“喂,他沒事吧?”
許久不見V的訊息,帕南憋不住了,呼叫道。
“我看完全沒事兒,呵,見我就要雪茄,還要找小姐。”V打趣道,語氣很輕鬆,聽著沒甚麼麻煩,“把我認成亂刀會的了,我說是你帶我來的,他就消停了。”
帕南也鬆了一口氣:“這一聽就是索爾。”
可迎面打來的陣陣沙浪和塵煙讓這一點喜悅被拋到了腦後。
沙塵暴,就要來了。
只要不是菜鳥,在惡土上生存過的人都知道,這是所有生物的天敵。
她急忙催促道:“好了,你們兩個趕緊出來!”
“我偷偷進來的,他們不知道我來了,準備出去了。”
V示意帕南別緊張。
“我馬上啟動引擎!這就過去接你們!”帕南卻絲毫放鬆不下來,“沙暴馬上就要來了!地窖那裡應該有條近路可以走。”
“好,我看看。”V應諾,一陣叮叮噹噹的破拆聲響起,“找到了,是條維修管道。”
“很好,你們抓緊點!”
帕南發動汽車,回到大路上。
這個時候,沙暴越來越近了,甚至已經快要衝到臉上。
路面上刮的不是風,而是渾濁的塵土,幾乎要形成一道牆。
能見度下降到了恐怖的二十米以下,遠處的水泥廠不要說看見敵人在哪兒,現在甚至連輪廓都看不清楚。
“你在哪兒?”
莫厄爾終於說出了自己加入通訊頻道後的第一句話。
“我出來了!開啟遠光燈!雙閃不夠顯眼!”
幾十秒後,他們終於看見,一個半彎著腰,一路頂著狂風,像一顆炮彈一樣射過來的人影。
每一次踩在地裡的腳步,都會深深砸下一個坑洞。
“快!開車!”
“砰”地一下甩上車門,羅琦狼狽地鑽進車裡,灰頭土臉的。
驟然離開刷子一般颳著陸地上所有物體的沙暴環境,羅琦的耳朵一下子安靜下來,只留下些許嗡鳴。
在工廠的東側,維修通道不起眼的出口,V和索爾像兩個山頂洞人一樣鑽進帕南駕駛的麵包貨運車後,三輛車迅速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
車輛一頭撞進遮天蔽日的沙塵暴裡,僅能憑藉的是勉強看清的路面,以及不能指示危險的導航。
用不了多久,這片荒原,就會完全被沙塵暴吞噬。
到那時,這裡唯一剩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狂風和沙土,以及裹挾在其中,高速飛射的雜物,隨時可能把沒有遮蔽的人帶上天空、或者砸個稀爛。
一百多斤的純肉大活人,在這種環境下的表現,並不比紙糊的好上多少。
也許只有像亞當·重錘這樣的大鐵墩子才能無動於衷。
“這風暴看來越來越大了。”
索爾精力充沛地說道,完全不像一個在亂刀會手底下的囚徒。
看來那個名為“超級動力”的複合激素效果的確不賴。
“正好蓋住我們的蹤跡。”
帕南專心地開著車,全神貫注。
索爾看了一眼V,有些未言明的尷尬,但還是堅定地說道:“不管怎樣,我們現在不能直接回營地區。”
“沒必要這麼小心,純屬浪費時間。”
帕南微微側頭,否定了他的想法。
“哼,活著總比死了強。”
索爾話裡有話,把頭轉了過去,不再看車頭。
他們兩個之間,的確有還未調解的矛盾。
但至少這一次的救援,讓決定“老死不相往來”的傢伙,達成了一點微妙的一致。
嘴上說著不是一路人,但為對方著想起來啥事也不耽誤。
沉默了一會兒,帕南開啟了電臺。
還是之前那個勁爆的電子搖滾。
在一望無際的惡土,和沙塵暴的惡土中,聽這首曲子,竟然是完全不一樣的心境。
穿過石脊山,進入紅峰所在的區域,沙暴依然緊追不捨,死死地咬在他們的身後。
照這個情況繼續下去,明天的夜之城,恐怕也是灰頭土臉的模樣。
不過空氣質量早已經差到離譜,再糟糕也不會糟糕到哪兒去。
反倒是他們必須得尋找一個可以容身的庇護之所。
“看到那些房子了嗎?我們去那邊避避!”
沙塵暴中的世界,千篇一律,既沒有遠處的景物讓你欣賞,也沒有早中晚各不同的天色繪製不同的畫面。
有的只是一成不變的看不清路。
帕南突然出聲,讓眾人精神一振。
在朦朦朧朧的塵霧裡,羅琦看到了一些隱隱約約的黑色輪廓。
低矮,稀疏,是近乎平房的模樣。
“這地方我有印象,應該很安全,至少目前是的。”索爾透過車窗確認道,待車輛駛入這幾座孤零零的房屋之間,他立刻跳下了車。
“進去!快點兒!”
眾人迅速下車,被橫掃的烈風打了個趔趄,陸續鑽進了屋子裡。
沒有光源的小平房,雖然黑摸摸的一片,但因為多了不少人,因此顯得熱鬧了起來。
門外,暴風還在繼續。
悽叫嘶鳴,哀呼慘嚎。
“呼……總算有地兒待了。”
羅琦找了個牆角,有氣無力地坐了下來。
他算是所有人中最辛苦的,剛剛就在從水泥廠屋頂下來的時候,還差點兒踩了個空。
頭髮衣服鞋子裡的沙土,比起疲憊和辛勞來說,反倒算不上甚麼了。
加上索爾,一共十四個人,把房間塞得滿滿當當。
莫厄爾沒有理他們,而是在羅琦身旁坐了下來。
“呵,呵……正好吃晚飯的點兒。”
大口喘著氣,身體狀況實際並不樂觀的索爾找了個沙發,坐在上面。
“我不餓,剛他媽吃了好幾斤沙子。”
帕南站在牆邊,走來走去。
四處打量一番,搖搖頭。
“看來得在這兒過夜了,要是有電就更好了。”
她和V倒騰一番,總算是把電盒給連線上了。
只聽一陣“滋啦叮噹”的電器啟動聲,整個房子亮堂了起來。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氣。
舒坦多了。
“嘿,可以了!有亮兒了!”帕南也高興地坐了下來,鬆了口氣,“有不少用得上的東西,因戈爾一家走得很急。”
“生物技術給他們開了個好價錢。”
索爾表示認同。
看來他們認識這個地方的原主人。
無論他們是被公司買走了地皮,還是因為技術被僱傭,總而言之,現在這裡已經成為了無主之屋,可以放心地歇腳。
每個人都累壞了,尤其是趕上了沙暴的奔波,讓這種疲憊翻了個倍兒。
“靠,這屋裡有點兒冷。”
只穿了短袖背心的索爾抱著壯碩的肩膀,看著抱在一起取暖的羅琦和莫厄爾,以及其他凍得哆嗦的族人,瑟瑟發抖地道。
“我本來想開暖氣的,但是沒成功。”
帕南踢了一腳死活沒反應的暖爐,轉頭對著V說道,“你試試,沒準兒到你手裡就活了呢。”
“應該是自動點火的,我先把它弄短路,然後再點火。”
她坐回了索爾對面的沙發,翹起了二郎腿,也有些疲倦。
“好吧,等我一下。”V點點頭,說道。
“謝謝你,如果索爾凍死了,咱們今天這趟就白折騰了。”帕南還不忘跟索爾添個堵,有點兒像小孩子鬧彆扭的感覺。
而索爾只是無奈,沒想著跟她辯論甚麼。
不一會兒,從爐子裡竄出來的暖氣和又變成灰頭土臉的V都來了。
帕南拿出一個瓶子,放在落滿了灰塵的茶几上:“看見這個了嗎?這可是上一次戰爭前的好東西,不過放了這麼久,希望喝下去沒毒。”
這是她剛剛從櫃子裡搜出來的,雖然不是甚麼名貴的品牌,畢竟之前住在這裡的也不是大富人家,但這玩意兒的年頭,給它加分不少。
“那是甚麼?”
羅琦好奇地用肩膀蹭了蹭莫厄爾,問道。
莫厄爾開啟掃描,看了一眼,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威士忌,很多年了。”
頓了幾秒,她又繼續補充道。
“介於酒精和生化武器之間,取決於密封程度。”
聽到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形容,羅琦不禁對那些糟糕的回憶有了反應。
作為洋酒之一,威士忌的味道不是最辣的,但一定是不合羅琦口味的。
而一瓶放了多年,來路不明的威士忌,如果在氧化作用下持續變味,羅琦有預感,只要他敢喝,那種“奇妙”的口感和味兒絕對能讓他滿地亂爬。
“今天咱們真走運啊。”
帕南很是高興地說道。
“走運……這詞兒你選的可真好。”索爾搖搖頭。
“你這是要長篇大論了嗎?”帕南對索爾的態度並不意外,聳聳肩,自個給自個斟了一杯酒,對著不知所措的V說道,“來吧,坐下來好好聽,一時半會兒可完不了。”
“不,我不是要教育你。”索爾說道,“但我們確實需要談談。”
一個流浪者家族的族長,一個離開了家族的成員,在流浪者的認知裡,這兩人已經是足以形同陌路的關係了。
可誰看他們兩個都不是如此,除了他們自己。
“別生氣,都是自己人,有甚麼不能好商量的呢?”
米契坐在一邊,連忙打圓場。
他可勁兒給蠍子使眼色,可後者只是翻了個白眼,表示自己完全不擅長這種情形。
就像當初帕南因為營地的未來而與索爾決裂出走,蠍子也沒有多說哪怕一個字,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等作為自己族人的帕南或者索爾遇到麻煩的時候,再挺身而出。
而帕南和索爾辯駁,除了米契和蠍子,其他的阿德卡多們,可沒有足夠的名望來參與這場涉及到營地和家族未來的對話。
當然,他們也沒有更好的想法。
不是因為見識短淺或者愚蠢,而是因為誰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能拿捏好未來。
索爾離開了沙發的靠背,手肘壓在大腿上,抬起了凝重的、佈滿了潦草亂髮和絡腮鬍的臉,緩緩地說道。
“亂刀會的事——是本部應該發生的。他們想知道我們的一切——營地的位置、路線、卸貨點。”
流浪者們沒有固定的收入來源,因為他們既不種地、也沒有穩定的工作。
每到一個地方,爭取所有他們能夠取得的資源,就是讓整個族群生存下去的關鍵。
可以駕駛著機車、扛著槍去荒原上和亂刀會的雜種火拼;也可以成為僱傭兵,拿著“城裡人”的佣金,幹著客戶要他們做的事兒;或者成為“光榮的惡土騎手”,為委託所交待的每一份貨物,而在野外奔走跑單;甚至單純地成為一個短期的勞動力打工人,只要能養活自己和族人就行。
和亂刀會掐架才是他們的業餘活動——雖然並不怎麼掐得過這些全副武裝,每天除了怎麼打砸搶燒就是怎麼姦淫擄掠的瘋狗。
一旦被他們知道了自家的薄弱環節,尤其是營地裡脆弱的老弱婦孺,將會帶來無法接受的毀滅性打擊。
“如果把這些資訊落到他們手裡……只要一兩次突襲我們就完了。”索爾憂心忡忡地說道,“要是這次你闖亂刀會搞砸了,哼……那我就是個死人了。”
“要爭論也不是現在,你難道不累嗎?”
羅琦累得受不了,就地往地上一躺,困得牙齒都在打顫,打了個潦草的哈欠。
“再說了,謹慎歸謹慎,可你別把大家夥兒為你付出的努力當不存在啊。”
他看了一圈周圍為了就出索爾而盡力的阿德卡多們,換了個姿勢,把旁邊的塑膠板鋪在地上,然後這才躺了上去。
這話不好接,但誰都清楚,羅琦說得不無道理。
“我們不能指望自己搞定亂刀會。”
索爾雙手抱胸,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
“那就把我們賣給生物技術嗎?”帕南立刻情緒激動地反駁道,“你們說這是不是餿主意!”
又進入了羅琦不知道的“自家難唸的經”環節。
阿德卡多可不是甚麼富得流油的流浪者,或者說,只要是流浪者,就沒有富裕這種說法。
手頭有點兒寬裕,都是極為難得的。
看來對於營地未來的出路,帕南和索爾持有近乎相反的觀點。
這也就是,他倆能吵起來並且相當不對付的原因了。
“這事兒我得站帕南,你出的這個就是個餿主意。”V忍不住插嘴道。
“可不是!”得到了支援,帕南立刻腰板直了起來。
索爾用質疑的眼神看了看V,重重地搖了下頭:“你懂嗎就在這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