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V前進的方向相反，羅琦躡手躡腳地離開主樓，順著爬梯，一路上到了拱形的樓頂。
這兒風景正好。
羅琦看著身後像一堵參天的牆一樣，慢慢移動而來的沙暴，嚥了口唾沫。
風颳得臉有些疼，因為那裡面裹挾著尖銳的砂礫。
“素子，聽得到我說話嗎？”
羅琦從兜裡掏出一個望遠鏡，說道。
“很清楚。”莫厄爾淡定地回答道。
他慢慢地趴在屋頂的一小塊平地上，把眼睛套進了望遠鏡裡。
對焦完成的智慧望遠鏡，把附近幾公里的細節看了個一清二楚。
他甚至還能看到抱著把狙趴在車頂的莫厄爾，衝她揮了揮手。
莫厄爾也比了個大拇指，示意自己收到。
“我們現在有三把狙，素子、帕南和蠍子。”羅琦看了一眼趴在三輛車頂的三個狙擊手，“我把樓外的亂刀會標記出來，然後你們挨個點名。”
“米契，我需要你的無人機，把工廠周圍都偵查一遍。”
羅琦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既然打算開槍，V和索爾就必須找到最安全的路。”
水泥廠裡，亂刀會的人出奇得多。
如果不把他們引出來，別說帶著索爾跑路，V連進入地窖的機會都沒有。
漫長的幾分鐘後。
在羅琦等得滿頭都是沙土以後，米契終於搞定了偵查。
“工廠外圍沒有其他守衛，主要集中於主樓內和前廣場。”
他給出了肯定的結論，“風暴越來越大了，我必須把無人機收回來！”
在疾風的勁流中，無人機像一片搖搖晃晃的樹葉，努力地飛回米契身邊。
“V，聽得到我說話嗎？”
羅琦觀察了一會兒場中的情況，輕聲呼叫V。
“聽得到，你有甚麼想法？”V隱蔽在十幾個亂刀會上空的走道里，輕聲應道。
“連入工廠的子網，如果他們還有這玩意兒的話——然後把主樓外面的裝置全給開起來，動靜越大越好。”
羅琦一邊掃視現場，一邊說道。
“好，給我幾分鐘。”V聽後，小心翼翼地挪動自己的腳步，重新回到控制室。
過了一會兒，他才發出聲音。
“不是好訊息，但也不是壞訊息——能夠連線的裝置不多，如果T-Bug在這裡，她應該有更好的辦法。”
“有就行，等你準備好了，告訴我。”
“我準備好了，聽你的訊號。”
和V協調完畢，羅琦把槍移動了一個角度，重新架穩。
他的聲音，讓所有人打起精神。
“V，動手！”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第二秒，水泥廠空地上的攝像頭、起重機、照明燈，全都跟抽了風似的，搖擺起來。
一閃一亮、頻頻閃爍，彷彿是全廠唯一去過夜店的燈泡。
“嗯？甚麼情況？”
“感覺不妙……”
在畏畏縮縮躲避風沙的亂刀會，停下了他們走向遮蔽的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現場跟“大型帕金森派對”的景象。
“嘿嘿！見鬼了！？”一個亂刀會走到工業照明燈的旁邊，試圖用手按住這躁動不安、搖頭晃腦的故障裝置，可一切接入的嘗試都宣告失敗了。
“是不是中病毒了？”小頭目似的亂刀會皺著眉喊道，聲音在風中被拉成長條，“早就他媽的跟你們說過，不要點那些亂七八糟的連結！”
而此時，被異樣吸引了的亂刀會，也紛紛從主樓內走出，站在大門口，看著亂成一團的現場，議論紛紛。
“趕緊的，把這些傻逼東西關掉。風暴要來了，不想死就他媽的快點！”
一個雙手叉腰的亂刀會站在中間，伸手一揮，喝令手底下的小弟抓緊時間幹活。
他們來到這裡可不是為了保護這些近乎報廢的裝置的，作為一個歇腳點和駐守點，能夠提供一些保護，比如這次的沙暴，就已經足夠了。
這一次能抓到阿德卡多的首領，既是他們的意外之喜，也是蓄謀已久的成果。
等到沙塵暴一過去，他們就可以好好地享受佔據的優勢了。
無論是挾持索爾和阿德卡多談條件，還是趁著他們人心動搖發起奇襲，都能取得大量的利益。
武器，裝備，機車，女人，錢財，物資……
只要能拿下阿德卡多，他們這支夜遊鬼可就不是一波肥這麼簡單了。
而是能一躍成為夜之城外最頂尖的幾個勢力。
室外的風力，愈發的大了。
夾雜在空氣裡的沙塵，讓透明染上了朦朦朧朧的霧黃。
如果忽略掉感官上的難受，這幅畫面的確有震撼人心的魅力。
就像翻滾著岩漿的活火山口，就像直入雲天的超級颶風，就像鋪天蓋地的海嘯狂潮……
大自然的力量。
“噗！”
隱藏在勁風中的消音，沒有引起任何亂刀會的注意。
一發出膛的子彈，飛過幾十米的路程，鑽進了胡亂堆放在一起的燃料罐裡。
安全不規範，爆炸兩行淚。
可燃物與氧氣進行的快速放熱和發光的氧化反應，並沒有讓這個站得最近的亂刀會有流淚的機會。
膨脹的氣浪和火焰，把他連人帶槍，轟出去幾米之外。
迅速綻放的連鎖火團，被狂風吹得扭曲盤旋，扯出頗為壯觀的火龍。
“開槍！”
就在所有人被爆炸吸引了注意的同時，幾百米外，山坡上的狙擊槍響了。
風速很大，所以哪怕是重型狙擊槍的大口徑子彈，依然受到了影響。好在距離夠近，槍械和配件的技術水平夠硬，三聲槍響，三個亂刀會的槍手當即斃命。
“有敵人！”
“小心，狙擊手！”
“救命啊！”
亂刀會們頓時炸了鍋。
惡劣的天氣讓能見度逐漸下降到了難以接受的程度。
剛才還能勉強看清楚一兩公里外山坡上的草根，現在連幾百米外的東西都已經難以分辨。
槍聲是從對面山坡上傳來的，可那裡有甚麼，亂刀會們根本一無所知。
“有人襲擊！”
“反擊啊！快反擊！你他媽的在……”
還沒看見目標，但已經自亂了陣腳的亂刀會已經對這前方沙塵騰騰的荒野，開起了槍。雖然除了浪費子彈外一無所獲，但氣勢蠻足的。
可慢慢的，他們逐漸發現，自己身邊上一秒還在大喊的同夥，下一秒就失去了生息。
轉頭一看，竟然已經慘死在了地上！
更有那種扳機扣到一半，隨即撲倒，腦袋開花的恐怖景象。
被羅琦標記過的亂刀會，哪怕在濃塵滾滾的環境下，依然難逃被一槍帶走的命運。
更別提羅琦還在樓頂架起了槍，時不時打掉一個落單的亂刀會。
前後夾攻，身處低處的亂刀會，一時之間傷亡大增，被打了個暈頭轉向。
看著不斷丟下屍體，試圖往主樓裡撤退的亂刀會，羅琦鬆開了扳機。
“V，他們要撤進樓裡了，你到地窖了嗎？”
可耳機裡傳出的聲音，卻是“叮叮噹噹”的碰撞聲，還有V急促的喘息。
幾秒鐘之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這時候，V才喘著氣，壓低了聲音道。
“我進來了，差點被發現……”
“那就好，注意安全，找到索爾趕緊出來。”
羅琦打掉最後一個落單的亂刀會。
所有的敵人，都已經縮排了主樓裡，大約在二十人左右。
“嘎吱吱……”
艱難地爬起身，羅琦先被自己頭髮上掉落的沙塵揚了一臉，又差點被風從樓頂吹下去，好不容易抱住生鏽的屋頂框架，這才沒有失足。
腳下踩著有些老化的塑膠和金屬板，俯瞰相差十幾米的地面，羅琦的恐高症讓他有點哆嗦了。
不用風吹助力，站在狹窄又脆弱的屋頂，只要一個結構崩潰，他就能來一次華麗麗的自由落體運動，然後摔得稀巴爛。
他靜靜地蹲著，像一個無聲的刺客，慢慢從腰間摘下那顆鋥光瓦亮的手雷。
【軍用科技深切割人員殺傷手雷】
降下捲簾門，關好大鋼門，亂刀會們就像一群嚇壞了的動物，蝸居在一起，吵吵嚷嚷地爭執目前的情形。
烏合之眾面對高傷亡時，極容易潰敗。
因為驅動著他們的，不是信念，而是各自的利益。
這也讓因為利益而聚集在一起的信任和合作，變得無比脆弱。
“咔。”
啟動了引爆模式的手雷，自屋頂上羅琦的手中，緩緩落下。
從窗外的黃沙漫天，進入寂靜的室內，視線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反射著懾人寒芒的拋光面，在膠囊結構雷體的反轉下，逐漸平滑地移動著。
十米，五米，一米。
近了，更近了，越來越近了。
“咔噠。”
伴隨著手雷著地的聲音，剩餘的亂刀會們把目光投了過來。
在他們的視線中，一枚黑得油亮的奇怪物體，砸在地上，然後開始冒出不理解的白煙，顫顫巍巍地、飛快攀升到三米多的高空。
“おまえは、もう死んでいる（你已經死了）……”
那些“天真無邪”地看著這個未知物體的亂刀會，還沒意識到他們將要面對的東西。
“滋滋滋滋滋滋滋——！！！”
鐳射切割在人體身上發出的噪音，有點兒像鐵板上魷魚的油爆聲。
如果要用一個東西比喻深切割鐳射手雷，羅琦覺得應該是一個翻滾著的渦輪。
它並非是固定的殺傷範圍——鐳射離開彈體，將會在空氣中迅速削弱。
在乾淨的空氣裡，和塵埃濃度極高的沙塵裡，完全是兩種表現。
屋頂的內部，甚至都被這顆蹦躂得歡快的手雷，切割出一道道雖多、但細小的刻痕，而數十道鐳射更是把整個主樓內部撕裂得千瘡百孔。
“再來一顆。”
羅琦趴在屋頂上，開啟又一顆手雷的保險，手在邊緣上一拍，就把它投了下去。
被鐳射殺得七零八落的亂刀會還沒從突然出現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就眼睜睜地看著頭頂上，那顆尾巴拽著白煙的小東西，在主樓的半中間兒拐了個彎，追著人最多的地兒飛了過來。
【康陶智慧自導破片高爆手雷】
康陶，智慧電子解決方案。
一直以來，羅琦都覺得這是一句自帶聲音的廣告詞。
因為無論是康陶那風格明顯的大橙色logo，還是那電視廣告一樣的副標題，都給人一種在買家用電器的錯覺。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全球最強大的智慧武器公司，而是那種買豆漿機送抹布的親民品牌。
“砰——！！！！！”
趴在屋頂上的羅琦被震得彈了起來。
保險一開，手雷一丟，自動追蹤，使命必達。
總感覺康陶的傢伙又繼承了甚麼奇怪的畫風。
堪稱手雷界的“冥土追魂”——只不過人家是追著救命，這玩意兒是追著要命。
“你那邊怎麼樣了，Lucky？我聽到很大的爆炸聲。”
帕南急切地追問道。
他們現在被困在山坡上，看不到前面的情況，不敢冒險出擊。
先前損失的阿德卡多戰士，就是他們得到的血淋淋的教訓。
“沒事，是我弄的。亂刀會這群傻子，站在一塊活該挨炸。”羅琦示意自己一切正常，繼續按計劃進行，“V，你到哪兒了？找到索爾了沒有？”
“呃……這兒有個姑娘……死了。”
V的聲音有些僵硬。
在這個昏暗的地下室裡，靜靜地躺著幾個被他弄死的亂刀會，脖子不正常地扭曲著。
既是一切順利，可他還是高興不起來。
視線停留在那個血跡斑斑、慘死在鐵架臺上的女性屍體，喉嚨似乎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多說，也無需言明。
誰都知道，這是屬於阿德卡多的流浪者姑娘。
那批與索爾一齊被抓走的巡邏隊的成員。
“操他媽的亂刀會！沒人性的渣滓！簡直是沒有底線，沒有！！”
帕南狠狠地錘了下車子，怒不可遏地大吼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族人的下場。
這些普通的阿德卡多戰士，沒有索爾那樣的價值，倖存下來的機會……很小。
雖然她離開了阿德卡多，和索爾一直不對付，面子上過不去，甚至也很少回營地。
但帕南知道，甚至連和她相識的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心，依然屬於阿德卡多。
“繼續找吧，V，繼續，不要停下來！”
羅琦嘆了口氣，頂著幾乎要從天上蓋下來的風暴，艱難地爬下樓梯。
每一次的張口，都會吃到一嘴的沙土味。
“沙暴已經快到了！咳咳！！……至少，我們必須得把索爾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