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是晴朗，溫度恰到好處，以至於羅琦從床上起來的時候，還抱著被子不撒手。
在這個舒適的日子裡，最適合做的，是好好躺在床上享受一下難得的美好陽光。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這在夜之城是沒有了。
上空總是有些奇奇怪怪顏色的雲兒，但好歹能認出那是藍色的天穹。
傑克遜平原。
在康陶旗下資產的太陽能發電站和衛星能量發射站不遠處的山崖上，聚集了許多人和車，看起來熱鬧非凡。
來自阿德卡多營地的流浪者傭兵，在帕南的帶領下，和羅格一方的人手正式會面。
羅格只派來了一輛車，領頭的是那個總給她看大門的大黑個兒，他們都管他叫“穿山甲”。
那個叫做索爾的阿德卡多現領袖沒有親自現身，但來的人屬實不算少。
按帕南的話來講，營地裡最能打的幾個傢伙全在場了，每一個都是那種地形爛熟在肚子裡的主。
“裝置除錯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T-Bug從一輛黑色的廂式小貨車上下來。
那上面包括她在內，搭載了兩名阿德卡多槍手和三個網路駭客，以及全套的入侵計算伺服器。
這個方案是羅格的人提出來的，康陶本身就是一家智慧公司，在電子技術方面，許多都比荒坂還更勝一籌。
因此，他們的安保車隊的ICE和防護絕對是一頂一的牢靠。
在沒有物理駭入的手段下，一定要算力的支援和多名網路駭客的配合，才能進行正面的進攻並破解。
第二輛車，是阿德卡多的魔改版武裝皮卡。
搭載口徑高平兩用機槍的它，今天終於卸下了那引以為傲、讓夜遊鬼都聞風喪膽的屠殺兵器。
澤塔科技雖然規模上是一家二流公司，但其出售的軍用級載具向來以行業標杆著稱。
“勘探員”重型裝甲浮空車，對這種口徑的玩具完全免疫，這要歸功於日益進步的合金冶煉和配方技術，但頭疼的就是他們這些打算對付這輛大傢伙的人了。
羅格雖然給的人手不多，但裝備絕不吝嗇——四套單兵防空導彈，以及兩箱子的彈藥。
這是網路入侵失敗後的保底方法之一，優點在於簡單粗暴、確實可靠，缺點則是他們不得不祈禱赫爾曼的安全帶系得有夠牢固，否則恐怕只能拉回來一具砸破腦袋的屍體。
鑑於附近就是康陶的財產，裡面的安保機器人和無人機可不是吃素的，所以帕南和V已經率先出發，只等目標出現，就把他們的電網給炸了，讓那些成天飛來飛去的鐵蒼蠅變成真的鐵罐頭。
這裡已經是離開夜之城城區範圍的郊外，但城市裡動輒上百米甚至數百米的宏偉建築，讓他們在這不低的懸崖上，依然看不見海邊的景象。
放眼望去，都是高科技的人造物。
直入雲霄的全息廣告，在白天也絢麗奪目的霓虹，飛行穿梭於城市上空的浮空車或者無人機。
夜之城就像一座壁壘要塞，越往中心越是高聳。而越中心的人們，就像擁有著巴別塔裡的野望——觸碰天空，掌控天下。
但在這個地方，周圍卻安靜莫名。
城市的轟鳴，人聲的嘈雜，還有氣味兒……都消失了。
風雖然很兇，但這種寧靜真是久違了。
“發現目標，正在跟蹤！”
頻道里響起了那個所有人都在等待的聲音。
在康陶的浮空車出現於太平洲方向，既定的飛行路線的時候，T-Bug和羅格的兩個駭客傭兵就第一時間確認了對方的編號和身份。
司機立刻發動車輛，用一種超速的姿態飛快地從海景區的公路上尾隨著天上的浮空車。
衝出七拐八彎的城市街道，飛馳的廂式貨車不要命地狂奔。
浮空車沒有固定翼飛機那樣的速度，尤其是重灌甲版本，但貨車也不是為了競速而設計的，一腳地板油下去，油門沒松過，這才勉強吊在了目標的後面。
三個技術高超的賽博駭客就在車廂裡，借用著便攜伺服器的算力，不斷地進攻ICE。
“來不及了，被他們發現了！”
一個駭客大聲地喊道。
“強攻！繼續破解！快！”
是T-Bug的聲音。
驟然遭遇網路襲擊的康陶浮空車開始在天上做出了異常的機動，他們發現了地面上一直尾隨著自己的可疑車輛，車身兩側的炮塔彈出，一枚拖曳著濃煙的飛彈就呼嘯著向地面砸去。
“砰！”
在山崖上，看到目標發動了反擊，搭載了駭客的車被飛彈打得左搖右擺，米契大喊一聲，踩著油門就從山腳下竄了出去。
後邊的車斗裡，是四個扛著導彈的阿德卡多傭兵，擁有豐富的野外作戰經驗，這種能把常人顛得七上八下的路況，對於他們來說甚至還有餘力操控著導彈瞄準。
“呲——”
一枚導彈怪叫著衝上了天，在搖搖晃晃的擺動之後，穩定了軌跡，拉出一條美妙的弧線，朝著那輛“勘探員”的屁股，狠狠地撞了上去。
“啪……！！”
緊急制動失敗，浮空車一個偏向，讓導彈撞在了不那麼重要的正面裝甲上。
長條形的車身在空中失衡，像一塊大號的肥皂滑了一會兒，緩緩抬高高度。
那瞄準了車輛的飛彈也徹底打歪，砸在荒郊野地裡，把無數碎石和雜草炸得粉碎。
“呲——”
“呲——”
第二枚導彈緊接著升空，隨後是第三枚。
不斷靠近的導彈像是敲響了喪鐘的索命鬼，死死咬住了毫無機動性可言的笨重浮空車。
“哧哧哧哧哧哧——”
康陶的浮空車身邊瞬間彈射出大量煙花似的熱點，把整片空域包裹起來。
導彈就像突然沒了頭的蒼蠅，大幅度地一歪，拉出翻跟斗的曲線，飛出去幾百米，炸爛了一根無辜的路燈。
還有一頭撞進火熱的小點裡的愣頭導彈，一個想不開，凌空爆炸，絲毫沒有靠近目標。
是熱誘彈！
“T-Bug！別管引擎！先把他們的防空炮給關了！”
羅琦緊張得站了起來，他站在水壩的山頂，視野一覽無遺，連在七八十米飛行的浮空車都在他的海拔高度之下。
T-Bug甚至都來不及回話，立刻從進攻ICE的工作中脫身，交給其他兩位同行，轉身衝進了武器的控制系統裡開始造作。
不出幾秒，望遠鏡裡，上一秒還在“噼噼啪啪”打得正歡的炮塔，下一秒就縮了回去，變成了個乖孩子。
可從浮空車側面飛出的無人機，已經展開了戰鬥姿態，閃爍著猙獰的白光，像大號蒼蠅似的。
“砰！！！”
一發導彈再次爆炸，卻是被無人機以身相攔，空中炸出了一朵無意義的黑煙火球。
“艹！！！”
米契大聲地罵道，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咬緊牙關，瞪大了眼睛尋找車輛能安全飛馳的土地。
在這種野地裡，無數的深坑和石頭等著冒失的駕駛者一頭撞上來送命，一個不好，就是車毀人亡的下場。
哪怕是精於惡土求生的流浪者，也更傾向於行走在不一定很好，但一定可以湊合著開的公路。面對這樣的路況時，也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止自己變成下一個翻車慘死的撲街仔。
眼看著又一發導彈落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而此時，天上更高的空中，卻傳來了一個嗡嗡作響的聲音。
聽起來就像是螺旋槳。
“嗡嗡嗡嗡嗡——！”
拉著長長的呼嘯聲，一架藍色的固定翼飛機出現在了浮空車後方的一百米空中，那三個螺旋槳幾乎轉成一個看不清的圓餅。
固定翼螺旋槳飛機！？夜之城多少年沒見過這種一百多年前的老古董了！？
可那飛機並不大，只有大約兩三米長寬，機身鼓鼓囊囊的，還捆綁了很多難看的不明包裝。
“噗——！！”
一道亮紅色和明黃色混合著的火焰突然噴了出來，那勉強保持著不掉隊的速度，瘋狂地飆升，沒三四秒，就已經來到了康陶的“勘探員”後方。
就在這時，一發導彈再次建功，重重地轟擊在打空了熱誘彈的浮空車機頭。
浮空車狠狠地往一邊偏航，然後頭部乏力地下沉，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
而那架在火箭助推中變成一顆“神風特攻”炸彈的小飛機，流星般劃過，一頭撞在了它露出來的肚皮上。
“砰砰砰——！！！”
“刺啦噗嗤滋啦……”
一聲有些清脆的爆響，沒有火光，沒有黑煙，只有暴虐的藍色電弧，把浮空車包裹了進去。
就像丟進油鍋裡的菜糰子，一下子就被躁動的能量吞噬。
“好耶！！”
羅琦“哦豁”地大喊一聲，舉著PDA就跳了起來，狠狠地揮了一下左手。
螢幕上面，是一個遙控的介面。
飛行物狀況那一欄，赫然寫著紅色的“命中目標”。
導彈不能懸停，只能在轉彎半徑裡費勁地和熱誘彈較量。
羅琦早就想到這種情況，因此特意請羅格找人定了一架EMP炸彈小飛機。
只要逮到對方浮空車有破綻，把屁股露出來的那一刻，就把飛機從盤旋高度降下，開著一次性的火箭推進和目標導引，給它來一次貼臉的脈衝磁暴。
“命中了！！快！把它打下來！”
米契大聲地衝車斗裡的族人吼道。
旋即，兩發導彈再一次衝上天空。
對著那完全失去平衡，四臺藍色的向量發動機虛弱得有些萎靡的浮空車飛去。
“砰——！！”
“砰——！！”
在連續的打擊下，浮空車像喝了假酒的似的，搖搖晃晃，步履蹣跚，有一下沒一下地嘗試重新發動，可高度卻不聽話地不斷往下掉。
“搞定了！引擎關閉！”
T-Bug一拍桌子，激動的聲音衝進通訊頻道。
之間天上的勘探員失去了最後一點反抗的能力，“咻”地一下變黑，車身大角度傾斜，一頭栽了下去。
“……砰……！！！”
遲緩了一秒的聲音這才慢慢傳來，是巨型重物墜地的聲音。
康陶的車，被他們打下來了！
阿德卡多準備多時的幾輛裝甲越野車，“轟隆隆”地就衝了出去，像是為了部落衝鋒的戰士，在揚塵飛土之間狂奔。
“……砰砰砰！！！”
與此同時，連續的爆炸聲傳來，高聳的衛星能量發射站，就像一個光彩奪目的聖誕樹，不斷沿著電網線路一路黑了過來。
最後連主塔都突然“咔嚓”一聲，陷入了死寂。
V那邊爆發了槍戰。
這幾處康陶的財產，是他們附近最大的威脅。
V和帕南，帶了羅格的人，在警報作響的那一刻，迅速炸燬了事先埋藏好的炸彈。甚麼哨戒炮塔，攝像頭，通電圍牆，防空導彈，通通都沒了效果，只剩下無人機還能在無電力供應的情況繼續戰鬥。
他們不敢直接炸燬主裝置，因為那樣產生的電磁脈衝，將會摧毀所有他們的裝備和植入體，只有躲在山崖上的人可以倖免於難。
“快！我們走！”
羅琦騎上摩托，莫厄爾坐在後座，抱住他的腰。
蠍子抱著他心愛的SPT32冰暴，立刻跟在了他們身後。
沿著水壩上的環山公路，他們迅速往南方移動了接近一公里，得以清晰地看到浮空車墜落地點的最真實情況。
但這不是重點。
重要的是，他們來到這裡的目的，是為阿德卡多的行動提供掩護。
被T-Bug和其他駭客摧毀的系統，不會提供給康陶任何一絲的保護。
尤其是在近距離的EMP衝擊的加持下，隨行的安保機器人全部進入了廢鐵模式。
一頭插在地裡的浮空車，看起來有些狼狽，和地面呈三十度角的姿態，讓那幾個倖存康陶安全官是以連滾帶爬的動作摔下艙門的。
黑煙緩緩地爬上天空，破破爛爛的裝甲板和不斷冒著電火花的線路，在夜之城的背景板下，顯得科幻味兒十足。
阿德卡多的流浪者，和康陶智慧的安全官，看起來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風。
然而現在，前者正在用人數優勢和火力優勢，以及黑洞洞的槍口，讓後者從他們那結實得有些離譜的、會飛的棺材盒子裡，乖乖滾出來。
“看來我們的狙擊掩護有些多餘。”
羅琦坐在莫厄爾身邊，手放在她的腰上，拍了拍。
“多餘最好，這代表敵人不棘手，敵人不棘手，代表不會有傷亡。”
蠍子鬱悶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嘴裡叼著根不知道甚麼草，呸地一下吐掉。
風颳得很大，尤其是高峭的山崖上。
羅琦笑笑，看著遠方接近一公里的墜機點，搖了搖頭。
這個距離，用肉眼看，人都是小小的一個。
2077年了，民生科技和半個世紀前比起來沒甚麼見長，戰爭科技樹倒是點得風生水起，別的不說，這狙擊槍的射程就誇張得離譜。
“……”
莫厄爾終於忍受不住了，把眼睛從瞄準鏡前挪開，看了羅琦一眼。
羅琦訕訕地把自己不斷往奇怪地方摸的手收了回來，想了想，又放回到她的腰上，繼續摩挲。
他看著遠處的風景，覺得這一幕有點兒油畫的蒼涼又厚重的美感。
“啊，真好啊……”
也不知道是在誇讚風景還是別的甚麼奇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