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制改革。
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即便寫成濃縮後的評估報告，也需要起碼一萬字篇幅、花上起碼一個小時演講的大事兒。
夜之城雖然只是一座城市，但體量甚至已經超過了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而且作為一座獨立城市，夜之城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獨立政治體，不是國家而勝似國家。
在羅琦替傑佛遜調查案件的這些日子裡。
新任市長本人也並沒有高高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室裡等待勝利果實來臨。
而是埋頭伏案、四處奔走，為稅制改革的每一個細節勞碌著。
這一點，大概就是羅琦最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從初次見面至今，傑佛遜·佩拉雷斯所說的所有目標與計劃，從來都會貫徹到實踐當中，絕非紙上談兵，勝出萊恩或者霍特太多了。
所以多少也有些可惜。
傑夫不是拉著羅琦的手肯定他的努力，而是忙得人都見不到一個，又恢復了競選季時那樣連飯都顧不上吃的工作強度。
以至於連伊麗莎白都找到了羅琦，希望他能借著共進晚餐的名義，讓自己的丈夫每天好好休息個一段時間，起碼在吃飯的時候能喘口氣。
“你現在是大人物了，連晚飯都是和市長一起吃。”
當羅琦不得不咕掉與傑克和V的邀約的時候，傑克就是這麼吐槽他的。
當然，是笑著的。
滿腦子都是稅改法案和細則的傑佛遜，此時已經進入了連走路都在想事情的狀態，撞到羅琦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問他，你覺得這個細節要怎麼處理比較好？
可惜羅琦學的既不是法律也不是經濟，在這方面幫不太上忙。
但夜之城的問題，不需要專業人士也能看得出來——
稅制改革的直接原因，是傑佛遜·佩拉雷斯提出的高額基建投資、振興本土製造業等計劃或法案後，需要足夠的稅收收入來負擔上述支出。
而深層原因，則來源於夜之城嚴重不均衡甚至是畸形的發展。
富裕階層長期合理避稅和偷稅漏稅，本土製造業競爭力不斷降低，再加上公司的政策過於嚴苛，手段殘忍且違背公德，政府社會公信力接近地心，整個勞動力市場和貿易市場呈現極其離譜的格局，進一步導致貧富差距的不斷擴大。
毫不客氣地說。
夜之城現在沒有翻車，沒有倒閉，全靠超級企業們近乎統治這座城市的運作模式，但一切的弊病又幾乎都產自於它們。
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局。
而傑佛遜·佩拉雷斯，是第一個從基礎根源上，嘗試改變它們的人。
上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叫做理查德·奈特，那時候夜之城還不是如今的這副模樣。
奈特選擇挑戰的是未來即將降臨的威脅，而佩拉雷斯直面的是當今已經存在的弊病，要羅琦說的話，這兩個人都是英雄。
不管結果成功與否，能這麼想這麼做，他們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最終羅琦還是說服了傑佛遜。
讓他和自己，帶上V與傑克，一道共進晚餐。
只不過不是吃甚麼高階的酒宴，而是走入尋常百姓的生活，嘗一嘗那滿大街看起來其貌不揚的攤子，那些被上流社會所瞧不起的底層人的飲食。
看到傑佛遜對著賣相糟糕的器皿皺眉頭，傑克就直髮笑。
對於普通人來說，能保證不吃到有害和不衛生的食物，就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
雖然這地方看起來其貌不揚，但至少是可靠的，只是味道甚麼的就不要太奢求了。
這一頓飯吃得傑佛遜呲牙咧嘴的。
他平時也會點一些垃圾食品應急，但是這些東西實在是連垃圾食品的口感都比不上，儘管羅琦三人一直在強調衛生過關，但對於他來說，心理障礙還是大於實際體驗。
夜之城也就是看上去光鮮亮麗。
拋開浮在表面上的那層泡沫之後，底下盡是不堪入目的髒亂差。
稅制改革不僅僅是“多拿錢”和“少拿錢”的區別，否則那和橫徵暴斂有甚麼區別？
稅收上來了，還得想辦法多快好省地花在有意義的地方——
比如夜之城就業計劃和夜之城家庭計劃。
好訊息是，夜之城市政府的財政赤字並不顯著，發債規模也很小，因為主導這座城市的並不是政府，而是各家巨頭企業。
但真等佩拉雷斯市政府想做些甚麼的時候才發現，不僅僅沒錢，他們也嚴重缺少完成這些計劃的人才。
否則真等大量的稅收投入了基建之中。
結果會是甚麼？
很顯然，被夜氏公司這樣的基建公司吃個一乾二淨，然後所有的成果都被侵吞或者轉移，成為公司們的資產。
這樣一來，從公司手裡收上來的稅，又重新回到了他們手裡，根本沒有落在實處。
“這座城市的弊病太可怕，改革絕非一日之功。”
傑佛遜平日裡聽多了羅琦的“暴論”，聽著V和傑克的角度講述的內容，只感到愈發的觸目驚心。
但凡數學及格的人都能從資料上看出來，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隨著夜之城的重建發展，貧富差距是在快速擴大的，與科羅納多市時期相比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少數人掌握了絕大多數財富。
而現有的稅制又不能有效地把這些財富合理地進行再分配。
首先，超級企業在國際貿易獲取大量利潤的同時，透過世界各地的子公司和分公司間紛亂複雜的關聯交易，使得它們在夜之城本地的應稅收入減少。
換句話說，這就是夜之城被各家超級企業選為後花園的最重要的理由。
將利潤可能轉移到稅率更低的國家和地區，甚至透過操縱夜之城議會及法案，從而實現合理避稅，並且因為稅務局的無能和腐朽，廣為氾濫的偷稅漏稅現象甚至得不到半點遏制，這些情況加重夜之城政府財務負擔的同時也極大地加劇了貧富差距。
賺得多的不交稅，賺得少的又交不出幾個稅。
一來二去，夜之城政府直接揭不開鍋了，啥也幹不了，這更加讓超級企業們牽著鼻子走了。
傑佛遜也分享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資料。
在第四次公司戰爭結束的十年裡，企業所得稅占城市的稅收比重甚至接近一半，但是2077年一整年，這個資料甚至下降到了個位數。
“觸目驚心啊！”傑佛遜扼腕嘆息道。
其次，公司中高層等富豪階層，在公司本身已經“合理避稅”到離譜的基礎上，還繼續利用多重國籍、轉移居住地之類的方式，把個人收入也進行了“合理避稅”。
說人話，就是“雙重避稅”。
公司不交稅，富有個人也不交稅，那真是徹底完蛋操了。
這種環境進一步加劇了貧富差距。
所以夜之城的老百姓們仇富，大多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這座城市的有錢人，說實話真沒幾個有節操的，有節操的有錢人簡直比瀕危動物還罕見。
再有，超級企業們的活動範圍並不侷限於夜之城。
公司們這等骯髒手段並不止用在自家的後花園，而是在世界各國各地都在實踐，腐化當地的政府和有關部門是基礎操作，減稅降費就是公司們的最終目的。
公司的財富不僅在夜之城內，也在夜之城外的所有地方迅速累積。
但就是不交稅。
更過分是，夜之城的現有稅法，甚至還會對資本進行稅收的高額回報，以至於對於勞動力的徵稅甚至更高於前者。
夜之城富有家庭的平均實際稅率，竟然比底層家庭還低許多個百分點。
這就離大譜了。
一樁樁一件件的細節，都是促使或者直接導致稅制畸形的元兇。
或者說，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公司們正是透過這些手段，來將夜之城打造成一個“避稅天堂”，從而讓它們有更多的資金來肆意妄為。
威爾頓·霍特這個萊恩的狗腿子就算沒有代理市長，夜之城本身的稅制也已經沒救了。
他只不過是一個大力貫徹的傀儡罷了。
所以傑佛遜對他沒有甚麼怨恨和憤怒，因為他深深地知道，一切的問題核心都出在這些圖謀不軌的超級企業們身上。
可拿它們開刀，何其之難。
首先市議會這關就過不去。
夜之城稅改的批准透過，需要議會透過一個包括夜之城就業計劃和夜之城家庭計劃在內的大規模法案。
這是傑佛遜打算之後再啟動的工作。
畢竟他的精力實在是有限，只能考慮先把稅收搞到手再談後續的，否則都是做無用功。
所以該法案的稅收部分，就是整個計劃的關鍵。
可以直接透過投票的方式以透過並出臺法案，也可以透過預算和解程式以簡單多數透過。
不過鑑於目前議員們背後的公司恐怕對於稅制改革的分歧較大，使用簡單多數的妥協手段獲得透過的可能性較大。
但那又有甚麼意義呢？
傑佛遜實在不願意把一整個改革工作變成四處妥協的產物。
根本問題不解決，無非就是延緩死亡罷了，夜之城這樣下去，真不知道還有甚麼未來可言。
也許下一次公司戰爭，可能就要摧毀這城市的一切了。
2045年大重建時期的歷史，讓羅琦徹底看清楚了夜之城的命運。
如果一座城市離開了超級企業就不能保證存活，那麼覆滅的命運終將會抵達的，在過去的一百年裡，北美洲這片土地上無數衰頹最後消失的城市鎮甸，難道還不足以成為“活生生死翹翹”的例子嗎？
例如內華達州的城市，裡諾，曾經是內華達州北部最大的城市。
在21世紀初，甚至還獲得過“全美最適宜居住的十大中型城市之一”和“全美最適合初創企業的14座城市之一”等榮譽。
但後來在美國的動盪內亂中逐漸衰敗。
最後重新成為交通樞紐的原因，猜猜是甚麼？
是流浪者家族！
流浪者們帶來了公路物流，帶來了商品貿易，頻繁的流進流出重新振作了這個城市的經濟，讓它作為公路網上一個重要節點再次活躍起來。
老船長說得沒錯。
勞動的力量是無窮的，離開了超級企業，人們一樣能維持住一座城市、一個國家。
或者說這些一切本來就是屬於人們的，是資本奪走了所有。
這一點，梅塔公司更加感同身受。
如果說哪一家公司最懂得這個道理，那麼定然是梅塔公司。
千萬別忘了，他們在成立公司之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流浪者邦族。
儘管在七大邦中的規模最小，但梅塔卻發揮出了驚人的力量。
有的人喜歡帶著傲慢和偏見嘲笑流浪者的破爛機車，但是他們在梅塔公司的核動力航母戰鬥群面前，絕對不敢如此大放厥詞。
羅琦一點兒也不擔心離開了公司，夜之城會倒閉。
它會衰落，會變得貧窮，但只會有更少的壓迫和剝削，人活得更像人。
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公司們不會如此善罷甘休。
反撲。
羅琦看了一眼鬥志滿滿的傑佛遜，無聲地嘆了口氣。
稅制改革真的能夠成功嗎？
哪怕他為了支援票做了那樣多的努力，也不敢下定論。
讓公司們投出損失稅收的支援票，不就等於讓它們出售吊死自己的繩子？
除非……
除非它們從中看到了足夠大的利益，或者不得不這麼做。
但誰又能挾持不可一世的資本呢？
“我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支援率，希望我們所做的一切都不會白費吧。”
傑佛遜最近這段時間真是三句話不離老本行，心心念唸的全都是自己的稅改和基建法案，愁眉苦臉的時間比甚麼都多。
“也許吧，我也盡力了。”
羅琦嘆了口氣，雙手十指交叉。
然後他就看見傑佛遜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於是反問道：“怎麼了？”
“哦，沒甚麼，我只是……”
傑佛遜猶豫了一下，然後試探性地問道，“原諒我這個問題，請你不要覺得冒犯——我想問，你背後的勢力，對稅改的態度也不太認同嗎？”
我背後的勢力？
羅琦被他這句話搞愣住了，隨後才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迅速轉變成了啼笑皆非的咳嗽，差點把眼淚給笑了出來。
“這是甚麼意思？”
傑佛遜看到羅琦的嗤笑，還以為自己的問題很愚蠢，但一時間沒有搞明白哪裡傒值得這麼好笑。
於是只好手足無措地變化了一下表情，目光投向了同樣忍俊不禁的V和傑克。
可他們倆也一樣發愣之後開始大笑，甚至比羅琦笑得還不加收斂，傑克更是直接開始拍大腿了。
“牛逼啊哥們兒，現在連大人物都覺得你是大人物了，我靠了逼的，這太好笑了，說出去能笑一輩子。”
V更是誇張，啥也不說，就硬笑，笑得傑佛遜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啊……？”
這下子傑佛遜更加懷疑人生了。
最後還是羅琦一邊無可奈何地搖頭，一邊拍了拍傑佛遜的肩膀。
“還是我來解釋吧，這誤會可大發了。”
說著他用力地搓了搓臉，然後認真嚴肅地說道，“我再說明一次，我背後沒有勢力，沒有公司，沒有所謂的那些人。”
沒有？
你逗我？
傑佛遜·佩拉雷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來，以為羅琦在拿他尋開心，開玩笑罷了。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羅琦沒在瞎扯。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和你老婆說過的嗎？我背後沒有人，也不圖你們甚麼，只是希望有人能站出來把這座城市弄得更好一些。”
羅琦收斂了笑容，目光清澈鑑定地說道。
“那那那……那顆……”
傑佛遜還是覺得這一切都無法解釋。
他一直以為羅琦只是用推脫的說辭來表達對自己的支援，對於這樣一個友善的盟友加入，他還是很開心的。
但今天羅琦很肯定地告訴他，他並非某一方公司的代表。
“好吧，那確實存在——但那是秘密，請你理解，暫時不能透露給你。”
羅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傑佛遜還有些大腦宕機，鈍鈍地點了點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在羅琦的解釋下慢慢了解了情況。
隨後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還在納悶，為甚麼你手裡沒票，還以為是你背後的人不太贊同，你在以個人名義幫助我。”
傑佛遜哭笑不得地說道。
“難道不是嗎？”
羅琦面帶微笑地看著他，笑容頗有深意。
傑佛遜一愣，隨後理解了羅琦的意思——
他一直是站在自己背後的人，也一直支援著自己的工作。
一瞬間，巨大的感動從心頭湧了上來，襲擊了市長先生的周身，讓他從頭到腳一個激靈，宛如三伏天的一碗冰鎮涼茶般清爽。
政客是不能這樣脆弱的。
但有那麼一剎那，傑佛遜真的想直接哭出來。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沒有人知道，作為一個鬥士，和夜之城的妖魔鬼怪鬥爭需要承受多少。
妻子伊麗莎白是個賢內助，同時也是精通政事的絕佳搭檔，但作為吸收火力的標靶，傑佛遜·佩拉雷斯仍然壓力爆表。
志同道合的人太少。
願意在這條看似瘋狂的道路上狂奔和他並肩而行的“叛逆”就更少了。
他甚至幾度懷疑，究竟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直到他見到了羅琦這個人，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存在比自己更“虧賊（crazy）”的人。
而今天。
傑佛遜徹底明白了。
和自己並肩戰鬥的不是一個擁有戰略級武器的勢力的代言人，而是瞭解並全力支援自己理想和事業的知音。
在感情上的幫助，要遠遠超出政治資源和博弈上更多。
此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