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荒坂的籌碼已經發出。
羅琦在靜靜地等待回應。
清晨的東京都雲遮霧繞，淡淡的水汽在城市中瀰漫，隨著日頭的照射而逐漸像泡發了的麵糰一樣從建築之中湧起，弄得空氣溼漉漉的，最後才在逐漸升高的溫度中蒸發殆盡，還給觀景之人一個清晰的視野。
但絕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今年以來最大的群體性天台自由落體行為，即將上演。
當地時間上午九點，東京證券交易所開盤。
FACS集團及其附屬公司股票迎來暴跌，在短時間內的幅度僅次於半個世紀前遭遇荒坂大清洗時。
短短的幾個眨眼的瞬間，數以億記的市值就比東京都清晨霧氣更快的速度蒸發了。
無數人的家產在瞬間變成了空氣。
有人在天台玩自由落體，有人在辦公室玩飲彈自盡，有人在收拾細軟準備光速跑路。
但封鎖了海峽的荒坂艦隊依舊巋然不動。
冷汗從每一個在會議室的FACS和荒坂保守派成員臉上流下。
該自裁或者被自裁的人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但活著的人依然要承受這一刀帶來的劇痛。
荒坂從夜之城尋摸到了一把利刃，毫不猶豫、不由分說地懟進了他們的腰子裡。
與此同時。
針對FACS派政界人士的清洗，雖然稍顯力有未逮，但依然毫不猶豫地執行了。
從東京到夜之城，許多衣冠楚楚的人被從他們的辦公室帶走。
如果堅船利炮不能讓他們屈服，那麼讓他們最看重的權財從世界上蒸發，無疑比殺了他們更加能讓其感受到痛苦。
鬥志，在迅速地瓦解。
而在夜之城的市中心，空氣顯得那樣的安靜。
東京灣的早晨，正是西海岸的傍晚。
夜幕即將降臨。
羅琦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這大概是有史以來，他不需要親自動手開口，也能殺死無數人最多的一次了。
把鮑勃·門羅案的證據全盤交出，就能給大洋彼岸的許多人帶去滅頂之災。
真是奇妙的體驗。
可羅琦一點也感覺不到恐懼或者後悔，相反，他只覺得自己掌握的東西還不夠多，不能一口氣把FACS的畜生們從地球上剷除出去。
雖然那也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
荒坂沒有讓他失望。
只要你膽敢遞給荒坂殺人的刀子，他們就真敢用這把刀子造成比想象中更大的傷害。
“你在想甚麼？”
荒坂寒江不太理解羅琦的沉默。
她原本以為羅琦會更高興一些的。
但現在他的心情，她也拿不太準，看起來不像是憤怒或者難過，但絕對也不是開心的模樣。
“東西他們用了，那麼關於我的要求，董事會的回答是……？”
羅琦轉過頭，看到寒江一臉愁容和擔憂自己的樣子，露出了一個無奈的淺笑，打消了她的胡思亂想。
“嗯。”
荒坂寒江看著羅琦眼神裡最深處的那些情緒，幾乎可以肯定，如果自己的回答是否定，那麼荒坂很快就會為自己的食言而肥而付出代價。
“他們說會考慮的，但是還需要和市長進一步商討才能確定……”
說著說著她就沒聲兒了。
因為她也意識到這似乎實在是有些不要臉了。
“果然都是一個樣子，荒坂三郎教出來的都是這種貨色嗎？”
羅琦冷哼一聲。
荒坂董事會也好，荒坂美智子也罷，都是這樣磨磨唧唧、得寸進尺、見風使舵的東西。
誠然，這可以儘可能創造更多的操作空間和利益。
可那是一點臉都不要了。
得虧一開始羅琦就沒有高估他們，所以對於這樣的結果早有了預料。
也算是半個成功吧。
“我會告知傑夫的，讓他們儘早接洽今早談好，我不想因為這種事情再跑一趟，煩了。”
羅琦的話已經帶上了威脅的語氣。
倒不是對荒坂寒江說的，她會把這些內容，連同標點符號一個不落地轉發給董事會。
在荒坂的眼中。
羅琦的身份此時還是個謎，背後有朦朧的巨大威脅在若隱若現，他們不會輕舉妄動的。
能對抗公司的只有同體量的東西，這話著實不假，甚至就連偽造出來虛張聲勢的威脅，都得是手持戰略武器級別的。
否則荒坂怕甚麼？
他們連FACS都不放在眼裡，逮著就是一頓爆錘。
索尼，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SONY。
以前是荒坂的半個盟友，和他們有過不少製造業的訂單與商業合作關係，但後來跑去支援FACS了。
結果今天的做空大戰中，荒坂果然沒放過它。
以荒坂銀行為核心的龐大資金流入場，趁著股市動盪的局面大殺特殺，索尼一日之間虧損了好幾架航母，那叫一個慘不忍睹。
反倒是持中立立場的冬月電子倖免遇難，股價甚至還有所抬升。
沒錯，就是那個做缽缽雞聯名音箱的公司。
比起這些糟心事，羅琦寧願去做點別的。
真不知道那些天天浸淫於政治鬥爭裡的人，是怎麼習慣這種無聊透頂的爾虞我詐的生活的。
反正羅琦是受不了。
忙活了這麼一陣子，稅制改革、打擊買賣人口和收復太平洲的事情都算塵埃落定，只需坐等結局即可，也是時候該歇息一下了。
……
“這啥？”
看著眼前的這個奇形怪狀的東西，羅琦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隨後繞著它轉了幾圈，愣是沒看出來這是個甚麼東西。
太平洲。
梅塔公司的基地。
建設進度已經完成了大半，在智慧機器和無人機的幫助下，速度相當驚人，基地各處功能區已經初見雛形。
一條碩大的跑道已經鋪設完畢，此時正有飛機起起落落地進行測試。
而羅琦所處的地方，正是跑道邊上的機庫之中，只是他實在很難將面前這個奇奇怪怪的東西，和即將要放上跑道的測試聯絡在一起。
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管這個東西叫飛行器，而不是飛機。
“配備了四臺向量推進引擎和兩臺超燃衝壓渦輪發動機的可變翼垂直起降艦載無人戰鬥機。”
維多利亞一口氣說出了讓羅琦眼前一黑的一串單片語合。
這讓他的豬腦陷入了短時間的過載狀態。
“不是……這設計是打算幹嘛？”
儘管羅琦已經見識了很多腦洞大開的設計，尤其是對如今大行其道、廣泛用於浮空車的向量引擎驚歎有加，但還是對於這種過於超前的設計理念表示理解不能。
“向量推進引擎可以讓戰鬥機在航空母艦上無跑道快速起降，超燃衝壓發動機可以在超高音速下進一步提高大氣層內的極限速度。”
維多利亞如數家珍地掰著手指說道，“前後可變掠翼設計，既可以在超高速狀態下保持機身強度，又可以在亞音速狀態下提升機動性，而且是完全的無人設計，不用擔心過載問題，只需要考慮材料的極限就行啦。”
“……”
合著設計的最初想法，就是全都要啊！
這也太過分了。
羅琦剛想吐槽這種設計的不合理性，但突然又發現，他似乎找不出哪怕一點的缺點。
向量引擎的技術很成熟了，安裝在戰鬥機上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超燃衝壓發動機的技術門檻也跨過許多年，能夠在數倍音速，也就是若干馬赫的情況下，進一步抬高極限速度，把稠密大氣層內的飛行極限速度進一步推高。
而熱障則是很多年前就已經克服的挑戰了。
前掠翼的優點是機動性和亞音速下的氣動原理，缺點是超音速下的結構不穩定和弱操作性。
前後徹底可變翼的優點是可以根據需要來更換前掠翼和後掠翼的佈局，缺點是可變設計的結構可靠性低。
但問題是。
以現在的技術，材料和結構設計竟然都是過關的，也就是說採用這樣的設計完全沒問題。
所以羅琦竟然一時找不出反駁的點。
“有、有那個必要嗎？”
想了半天，他終於找出來一個方向，“成本豈不是很貴？”
“無所謂啦，反正就是裝在航母上當試驗機，不行就拉倒咯。”
維多利亞的心比羅琦大多了。
也對。
當你家裡的海軍力量能夠排到世界前十的時候，搞一架試驗機就為了在航母上整花活，似乎也就是打發時間的小點子而已。
壕無人性啊！
“你這樣搞，軍用科技會哭的啊。”
羅琦不得不感嘆，手裡有錢有技術就是爹。
1926年的加利福尼亞州，一家叫做洛克希德的公司成立了，而到了1995年，它合併成為了大名鼎鼎的洛克希德馬丁公司。
後來隨著美國的分裂和新美國的重建，洛克希德馬丁和通用動力這兩家在軍用艦艇、飛機和潛艇深有造詣的公司，都遷去了東海岸，雖然通用動力的總部本來就在東海岸建國13州的弗吉尼亞州，軍用科技和兼併了麥道的波音則是另外兩家軍工巨頭。
但新美國的一蹶不振終於還是影響到了這幾家公司。
它們的產品依舊有名，但並非無可替代，而是和新美國的戰鬥力一樣，僅僅排在第一梯隊。
例如。
梅塔公司就有連它們都望塵莫及的部分艦艇和飛行器技術。
還真是讓人感到奇幻。
第四次公司戰爭的確改變了許多格局。
羅琦只知道通用動力的F16，波音的F15，波音和洛馬的F22，洛馬的F35，這些大名鼎鼎的飛機。
但後來才知道，因為這場戰爭，還順帶造就了F33黃蜂，F36彗星和美洲獅等一系列新的型號。
美國的動盪期間，歐洲定然也在那時候推波助瀾，打算趁機收購、藉此侵吞他們的技術。
波音合併麥道，就是防止空客的收購。
結果在不久後的2002年，空客收購了德國的多尼爾宇航，並且在後來推出了當時極為先進的F126“雷雲”垂直起降噴氣式對地攻擊機。
也不知道科技樹在哪一步出了岔子。
到了現如今，飛行器的技術已經不是羅琦能理解的了，總而言之除了傳統的氣動佈局，天上甚麼都有。
梅塔公司搞出來個這玩意兒，羅琦仔細一想，還覺得真的挺合理的。
畢竟搞的是工程出身，又做軍事承包商又靠開發的，沒事就喜歡搗鼓漂在海上的玩意兒，以及能夠在漂在海上的玩意兒上起降的玩意兒。
技術領先也不是沒道理。
統一戰爭加速了一波新美國的軍工發展，但同樣餵飽了梅塔公司。
“你想上去試試嘛？”
看到羅琦的眼神，維多利亞問道。
“啊，這個就大可不必了，我還想多活幾年。”
羅琦覺得這種事情還是從長計議的比較好。
都說是技術試驗機了，不是搞甚麼表演，而是在驗證這麼設計究竟是否可行，坐上飛機的那一刻，基本上就等於把自己的小命給搭進去了一半。
雖然俌這飛機可以當無人機用，但上人的流程也是必須的。
誰能保證在戰場上無人機控制程式就一定可靠？
直到這個時候，羅琦才知道，梅塔公司和維多利亞都不是開玩笑鬧著玩的，而是真的打算搞一個可以投入量產的新型艦載戰鬥機出來。
“我就在地面上看看吧，如果沒問題的話，也許可以遠端遙控玩玩。”
羅琦還是很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的。
上太空沒有培訓過，全靠現場摸索，那是因為只要保證生存環境穩定，飄一會兒也沒有大礙。
但是開著戰鬥機在高空用幾千公里的時速飆車，那可是真要老命的！
他沒經受過專業訓練，開個螺旋槳都費勁。
在地面上在村正接管的幫助下逐漸熟悉操作還可靠點。
大不了就是摔架飛機的事情，總不至於把命給搭上。
抱著這樣的心情。
羅琦和維多利亞看著跟紅牛敢死隊贊助了的試飛員登了機，隨後在自動牽引車的帶領下，緩緩進入了跑道。
“哇哇哇，要起飛了要起飛了！”
維多利亞一看到大玩具即將開始表演，差點連羅琦都忘了，毫無淑女形象，拽著他的手臂大呼小叫、上躥下跳。
“嗯嗯對，要飛了……”
羅琦想看個清楚，但被她弄得左搖右晃的，情緒也跟著被帶動起來，竟然有點小興奮。
他見過的大風大浪太多，但在這個元氣十足的少女身邊，竟然能體會到一些前所未有的樂趣。
離開大地，征服藍天。
這也許是人類從古至今的夢想和追求吧，有一種和重力做抗爭的浪漫，就像飛向宇宙一般。
引擎開始預熱，飛機在跑道上開始緩緩加速。
熟悉的向量引擎嗡嗡聲越來越大。
這次飛機沒有采用垂直起降的方式升空，而是像傳統固定翼飛機一樣加速，利用機翼和襟翼產生的升力騰空。
在跑道的邊緣，梅塔公司身份各異的眾人盯著飛機，看著它逐漸加速，向著跑道遠端而去，隨後輕輕地一彈，起落架輪胎離開地面，飛向天空。
維多利亞叫得像個孩子，拉著羅琦說個沒完。
戰鬥機很快就收起起落架，調轉機頭，在梅塔基地的上空開始了各種測試專案。
維多利亞拉著羅琦，一口氣跑到了觀測臺上。
首先是亞音速下的後掠翼和前掠翼姿態表現，飛機就和執行著固定程式的無人機一樣，來來回回地在空域之中盤旋，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
而地面上的塔臺，則是在不斷記錄資料的同時，發出各種指令。
雖然在暴恐機動隊任職的期間，羅琦沒少玩浮空車，他本人甚至就是能把武裝浮空車玩出花兒的那種老司機。
但固定翼的戰鬥機，還是頭一次如此詳實地近距離觀察。
維多利亞的脖子都快從肩膀上轉下來了。
飛機過去就跟著看過去，回來也跟著轉回來。
要不是羅琦攔著，早就暈頭轉向，怕不是一頭從觀測臺上栽下去，那麻煩可就大發了。
“不行，好想上去開一開，嗚嗚嗚。”
維多利亞撅著嘴，絲毫沒有意識到羅琦就在身旁一般，把心裡話在激動之下禿嚕了個乾乾淨淨。
話是這麼說，但這玩意兒根本就是單座的，支援無人駕駛，但不支援倆人擠在裡邊啊。
服役了相當一段時間的戰鬥機還好說。
這種誰也說不清楚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出飛行事故的原型機和驗證機，誰敢讓梅塔家的大小姐上去以身試險？
有經驗豐富、技術過硬的試飛員帶著都不行。
更別提這飛機只能坐一個人了。
“想吧，隨便想，不要錢。”
羅琦如此安慰道。
果不其然，直接把維多利亞的情緒給點炸了。
就差沒就地一坐、鼻涕眼淚直流地開始撒潑打滾了。
但這種情形，就算是受不了女兒撒嬌的科爾賓，也絕對不會點頭的。
“不過不得不說，有時候老話也不一定對。”
羅琦看著飛來飛去，宛如穿花蝴蝶的試驗機，忍不住感嘆道。
“甚麼話？”
維多利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邊撅著嘴巴一邊問道。
“長得好看的不一定實用，但醜得慘絕人寰的肯定不行。”
羅琦哈哈一笑。
維多利亞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空中。
試驗機長得確實挺磕磣的，畢竟無論是外殼設計還是結構佈局，都是本著“能上天就行”的標準。
等到試驗結果出爐，各項資料令人滿意，才會進一步完善，最後給出一架在各方面都和量產機極為接近的完整版本。
現在修修補補、敲敲打打組成的模樣，確實有些醜得辣眼睛了。
“甚麼嘛，我覺得還挺帥氣的啊……”
維多利亞雖然心裡同意羅琦的話，但目光全都在望著那遙遠飛速穿梭的影子。
藍天下一閃而逝的輪廓，承載著梅塔家族流淌於血管之中的冒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