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噩夢中驚醒過來。
在那個夢裡，有刺耳的警報，像紮在他心頭的錐子，“砰”地一下炸開，然後化作漫天的碎屑和火花。
耳邊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醒了？醒了就別裝了。”
他驚慌地睜開眼睛，視線緩緩聚焦，看清了一個男人的面容。
“你是誰？我在哪？這是甚麼地方？”
他看著周圍，驚慌失措地調整著自己的姿態，驚魂未定。
而那個男人卻翻了個白眼，無奈地搖搖頭，轉過身子，走到了一邊去。
直到這時，他才看清楚，這個裝飾得像個包廂的地方，有許多人正在圍觀他。
那副金絲眼鏡下的眼眸，開始被強裝的鎮定掩蓋。
“安德斯·赫爾曼，是吧？”
一個看起來還是青澀年紀的傢伙走到了他面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Lucky，是把你從天上打下來的人之一。”
羅琦坐在了他面前，緊緊盯著他的雙眼。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驚悚。
“這裡是……一個秘密的所在，沒人知道你的存在，哪怕荒坂和康陶也是如此。”
“不能說得具體點嗎？”赫爾曼緩緩呼吸著，調整著自己的心跳，弱弱地說道。
“有差嗎？”羅琦淡淡地說道，“你應該瞭解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不是荒坂的relic首席設計師，也不是叛逃康陶的技術人員，而是一個俘虜。”
“那，那你們想做甚麼？”
赫爾曼嚥了口唾沫，看了眼包廂裡其他雙手抱胸，冷眼看著自己的陌生人，感覺到了不太好的氛圍。
“直入正題，不多逼逼。”
羅琦開啟了自己的PDA，轉動手腕，把顯示屏展示給他看。
“猜謎環節，這是甚麼？”
椅子上的赫爾曼眼神有些不太自然，他覺得面前這個年輕的男人雖然看起來很好說話，可從他嘴裡說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都藏滿了名為不懷好意的陷阱。
自己就像一隻小雞，隨時可能會被他捏死在手裡。
“re……relic，這是我設計的東西。”
赫爾曼覺得對方的幽默一點也不輕鬆，尤其是這種明知故問的話題，只讓他肩上無形的壓力更加沉重了幾分。
“Bingo！第一個問題回答正確。”
羅琦臉上露出了笑容。
是那種眼角一動未動的皮笑肉不笑。
“你，你能不能告訴我……是荒坂賴宣派你來的嗎？”
看著羅琦的笑容，赫爾曼的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
他看了眼深色的地磚，輕輕捏住了衣角，面露苦澀。
他想要搞明白這個問題，哪怕是對方會發難，那也是關乎到自己切身安全的問題，必須要搞清楚。
“不是。”
羅琦雙手十指交叉，手肘撐在大腿上，往前壓了一點兒。
“第二個問題——relic是甚麼？”
聽到這個直指核心的問題，赫爾曼難為地想了想：“是一種生物晶片，我們可以用它來和過世的……”
“別跟我打馬虎眼。”
羅琦打斷了赫爾曼的糊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好吧……你們是替誰辦事的？要是你老闆的價錢比康陶的高，你想要甚麼我都會告訴你們。”赫爾曼眼睛裡多了一分認真，少了一點兒冠冕堂皇的糊弄。
“你別搞錯了，這不是生意。”
羅琦拿出了覺，慢慢放平在他的肩膀上，鋒利的刀刃離赫爾曼的脖子只有不到兩指的距離。
“那、那你想要甚麼？”赫爾曼的聲音有些變形。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資料，所有的設計，以及……relic的真實功能。”
赫爾曼覺得自己被一眼看了個透。
任何想要打岔或者轉移話題的嘗試都宣告失敗，對方只是捏著那把刀，然後告訴他要全部，而不是隨時可以編造的一面之詞。
赫爾曼僵硬地笑了笑，他實在不習慣這種感覺：“那、那你總得告訴我，你們想要甚麼吧？還有關於relic，它發生了甚麼？”
而羅琦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幾秒後，看向了身後坐在沙發上，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切的羅格。
V接過了她手裡的PDA，然後遞給羅琦。
“看到了嗎？PDA。”
羅琦拿著自己曾經的裝置，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是說？relic在這裡面？”赫爾曼的眉毛突然跳了起來，然後更讓他難以相信的是，對面這個男人竟然點了點頭，“不可能，relic是生物晶片，在PDA上是無法執行的！”
【嘿，小逼崽子，你大爺我就在這兒。】
在羅琦把PDA湊到他面前的時候，強尼突然出現螢幕上，然後嚇了赫爾曼一大跳。
“強尼·銀手，如假包換。”羅琦說道。
“強尼？意識體？……不，這絕對不可能！”赫爾曼雙手相握，眼睛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後背離開了椅子，驚訝道，“這個生物晶片你們從哪兒弄來的？”
“你設計的東西，你自己不知道？”羅琦有些好笑地冷哼，“當初是誰從實驗室把它拿走的，我們就是從誰手上拿來的。”
“所以你們就把它插在了PDA裡？”赫爾曼對這種行為感到一萬分的不解。
誰不知道relic是個生物晶片，插在PDA里根本是無法讀取的。
“本來儲存relic的箱子洩露了，晶片的完整度變成了零，但是……”羅琦頓了一下，“它就是成功運作了，在這臺PDA上。”
赫爾曼不敢相信地看著這臺市面上常見的普通貨色，這種東西對於他而言，是低端到不能再低端的產品。他敢打一萬個包票，這裝置是絕對沒有執行生物晶片並且修復的能力的。
“我早知道荒坂賴宣的計劃沒戲，但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赫爾曼覺得發生的事情有些挑戰自己的知識體系，反反覆覆地低聲唸叨道，“這怎麼可能？”
“我要你想辦法把強尼從這塊晶片里弄出去。”羅琦把武士刀抽了回來，反手插在了地上，“我知道的，relic絕不只有簡簡單單的功能。”
它甚至可以把裡面以數字化形式儲存的靈魂印跡，單向覆蓋到一具身體裡，從而實現某種程度的——復活！
“這可沒這麼簡單。”
身為荒坂的高階工程師，更是relic的設計師，赫爾曼最清楚其中的道道。
他皺著眉，思考著其中的可能性，發現複雜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能力。
“如果事情真的向你們說的那樣，那你們偷的這個生物晶片就是個新的試驗版本。”
試驗版本？
羅琦在心裡默唸了這個詞。
一項產品擁有多個測試版本甚至許多廢案並不奇怪。
但relic的試驗版本，意味著存有強尼的這枚晶片，與眾不同。
說不定就是這種與眾不同，讓強尼有了現在這種存在形式。
當然，羅琦還有一點兒東西沒說——那就是修復晶片的系統，那是他除了莫厄爾誰也沒透露過的秘密。
“試驗和原型版本有甚麼區別？是記憶印跡不一樣？還是……”
羅琦問道。
“這個晶片的獨特之處，並不在於銀手的印跡。”赫爾曼搖搖頭，解釋道，“先前的晶片版本呢，就只能和預先存入其中的印跡產生生物類互動。”
“聊天機器人，奢華定製版。”羅琦總結道。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赫爾曼點點頭，“這就是它的市場定位，富人的玩具。”
他眼巴巴地看著羅琦手上的PDA，還在為這個“生命奇蹟”感到驚訝：“但這個不一樣，它能在新身體裡安裝並啟用印跡。我離開荒坂時，整個專案還是在試驗階段，荒坂賴宣拿的就是這個版本。”
“消滅宿主，然後讓他成為新靈魂的軀殼。”羅琦冷冷地看著他，“怎麼？公司玩弄資本還不夠？連人類的生命和靈魂也想玩弄嗎？”
“不，這並不是本意。我們在測試的時候，會假定在植入過程中，身體……沒有神經性反應。”赫爾曼解釋道，然後看著羅琦的眼神，又補充了一句，“可以用來複活屍體，雖然不是那種意義的復活。”
“複製自己的靈魂，然後找一個健康的新身體佔有。”羅琦慢慢印證了自己之前的猜想，心情有些沉重，“長生不老藥……拿出來賣嗎？”
“不，根本就沒打算對外宣佈。”赫爾曼卻搖了搖頭，“這個晶片是荒坂三郎的私人訂製，他親自監督了整個專案。要不是荒坂賴宣，沒有人會知道試驗版本的存在。”
“Madres（靠）……”傑克輕聲罵了句，可這在隔音效果極好的包廂裡，異常清晰。
T-Bug早就離開了，現在在現場的，只有羅琦、莫厄爾、V、傑克和羅格五人。
他們現在聽到的，可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機密了。
“那有辦法把印跡從裡面搞出來嗎？”羅琦問道，“如果現在就把relic拔出來，說不定會出事。”
“所以我得檢查一下。”赫爾曼也從未見過這種情形。
羅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羅格。
“行。”
他接過赫爾曼從手腕裡抽出的資料線，連在了那臺PDA上。
赫爾曼的雙眼開始冒出藍光，無數的資料從他眼前閃過。
【真不敢相信，我也有被人插的一天。】強尼還在說騷話，看來狀況不錯，接著他把視線轉向了羅琦，【你怎麼看？】
“看甚麼？”羅琦有些莫名其妙。
【這個傢伙能幫上我們嗎？】強尼透過攝像頭打量著這個金色大背頭，西裝革履，金絲眼鏡，看起來就像個成功人士的赫爾曼。
“不能的話，你也找不到第二個了，看看吧。”羅琦說道。
“我的天哪……”
赫爾曼突然出聲，斷開了連線，嚇了眾人一跳。
“怎麼了？”羅琦有些緊張地問道。
“太可惜了，這種情況值得好好研究。”赫爾曼一聊到自己的研究領域，赫爾曼就滔滔不絕起來，“晶片的損壞程度很不樂觀，但資料依然還能運作，簡直不可思議。”
“別說廢話，晶片可以拔出來嗎？”羅琦催促道。
如果relic可以直接取出，只要找一個合適的屍體，把生物晶片插進去，強尼·銀手就會重新回到人世。雖然這個決定由羅格來下，但只要有可行性，就代表著這趟不算白費。
“不行。晶片已經徹底損壞，失去了所有功能，即使你現在把它拔出來，也沒有二次使用的可能。”赫爾曼打消了羅琦的幻想。
“那也就是說，你沒有利用價值咯？”
羅琦慢慢地眯起雙眼。
“不不不不……”赫爾曼慌忙伸出雙手，“給我一個研究室，還有裝置，還有人員和資金，我可以重新展開對relic的研究。”
說著，他像是想到了新點子。
“對了！我們可以去康陶！”
“康陶？投奔你的新主子？”羅琦冷笑著，“拿relic的技術去換你的地位？還是打算讓康陶把我們端了？”
“聽我說，我們現在不可能回荒坂去，荒坂賴宣手裡握著大權。”赫爾曼連忙解釋道，“去康陶公司的話，他們會很樂意提供條件，讓我繼續把relic研究下去。”
“是啊，長生嘛，誰不愛？”羅琦拒絕了他的提議，“你去了可以當新走狗，可我們卻不會傻到和公司做生意。”
和實力差距懸殊的物件做生意，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公司，羅琦覺得自己還沒智障到那種程度。
“這是relic的設計圖，資料全都在上面，需要一些許可權才能看到完整的內容。”赫爾曼眼看羅琦就要動手，連忙拿出了最後的底牌，從褲兜裡抽出一枚晶片，“如果你們真的要把他從relic里弄出來的話，就不能殺我，我懂這些的。”
“反正你暫時是別想跑了，喜歡談條件的安德斯·赫爾曼同志。”
羅琦站起身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設計圖的晶片插進了自己的PDA裡。
“可竹村不是說，找到赫爾曼以後聯絡他嗎？”傑克問道。
“竹村？”羅琦回過了頭，然後翻了個白眼，“一邊涼快去吧。”
“他那麼喜歡效忠荒坂，那就讓他好好找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