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工業區的巷子裡傳來不斷的慘叫，慘絕人寰，哀鳴不止。
這裡是瑞吉娜的倉庫，周圍除了一些自己人，連個路人都沒有，完全不用擔心噪音擾民的問題。
吉川野在莫厄爾的拷問下，已然精神崩潰，可深入骨髓的痛苦依然在持續。
這就是公司的刑訊逼供方式——
先用持續不斷的折磨破壞意志，等目標打算開口時，繼續無情地施加力度，再次摧毀對方稍微緩和的精神。接下來無論他如何求饒，都不停手，而是不斷重複以上步驟，直到對方最後一點兒自我徹底瓦解，成為一個無論問甚麼都只會麻木回答的廢人，才算真正的準備完畢。
莫厄爾才不是那個在外人面前一言不發的冰塊，也不是那個和羅琦獨處就會害羞的姑娘，而是代表了軍用科技最高水平之一的全能殺戮機器。
哪怕現在她的自由被解放出來，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估計這一輩子也不會遺忘。
“您好，麻生夏子女士，您的委託已經完成了。”羅琦撥通了埃默裡克給他的電話。
“……是嗎？那個雜碎有甚麼遺言嗎？”沉默了一會兒，對面傳來一個硬邦邦的女聲，不苟言笑。
遺言。
這兩個輕飄飄的字，決定了吉川野的命運。
大人物們總是不喜歡將事情說得太過直白，冠冕堂皇的矜持，才恰到好處。
“好訊息是，他當時並不是有意的。並且在那之後，他深刻地感到無比內疚和後悔，以至於罹患輕微的人格分裂。”羅琦用服務態度好到爆表的語氣說道，“沒有人針對您，一切都只是意外。”
“那壞訊息呢？”
麻生夏子沒有和他玩猜謎的心思，果斷地問道。
“吉川野背後的人是荒坂——裡子小姐當時，恐怕聽到了甚麼不太妙的訊息……”
羅琦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把人家女兒慘死的原因講得太赤果果，除了惹來反感甚至仇恨轉移外沒有好處。只要這個所謂的“衛生與公眾服務局”的副局長不是傻子，就能聽得出來他話外的臺詞。
一個普通性偶，荒坂說捏死也就捏死了。可如果這個性偶是官員的女兒，哪怕再叛逆或者與家裡不和，荒坂多少也會掂量一下。可她還是死了，死得憋屈，這就是矛盾所在了。
懊悔、憤恨、怒火中燒？
羅琦不知道這個老練的政客現在心裡想的是甚麼，臉上又是怎樣一幅表情，但電話裡傳來的聲音，告訴他這一切都還沒完。
“荒坂……”
他聽見了麻生夏子輕輕的咬牙切齒聲，雖然很輕微，但裡面蘊含的感情絕不是單純的喪女之痛那樣簡單。
“繼續查，繼續找，我要知道負責這一切的人是誰。”
吉川野只是虎爪幫一個敢打敢殺、有點名氣的槍手，也許在道上廝混的時候能風生水起的如意，可一旦涉及到政治鬥爭，無非就是大人物們手下的小旗子罷了。
直覺告訴羅琦這事沒那麼簡單。
深度摻和到資本博弈中的委託，向來比包著金箔的狗屎更危險——後者只是噁心人，前者可是動輒要命的伴虎行為。
“抱歉，我接到的委託只到解決吉川野為止，拷問部分算開業優惠贈送的，祝您生活愉快，再見。”羅琦挑挑眉毛。
“那如果我手頭有更大的生意呢？”麻生夏子也不著急，不緩不慢地攔住了他，“我很欣賞你們的手段，怎麼樣？願不願意替我們效勞？”
“你們？效勞？”
羅琦敏銳地捕捉到麻生夏子說這話時微妙的立場感。
一方是荒坂，一方是她所代表的陣營。
而虎爪幫只不過是夾在其中的工具人罷了。
局面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進行深度合作之前總得先交交心吧，麻生女士？”羅琦也不怕她拿官威壓人，毫不勢弱地反問道。
“那就先把荒坂的那人找出來，相信我，到時候的好處不會讓你失望的。”麻生夏子話鋒一轉，沒有去接羅琦的話頭，“還有，這算是新的委託。”
“容我冒犯，難道你沒有自己的人嗎？為甚麼要找我？”羅琦問道。
“專業事情需要專業的人來做，我認為你就是那個我需要的專業的人。”麻生夏子避重就輕地說道，油滑得厲害，“最重要的是，有人向我推薦了你。”
“推薦？”羅琦默唸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微笑，“行，這活兒我接了，但不會太順利，畢竟目標是荒坂的。”
“沒問題……”
電話結束通話沒多久，羅琦的賬上就顯示有人從一個外貿公司走賬，打過來了一大筆錢。
“你怎麼看？這個麻生夏子？”莫厄爾深知公司和政府的尿性，可麻生夏子做事的風格，似乎和夜之城的寡頭資本們格格不入。
“還能怎麼看，嘴上說著一切都好，背地裡鬥得死去活來，這不就是夜之城的政治嘛。”羅琦搖搖頭，“我們做我們的委託，調查就好，想要打架，讓他們自己拉人火併去。”
說著他撥通了羅格的電話。
“喂，羅格，我是Lucky。”羅琦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委託已經結了，但客戶讓我繼續往下查，對方是荒坂的人，這個客戶估摸著也來頭不小，這趟渾水咱們要不要趟？
“決定權在你手上，還有，這是你的買賣，我的小菜鳥。”羅格似笑非笑地回道，“友情提醒，別和公司或者政府的那幫人走太近，否則等到抽不了身的時候，就晚了。”
“那我到底去還是不去啊？你給個準兒唄。”羅琦一臉糾結。
替這些商界政界的大傢伙做事好處就是錢多，一般不會因為一點兒委託的款就打算黑吃黑。但壞處同樣不少，伴君如伴虎，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甚麼吃幹抹淨、過河拆橋都是常規操作，可大公司們天天這麼幹，也沒見著有人能拿他們怎麼樣。
“我都說了，取決於你自己。”羅格說道，不過最終還是提醒道，“委託歸委託，生意歸生意，做完就離場，不要相信公司許諾你的鬼話。”
這話說得在理。
拿錢辦事，辦完拍拍屁股走人，這是傭兵。摻和進去，那可就得下場來一次真刀真槍的你死我活了。
公司這樣的龐然大物，隨便放個屁都能碾死幾個小人物。
危險程度，還不如去紺碧大廈再偷一次relic呢。
“好，我明白了。”
羅琦記住了羅格的話，提起警惕，“還有，幫我查個人，他是荒坂的，負責和虎爪幫對接，叫做藤井賢三。”
這是從吉川野口中撬出的最後一個有用的資訊。
平日裡他替荒坂幹黑活的時候，都是和這個小頭頭聯絡。
“生意還是自用？”羅格問道，“自用的話免費，生意的話要付錢。”
“好好好，錢錢錢，馬上給你轉過去。”
羅琦無奈地吐槽道，“儘快，我怕他聽到風聲跑路了，到時候咱倆都得白乾。”
“接委託的是你不是我，菜鳥。”在電話那頭，羅格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似乎看到羅琦這樣忙得焦頭爛額的模樣很是高興。
“可這不是經你手的委託嗎？就這麼全部丟給我了？連點入職前培訓都沒有？”
雖然已經進入了中間人到處找關係打聽、找人做事的狀態，但羅琦還是覺得莫名其妙的好像被羅格坑了。
“我的錢早就拿到了，現在委託完全是你的事兒。”
羅格那滿不在乎的語氣，聽得羅琦都硬了……哦我是說拳頭。
“去你丫的，再見。”
羅琦翻了個白眼，把電話掐死。
他現在算是逐漸明白強尼的心情了——這個老妖婆的功力確實深厚，耍人耍得飛起，嘚瑟的勁兒沒寫在臉上，全在字裡行間糊了他一臉，讓人那叫一個鬱悶。
但他同時也知道，如果不是羅格擔保並且推薦，自己很難輕鬆拿到這樣級別的委託，畢竟他只是有了名氣，牌子可還沒立起來。
……
對著慢慢照亮夜之城陰暗角落的日頭，羅琦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順便打了個哈欠。
忙活了這麼多天，他終於空閒了下來。
盤坐於高聳的樓頂之上，讓新一天的陽光撲面灑在自己臉上。
羅琦看著遠方從天際掠過的貨運無人機，和那像聖白山一樣佇立在西海岸上的科幻城市，想說些甚麼，可最終還是躊躇著抿住了嘴。
莫厄爾默默地從後面走了過來，想了一會兒，抱住他的右臂，然後把臉湊了上去。
兩個人一起默默地迎接著初陽東昇，天空裡的那輪白日，灑下了些許溫暖。
“有的時候我會想，要不離開夜之城好了。”羅琦把腦袋輕輕地和她靠在一起，感受兩個人的頭髮彼此摩擦的觸覺，“可仔細一想，我的全部都在這兒了……家人們，事業，朋友，簡直不敢想象，離開了夜之城以後我要去哪兒。”
在這段時間的積攢下，羅琦的賬戶裡擁有了超過八十萬的現金，其中七十萬來自軍用科技的那一票。
對於大多數在社會底層苦苦掙扎求生的人們而言，這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
可在夜之城，依然買不起一套像樣的房子。
他說的是那種乾淨、整潔、安全、舒適的正常公寓，而不是垃圾堆似的摩天貧民窟。
夜之城的物價和房價一樣的離譜。
就像已經嚴重割裂的社會階級，要麼貴到靠腰，要麼爛到操蛋。
沃森區一套二手的一居室正經公寓，售價在80萬歐到90萬歐之間。
如果往城北工業區（NID）靠近，價格會隨著距離不斷下跌，最終在工廠區降到40萬歐左右，但居住在那裡的代價就是每天不斷惡化的身體健康。
海伍德作為毗鄰公司廣場的地段，二手一居室售價接近100萬歐，如果是全新的會漲價20%~30%不等。
因為河谷區有大量公司工廠扎堆的緣故，房價往南一路走去並沒有降低多少，只有當跨入的聖多明戈的科羅納多農場範圍，不僅是房價，連公寓樓的數量都開始大幅度地跳水。
最離譜的當然還要數市政中心——二手的一居室售價超過150萬歐，三居室更是400萬起步，上不封頂。如果是新房，這個數字甚至還能再多將近一倍。
羅琦不想再回到那個垃圾堆裡求生活的日子了，現實遠沒有遊戲裡想象得那麼美好——狹窄的筒子樓，惡臭到帶來健康問題的垃圾，犯罪率居高不下，平均一天看見三具屍體。鄰居們躺在垃圾環繞裡，蒼蠅和蛆蟲為伴，然後沉浸在劣質的塑膠超夢頭環裡，享受那不屬於自己的虛假人生。
像垃圾桶一樣把窮人聚集到一起的摩天貧民窟，才是這個社會的真實寫照。
而他的願望，只不過是想要一間屬於自己的乾淨小窩罷了。
可這在夜之城，是完完全全的奢侈，是普通的人們一輩子也不敢希冀的幻夢。
站在高聳入雲的超級摩天樓的陰影裡，迷失於宛如迷宮的街道、小巷和集市，忘了自己的姓名，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會為了實現夢想而至死不渝。
所以羅琦喜歡站在高處，看看那未被遮擋的天空。
晴天或陰天，細雨和微風，豔陽高照，烏雲蔽日，怎麼都好。
那片天空的旋律，隨著顏色總是在悄悄變化著，告訴他這個世界千百年間其實從未變過。
“我以為我遲早會習慣這座城市，可我錯了。”
羅琦看著遠方逐漸在陽光下煥發出新的色彩的夜之城，臉上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笑容，金黃色的光芒在他的眼睛裡歡呼雀躍。
徜徉於陰溝爛泥的海洋裡，妄圖找到尚未蒙塵的寶珠，有朝一日恍然發現，這裡不是與生俱來的垃圾場，而是被資本當做了糞坑。
和身邊的女孩十指相扣，不知為何，他的耳邊彷彿迴盪著一個聲音。
“醒醒吧，武侍，咱們把這座城市——燒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