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近乎於走進現實的飛猴子固然很讓人心神澎湃,但很快,就有更加心神澎湃的訊息傳來了。
由維多利亞那個老爹。
科爾賓·梅塔發訊息悄悄聯絡了羅琦,讓他儘快哄完自己女兒後來見上一面。
雖然不明白髮生甚麼事了,但羅琦還是照做了。
但……
“把維多利亞哄完就來見我”這種話,真的是親爹能說出來的嗎?
聽著就有一種老父親備受折磨的疲憊和無奈。
畢竟兇歸兇,在梅塔島上每次抓到她重新給關回閨房後,下次不還是照犯不誤。
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每次只好自己呲牙咧嘴的。
現在有羅琦來管自家女兒,科爾賓習慣了一陣子之後竟然有些捨不得了。
捨不得女兒?
當然是捨不得羅琦啊!
他甚麼時候見過自家女兒乖成這樣?!
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沒有維多利亞的折騰,科爾賓這段時間過得有多省心。
雖然家族的事情挺操蛋的,但能處理就處理,處理不了拉倒。
但女兒可不能說扔就扔。
再說了,雖然嫌煩,但科爾賓還是很愛自己女兒的,否則也不會給她慣成現在這樣子。
能有羅琦這樣的人讓她消停點,這安生日子簡直是神仙過的。
連帶著對羅琦的態度都好了不少。
有了新訊息需要聯絡他,一打聽才知道他正陪著自家女兒看飛機呢,於是連忙偷偷發了訊息。
二人約在半夜見面。
填海造陸的工程還在繼續,梅塔的基地遠遠比想象中的大,直接就是奔著建造一個全能型基地而去的,畢竟得到了機會不好好利用徹底,那就是在浪費難得的機遇。
夜晚的太平洲別有一番風味。
沒有了戰區那般殘破混亂的街區,安寧祥和得讓人覺得不太真切,重新立起和恢復供電的路燈照亮了條條道路,海岸線上潮水細潤地侵蝕著,遠處的戰區在一片漆黑之中亮著星星點點的篝火,時不時傳來令人膽寒的槍聲,徹夜難眠。
科爾賓倒沒有那些露宿街頭、無家可歸之人的擔憂。
戰區不是沒人嘗試接近過梅塔公司的工地外圍。
但他們無一例外的,都嚐到了當初試圖接近康陶工地的滋味——
被兇猛的火力給盯上。
運氣好的才能被打得屁滾尿流、嚇破狗膽也不敢回來。
運氣差的都直接橫屍當場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估摸著得就這麼在路上晾個一兩天,等到屍體都快在太陽的照射下發臭,這才會有清理排水渠阻塞物一般的車輛前來統一收納,然後草草批次焚燒後,隨便找個坑洞填埋了。
如果夜之城的垃圾處理真的做得很好,那麼城東的拉古納灣北部,就不會有堪比整個聖多明戈面積的西海岸最大垃圾山了。
綿延十幾裡的垃圾之地,就是這些人最後的歸途。
羅琦來得比預期稍微晚了一些。
“抱歉,路上有點事兒耽擱了,久等。”
他一從車上下來,就朝著站在牆頭的科爾賓揮手道。
科爾賓奇怪地低頭看了眼腕錶,幾乎和約定時間沒有區別,頂多就晚了個一兩分鐘,不算甚麼事兒。
不過出於好奇,他還是詢問道:“不,你幾乎沒有遲到,發生甚麼事了?”
“沒甚麼,幾個不長眼的小蝦米罷了。”
羅琦本人倒是毫不在意,似乎只是隨便打發了幾隻惱人的蒼蠅而已。
但現在忙得到處收拾殘屍的EMT們可不是這麼覺得的。
自打最高武力戰術部在太平洲開了分部,就遭遇了一連串堪稱離譜的事件。
本著“前線指揮部就要立在前線”的原則,暴恐機動隊的分部幾乎是頂著戰區的臉設立的。
距離戰區邊緣最近的一堵牆,甚至只有十幾米的距離。
表面上看,這堵牆和這扇大門,立刻變成了無人問津的清淨之所,但實際上,是進出的人群全都跑到其他出入口了。
但也不凡膽大包天之徒,試圖從暴恐機動隊身上搞點甚麼東西。
比如他們停在外面的載具和裝置甚麼的。
不得不說,愚蠢的確是一種罪。
不瞭解暴恐機動隊的大有人在,但稍微長了點腦子的都會知道,在收復太平洲中殺戮無數的戰鬥單位,怎麼可能是那麼好相與的,躲都來不及。
這不。
在最開始的幾個周裡,暴恐機動隊駐點周邊,一到大半夜,總是會發出一些不安分的動靜。
沒有人動彈,唯一響應的不過是載具和圍牆上的炮塔罷了。
幾聲乾脆利落的槍響,地上多了幾具還沒明白髮生了甚麼的屍體,然後一夜無事。
EMT們在第二天清晨,會逐漸習以為常(被迫)地開赴太平洲,隨後面無表情地給這些死得毫無價值的人收屍。
但今天的羅琦,算是見識到了甚麼叫做真的不怕死。
臨時基地畢竟是臨時的,防禦遠不如總部那般固若金湯,所以漏洞還是比較多的,要是有耐心的話,多半還是能摸索出一條路來,嘗試靠近內牆。
可瞭解內情的羅琦知道,這裡面根本沒甚麼好偷的。
所有的武器裝備都鎖在全封閉的房間內,由24小時運作的安保系統看管,陌生人稍微接近就會被鎖定直到離開或者死亡。
結果這些人竟然打起了其他零碎小物件的主意。
前天丟幾個水桶,昨天丟一根管子,甚至連沒吃完的罐頭都能丟。
羅琦也不知道是這些人窮瘋了還是單純地來搞事情,於是就特意放了一箱沒有拆封的快遞在門口,蹲在屋頂上等著魚兒上鉤。
他原本打算把盯鉤的工作交給同事,隻身去找科爾賓赴約。
但沒想到,真有人天還沒黑透就上鉤了。
一箱烏龍茶被全數搬走,然後沒多久又被送了回來,這還讓羅琦感覺有些納悶。
就算覺得不值錢,偷走也就偷走了,哪還有送回來的道理。
仔細檢查了一下內容物才發現,一次性封口尚未啟動,但罐體裡已然多了一些不明液體,仔細一摸,還能在外壁上找到針孔。
顯然是被注射器打了些甚麼東西進去。
反正不會是甚麼好東西。
心下明瞭的羅琦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假裝中了招,癱倒在地,果然等到了眼看得手,前來收穫戰利品的害命小賊們。
殺人賣器官賣植入體。
從清道夫那裡學來的“好營生”,真是一群民風淳樸的戰區居民啊。
在那些髒手即將摸到自己身上的時候,羅琦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聽了羅琦的講述,科爾賓·梅塔有些啼笑皆非,又覺得這件事似乎不是很好笑,而是有點嚴肅性質在裡面的。
如果不是羅琦多了幾個心眼。
如果不是那快遞根本就是他的誘餌。
那麼說不定真有人會中招。
一想到自己的隊員不是在和賽博精神病或者暴恐分子的戰鬥中傷亡,而是栽在這些惡毒的宵小手裡,羅琦就很難控制得住心中的憤怒。
於是EMT們不得不用高壓水槍來清理現場。
儘管羅琦為了趕時間,沒有窮追不捨,但一路從牆外綿延進牆內的血肉碎片之路,還是嚇壞了許多在附近活動的戰區居民。
“我們可以出巡邏隊的,需要幫助嗎?”
科爾賓表達了自己的善意,但羅琦只是搖搖頭,拒絕了。
“如果需要,我們可以用無人機,謝謝你的幫助,但對付這些人不能表現出害怕,必須要主動出擊,打到他們聞風喪膽為之。”
羅琦說出了自己對於治理太平洲戰區的想法,“你說你要見我,所以我來了,是甚麼事兒?”
比起那些雜碎,羅琦更在乎科爾賓帶來的訊息。
肯定不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否則他根本沒必要如此鄭重其事地約見自己,隨便用簡訊通知一聲就行了。
“沒錯,我確實有重要的事找你。”
科爾賓一臉嚴肅,在開口前四處看了幾眼,這才小心翼翼地附耳說道。
“軍用科技,找到了一個新的遺蹟。”
“甚麼?!”
羅琦果然立刻有了反應,打了個激靈,從科爾賓的身邊閃開,用一個驚訝的眼神看著他。
“訊息確實?”
“千真萬確。”
科爾賓閉著眼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壓制得很好。
“我知道你肯定需要裡面的東西,所以一得到訊息就來找你了,誰也沒告訴,訊息也沒發,這話必須當面告訴你。”
“謝謝。”
羅琦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深切致意,隨後開始沉思。
軍用科技尋摸到的遺蹟,那還能是甚麼?
肯定是那些失落的前文明科技了。
至於是哪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東西不僅對自己很重要,也絕對不能落入他們的手裡。
軍用科技是甚麼操性,他羅琦還能不知道?
萬一給他們從裡面研究出甚麼技術來,那這天下就永無寧日了,非得重啟和荒坂的戰爭不可,然後就是他們這些自由州和獨立政體。
繼承了“美利堅”這個名字和“紅藍白配色”的旗幟的,無一例外都是戰爭狂人。
羅琦寧願用立場炸彈給它毀掉,也絕不能讓新美國獲得,儘管他們手裡恐怕已經有不少樣本了,但能降低一點不確定因素是一點。
最重要的是。
這個是個新的遺蹟!
聽起來似乎有些怪,準確來說應該是“新被發現的遺蹟”。
在這之前,羅琦是完全沒有親自接觸過遺蹟本身的,唯一能夠和遺蹟本體扯上關係的,也就是皮皮蝦號的格納庫了,但那也不算是遺蹟。
不僅僅是那些科技所遺留下來的造物,更重要是,裡面極有可能存留和那個年代有關的記錄,讓他得以瞭解過去的歷史。
湮沒在時間流沙裡的歷史。
“是甚麼遺蹟?在哪?挖掘情況怎麼樣了?”
羅琦反應過來,一口氣丟擲了許多問題。
“等等等,讓我一個個回答。”
科爾賓連忙揮手示意,讓他別激動,“這個訊息不是我獲得的,具體詳情也完全不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大致座標。”
“只有座標?”
羅琦有些失望,但依然還是充滿了焦急的期待,看著科爾賓。
“嗯,只有座標。”
科爾賓不急不慢地拿出了一張紙,“上面記載了所在位置的座標,僅此而已。”
還沒等他說完,羅琦就已經握住了他的手,狠狠地搖了一下,隨後抓起紙條,飛速掃過,記錄在村正的資料之中,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等等,我知道你很急,但聽我說兩句好嗎?”
科爾賓拉住了連忙告辭就要行動的羅琦,以一個長輩的身份沉穩地勸說。
看到羅琦站定了身子,目光投射過來,他這才張口道。
“這此不同以往,遺蹟的位置在陸地上,在新美國的境內,沒有那些神奇的東西幫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和低調……”
停頓了一會兒,他這才重新抬起眼睛,看著羅琦說道,“別讓維多利亞傷心,也別讓我難過。”
“……”
意識到這一切究竟意味著甚麼,羅琦停頓了一會兒,深呼吸幾輪,看著遠處除了晦暗空無一物的夜空,點了點頭。
“放心吧,你應該知道的,這世界上能攔住我的人,還沒生出來。”
“路遠且長,前途多艱,保重啊。”
科爾賓突然覺得自己此前對於羅琦的所有看法都不重要了。
在此時,他就是一個敢於直面軍用科技的勇士,遠遠比家族中的某些貪生怕死、一味退讓求和的懦夫強到不知哪兒去了。
羅琦消失在了梅塔的基地,融入了夜色裡。
科爾賓望著他離開的街道,其上早已空無一人,但他仍然在呆呆地凝望,似乎還思考著甚麼,最終都化為一聲長嘆。
……
羅琦並沒有不告而別。
而是返回了家裡,安然度過了一夜,然後在次日的早餐時分,將自己的計劃告知了眾人。
“這事情就不要再往外說了,不保險。”
荒坂寒江嘟著嘴,目光時不時往維多利亞身上瞟。
亙“你甚麼意思啊,如果不是我爹,軍用科技的小動作上哪裡去知道。”
維多利亞一下子就炸毛了,但看著即將遠行的羅琦,所有的不滿都被拋到了腦後。
“真的非去不可嗎?”
在海上,有皮皮蝦號在,沒有人會擔心他的安全。
實際上,就算是新美國海軍在立場炸彈面前,也不會有任何的反抗可能。
可陸地上又是另外一種情形了。
“是的。”
羅琦思考了一下,發現無論從甚麼角度出發,他都非去不可。
如果那個遺蹟裡,有著更加不可思議的黑科技,那麼是否,他就能實現期待已久的個人能力的質變。
要是找到了相關的記錄,他是否就能對過去的歷史更加了解。
對於那個看似近在咫尺,實則咫尺天涯的“伊甸”,有更加清晰的認知。
纏繞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的謎團,也是否有可能獲得一個答案?
對於軍用科技,也許那些東西不值一文。
但對於羅琦來說,恐怕能改變他的一生。
當然,也就是可能而已。
羅琦已經習慣了失望,實際上因為年代的過於久遠,許多東西都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屬性。
在軍用科技的記錄中,他們針對這些以墨西哥灣為中心的古代遺蹟的開發,大部分都遭遇了失敗。
並非是人為導致的,而是抵抗不住歲月的侵蝕,在他們發現之前,早已被摧毀殆盡。
時光啊。
不過即便如此,羅琦依然決心去尋找它。
座標顯示的位置,在新美國境內的路易斯安那州。
沒錯,就是那個新美國和得克薩斯共和國開戰時,處於戰爭最前線的接壤州,一片古老、留下了許多傳說的土地。
但羅琦很清楚。
遺蹟本身,遠遠比這片土地上發展了幾百年的文明,還要更加遙遠得多。
也許,要追溯到不可思議的未知年代。
此行甚遠,卻沒有甚麼合適的代步工具,低調期間,也並不要使用甚麼別的載具。
如果從海路前進,有皮皮蝦號在,固然夠快,可登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現在戰爭結束沒多久。
新美國海軍還手感正熱,但凡前線地區有點風吹草動,隨時會把那些鋼鐵戰爭巨獸開動起來。
浮空車不夠低調,價格也不夠親民。
而羅琦有一個相當不錯的想法。
當然,也許這個方法並不適合所有人,可他卻從來沒有覺得這麼有趣過。
那就是像個流浪者一樣,穿過半個美國。
“你在開玩笑嗎?那得多久啊!”
比起荒坂寒江的難以置信,素子和梅麗莎的反應淡定得簡直離譜,就好像完全清楚他說這一切只不過是開玩笑一般。
“穿越半個北美自然是不可能的,我就算有那樣的閒心情,也沒有那樣多的時間去浪費。”
羅琦搖了搖頭,笑道,伸手在地圖上一指,“夜之城有直達新奧爾良的班機,我想,我也許可以從那裡開始。”
科爾賓給出的座標,位於路易斯安那州中部。
介於南部的沖積平原和北部的高地之間,在密西西比河河網密佈的沼澤地帶。
所謂的高地,也就是相對於幾乎低於海平面的窪地而言,這可是全北美海拔最低的州,西北部的德里斯基爾山,海拔也不過160米,低得厲害。
抵達了新奧爾良,也依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親自步行。
為了保持低調,他要儘可能地掩蓋行蹤,孤身深入路易斯安那州溼潤的荒野林地之中。
但他並不畏懼。
沒有比腳更長的路,沒有比人更高的山。
軍用科技永遠也不會想到,他們將會在自家的地盤上,一個剛剛結束了區域性戰爭的地域裡,遭遇那樣的一個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