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為您帶來本地新聞。”
“近日,121號公路和146號公路發生多起軍用科技車隊襲擊事件。軍用科技發言人稱,這極有可能是競爭對手針對其的手段,他們將會使用一切力量,保證車隊的運輸安全,並用絕對的武裝破壞犯罪分子的陰謀……”
羅琦和莫厄爾並肩坐在來生夜總會的吧檯前,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裡的新聞主持人對著攝像頭“吧啦吧啦”地念稿子。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讓克萊爾很不高興的橙汁——不是因為那杯子裡插著兩根吸管,而是因為她用來調“螺絲起子”的果汁快被羅琦兩人喝完了。
“沒有下一杯了。”
眼見杯子又即將見底,克萊爾一邊給其他客人調酒,一邊強調道。
“這鬼天氣,來點兒冰橙汁最舒服了。”
羅琦搶在莫厄爾前把最後一點兒杯底吸了個乾淨,只留下還殘留著橘色的冰塊,在杯中閃閃發亮。
然後他的腰就被莫厄爾默默地戳了一下。
“我談完了,過來吧。”
等待許久的聲音,終於從耳機裡傳了出來。
是羅格,聽不出心情是好是壞。
一個老男人從羅格的卡座裡走了出來,和羅琦對視了一眼。
就像平日裡見到的老頭子,沒有甚麼別緻的地方,雖然老人家在夜之城是稀有物種來著——大多數年輕人在活到那個年紀之前就翹辮子或者跑路了。
他從那略帶些滄桑的眼神裡,感受不到突兀的東西。
但心底的潛意識正在提醒自己,有一些沒注意到的異常。
一身老款的深色西裝,被洗得有些褪了色,穿在他身上,既不顯得臃腫,也不顯得單薄。那種發白的紋路,讓人不禁聯想到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古早風格。
當然,換成V和傑克在這裡,估計腦袋裡浮現的是二十一世紀初的社會,因為那個年代對於他們來說才叫做懷舊。
那老傢伙的頭上一蓬不作任何掩飾的白髮,零零碎碎、像走失了的孩子似的黑髮摻雜於其中。
他駝著背,走路的步態有些佝僂,但卻出人意料的很快,身體平穩,完全不像外表的那樣孱弱不堪。
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來生的大門,羅琦看著莫厄爾的眼神,從那裡面讀出了一種名為“你也覺得這傢伙不對勁”的默契。
“嘿,兄弟。”
羅琦和那個大黑個兒“穿山甲”打了個招呼,後者衝他們點點頭,從羅格專屬的卡座必經之路上讓開一個身位。
在傑克遜平原,聯合阿德卡多的那一戰,讓他們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和友誼。
“剛才那個老頭兒是誰?”
羅琦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看著拿杯子默默喝酒的羅格,問道。
“生意上的往來,你遲早會認識的。”
羅格沒有細說,而是自個兒想著腦袋裡的事。
遲早會認識?
有意思。
羅琦聽到她的說法,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微笑:“好吧,那咱們來聊正事。”
“關於若克曼科技,有一個好訊息。”
羅格從脖子後方的插槽裡拔出了一枚閃爍著紅光的晶片,遞給羅琦。
“你不會要玩‘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那套吧?”羅琦笑著問道,接了過來,“都多少年的老套路了,別賣關子。”
晶片裡的資料開始被讀取。
PDA的螢幕上,開啟晶片裡的檔案,只有孤零零幾個。
“我沒有賣關子,再說,這也是跟你學的——保留點兒秘密如何?”
羅格看起來心情還成,有閒情逸致和羅琦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好訊息是,‘若克曼科技’確實存在。”羅格換了個大佬的坐姿,“我的情報團隊在軍用科技的加密文庫裡找到了相關的字眼。”
這個詞的存在場合很簡陋,簡陋到羅琦都有些驚愕的地步。
它僅僅出現在一份檔案的題頭,並且這份檔案連正式的報告都算不上,只是一個殘缺的通訊訊息。
“剩下的呢?沒了?就這麼一個沒頭沒尾的檢索結果?”
羅琦甚至都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個線索一點兒也不像羅格搞其他情報時,那樣的清晰且有條理。
“他們首先是人,然後才是賽博駭客,不是萬能的。”羅格搖搖頭,緩緩說道,“這是軍用科技的高階機密,加密等級非常高,不是每一次都能恰巧遇到有路可尋的洩密。”
“好吧。”接受了羅格的這種說法,羅琦無奈道,“至少我們能確定的確與軍用科技有關。”
他繼續翻閱著剩下其他幾個檔案:“那這些是甚麼?”
“你自己看。”
羅格用手掌比劃了一下,示意道。
那是一份詳實的軍用科技貨運清單,但並非完全版本,而是經過了裁剪編輯、並且高亮了核心線索的整合片段。
檔案顯示,從兩個月前開始,軍用科技的運輸車隊裡,增加了若干新的保密專案和未知條目。
這並不值得大驚小怪,說不定只是一次人嫌狗憎的協議變動或者規劃變動。
但根據對貨物的持續跟蹤,他們發現,軍用科技的車隊清單多了一批來自南方的境外貨物,並且高度保密。而其中一批抵達夜之城的時間,和羅琦那天劫持的車隊完全一致。
答案很明顯。
“呼……”緩緩出了口氣,羅琦繼續問道,“東西的確在我這裡,但它是甚麼來頭?誰製造的它?”
“這個得從軍用科技的運輸站開始查起了,我的人找不到對應的線索,有可能用了我們不知道的轉運方式,也有可能這種保密的東西壓根兒就沒有留下檔案遞送的資訊。”
羅格淡淡地說道。
調查工作止步於此,就像剛讓人興奮起來的小短片兒戛然而止,突兀地結束。
遠離夜之城的機密,連羅格也沒有辦法輕易地探查。
軍用科技的運輸站、或者說物流中心,在北美洲這塊土地上並不少。
運輸車隊就是從某個位於墨西哥舊領土範圍,現公司後院的運輸集散中心出發,把這個標記為【未知】的貨物送往夜之城。
那個地方,羅琦有印象。
新聞裡曾經報道過,因為材料開採的緣故,軍用科技在當地建設了一批新的工廠,採用最新最神秘的裝置和技術。
現在看來,那三個大箱子裡的皮上編織層護甲,極有可能就來自當地的軍工廠,作為受到嚴格保護的軍用級原材料送往夜之城進行二次加工。
但並不足以被標記為高度保密的貨物。
這個所謂的“若克曼科技”,才是一切的源頭。
“好傢伙,越查越遠了。”羅琦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至今從未離開過夜之城的他,對於這個距離所代表的難度而感到擔憂。
“現在能告訴我,這個東西和relic的關係了嗎?”
羅格也許才是那個更加困惑的人。
但這麼多年以來,更奇怪的事情她都見到過,這一點強尼倒是沒說錯。
同樣也百思不得其解的羅琦皺著眉頭,苦思冥想許久,終於放棄腦袋裡越來越離譜的、天馬行空的構想。
在嚴重缺少線索的情況下,瞎雞兒亂猜,對事情的進展不會有任何幫助。
“其實是這樣的,我懷疑我的腦袋裡有類似植入體的玩意兒。”
羅琦微微往羅格那裡靠了一點,把聲音壓低了一半兒,一邊說一邊用眼神謹慎地掃視周圍,“但這個東西很邪門,我想象不出它究竟是個甚麼玩意兒。”
“它完全沒法主動互動,只有在某些時刻才會自己跳出來。”他攤開了手掌,表示自己並沒有在說謊,“第一次是在來夜之城前,那時候我受了傷,和V一起,它就在我腦袋裡吱吱呀呀的。但當時腦袋有些混亂,只記得提到了‘回滾’和‘許可權’之類的字眼。”
“第二次是我們從紺碧大廈出來的第二天,儲存relic的箱子破損,被荒坂刺客弄的。”
羅琦回想著當時在老維的地下室裡的場景,講述道。
“晶片完整度降到百分之零,按理來說上面的東西肯定已經徹底損毀,無法使用。但是在我把relic插進PDA的時候,那系統又蹦了出來,告訴我可以修復晶片,於是……就有了強尼。”
【我他媽怎麼不知道還有這檔子事?】
強尼聽著羅琦的講述,哪怕在PDA裡以賽博形式存在,也感到一陣後怕的哆嗦。
“我都不明白髮生了甚麼,跟你講有甚麼用?”
羅琦翻了個白眼,“一開始我甚至還以為自己得了賽博精神病,或者是幻聽之類的呢。”
“接著是這個狗東西叫你來找的我?”羅格雙手抱臂,問道。
無視強尼嘰嘰歪歪的抗議聲,羅琦回想了一下當時發生的事情:“接著艾芙琳被清道夫抓走,我們跑了一趟。之後素子的後遺症發作,我帶她去看了醫生,最後才決定來你這兒。”
偷到relic的他們,並沒得到想象中“一夜暴富”的結果,而是不得不面臨著因為荒坂三郎暴斃而動盪的夜之城局勢。
不過荒坂賴宣似乎在忙著更重要的事,比如和公司內部的反對派掐架,統合公司上下的力量,暫時沒那閒工夫去管他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也是因此,他們才得到了喘息空間。
“隨後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
羅琦突然意識到如今還算安逸的局面,是經歷了無數波瀾以後的平靜,心裡默默地為此感到珍惜起來。
“截了軍用科技的運輸隊以後,我拿走了那箱貨物。”
聽到這裡,羅格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笑容,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講。
“其實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但開啟以後,我腦袋裡的那玩意兒又跳了出來——檢測到未知裝置。”
羅琦回想著當時的心情,是驚愕中帶著一絲興奮的。
“後來我就發現,那玩意兒,是若克曼科技的腿部增強部件。”
說著他雙手往褲子上一抓,拉起了褲腿,露出毫無義體改造痕跡的面板。
“全自動連線並且裝配,我當時還想——小腿變成機甲也挺酷的,就是有點兒不方便。”
但誰能想到,它就跟沒事發生一樣,直接消失了在面板下面——羅琦和莫厄爾甚至都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經過全盤托出,羅格就成了除莫厄爾外,第三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而強尼是第四個。
饒是羅格和強尼見多識廣,也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原來植入體都發展成這樣了……我看遲早有一天,也別整他媽甚麼改造,直接投胎去當機器人了事。】
強尼的吐槽不無道理。
從最早的四肢,到後來的面板、血管,接著是器官……
隨著科技的不斷髮展,各大公司推出的植入體,能夠自定義並取代人體的各種部位。
儘管最初的機電假體是出於實用和醫療目的而開發的,可現如今它們已經演變成了一種……
生活方式。
在當今社會,人們身上的賽博元件已經不足為奇了,安裝的原因更是多種多樣——可以是單純的技術升級,或是增強戰鬥力,甚至是為了趕時髦。
擁有一套風靡一時的義體,甚至成為了一種廣為人所接受的文化。
就像老維說的,僱傭兵們總是裝著最新最炫的植入體,像極了一個個努力開屏展示自我的賽博孔雀。
因為要想飛黃騰達,首先得像模像樣。
這也是埃默裡克教給羅琦的東西之一。
只不過俗話說得好——想成功,不僅要有面子,還要有裡子。
反過來也成立。
植入體是一回事,再怎麼改,頂多當個失控的賽博瘋子。
可RELIC2.0的功能,則是強大到讓人不寒而慄。
不僅連肉體可以更換和替代,甚至連思維和靈魂都能。
在一切都可以被“量化、定價、改造、消費”的時代,不斷更新著作為生物與生俱來的物質和精神的“賽博新人類”……
還能算得上真正意義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