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車,幾乎從裡到外都是假的。
該披薩品牌並不用這種型號的廂型車送外賣,車身上的廣告貼紙也並不符合他們的分佈規律,最重要的是,鮑勃門羅議員,根本沒有在他們那兒點過哪怕一單披薩。
就是這樣一個漏洞百出的披薩車,竟然足足給他送了五六年的外賣而沒有被人發現。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他從來點的不是任何一家披薩,那麼車裡送的究竟是甚麼?
一個可怕的設想在羅琦腦中成立了。
或者說,在欲蓋彌彰的障眼法揭開之後,答案几乎可以憑藉直覺猜測得到。
那裡面裝的自然不是披薩,而是人!
活生生的人。
可這些大活人全都和泥牛入海一般,徹底消失在了這議員小墅之中,再沒有出來過。
監控的覆蓋並不是萬能的,想來憲章山的人也不是很喜歡自己的隱私都暴露在攝像頭之下,這在夜之城哪個地方都是相同的道理。
但人是不會憑空消失、人間蒸發的。
鮑勃門羅的身邊多年來既沒有增減過符合目標條件的年輕男女,也沒見斯捷潘這邊收到過關於貨物的“返還”。
某些產業是會提供送貨上門服務的,這點羅琦清楚。
比如大名鼎鼎的雲頂,荒坂賴宣就在那裡點過伊芙琳的外賣,裡邊兒的性偶都是自願來到此地的,主打的就是提供頂級的私人定製服務。
但一些涉及嚴重犯罪的同行,給客戶提供的可不是甚麼經過專業訓練的高階性偶,而是一些不太聽話但是足夠滿足某些客戶變態嗜好的貨物。
比如雛妓。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既要負責送“外賣”上門,還要負責回收“外賣”,甚至是……處理“一次性外賣”的殘骸。
不過鮑勃門羅顯然不在此列。
黑市方一共好幾家給他供貨,一家負責專門配送到府,但都沒有接到過處理尾巴的要求。
在這個行當裡,幫忙擦屁股是附帶的增值服務,比起貨物本身,算是不貴且方便的貼心服務,很多人都會願意讓專業的來永絕後患。
但不是鮑勃門羅。
他的別墅很乾淨,很體面,收拾得一塵不染,空氣裡都是冰冰涼的味道,顯然比起蛇頭,他更信任自己的手段。
那麼羅琦來到這裡調查的目的,就需要再一次得到印證——
兇手用如此特殊的手段殺死他,是否和人口買賣有著聯絡?
靠腦袋幹想不是辦法。
而最有可能瞭解實情的人,並不在遠方,而是就在這別墅之中,在地上躺著。
那些警衛。
一共七個警衛,全部被羅琦拖到了門前的草地上,排成一列,冰冷凜冽的冰水混合物澆下,霎時間清醒過來大半。
“安靜。”
羅琦反手一甩,一把餐刀就深深地沒入了一名警衛雙腿之間的草地裡,快到讓人完全看不見軌跡。
“接下來,我問你們答,不準說回答以外的內容,說一句挨一刀。”
“你、你是誰?!”
警衛們慌亂起來,但都只是癱坐在地,沒敢亂爬。
唰——
只見寒光一閃,還沒瞅見飛來之物的樣貌,那個發問的警衛就立刻慘叫起來。
一把餐刀不知何時已經插在了他的大腿之上,就好像那是一塊豆腐一般。
“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
這景象比看見自己被子彈打得鮮血淋漓還要驚悚,一把餐刀輕而易舉地完全沒入大腿肌肉之中,只剩下一個刀柄在外面,看起來分外的詭怖。
“喏,這就是下場。”
羅琦沒有管那個慘叫的警衛,而是亮出了手心成堆的餐刀,看著他們,眼神裡全是和善的笑容。
“明白了,明白了!我們交——啊啊啊啊啊啊!!!”
話音未落,一把餐刀又直接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大腿上,引起驚天地泣鬼神的哀嚎。
“我還沒問問題,無論發生甚麼情況,都給我保持安靜。”
羅琦的眼神掃過剩下的幾個警衛,所到之處都是一陣不敢出聲的瘋狂點頭,個個嚇得像團蜷縮的蝦姑。
看到剛才還態度堅硬如鐵的警衛們示弱,羅琦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舉起了又一把餐刀。
問道。
“說,鮑勃門羅買的人都去哪了?”
這個問題一出,警衛們立刻有了反應,先是一哆嗦,然後想要說甚麼,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回答了沒用的內容捱上一刀,然後互相交換眼神。
“很好,學得很快,我很高興。”
羅琦最討厭的就是審訊一群聒噪又不老實的人,現在的表現就很讓他滿意,“你們裡面選出一個人回答我,不足的其他人補充。”
快!
他手裡的餐刀忍不住打了一個轉兒,似乎在向他們表示自己的耐心為數不多。
在幾次眼神的推搡下,一個警衛終於哆哆嗦嗦地舉起了手:“我、我、我來回答。”
“說吧。”
羅琦看到他一個字也不敢多說,生怕嘴瓢了都要挨一刀,於是准許了他的開口。
“我、我們只是負責外圍的安、安保,具體的事情不瞭解,只是有所、有所耳聞……”
他的聲音漸漸地弱了。
可看到羅琦瞪著他的眼神一肅,“嗯?”地一聲質問,立刻阿巴阿巴地哎呦起來。
“真真真的!沒沒沒有有騙您!!”
“他說的是實話嗎?一個個來。”
羅琦目光掃過他們,手裡的刀子令人不安地搖晃著,時不時做出一個膽戰心驚的動作。
“是真的。”
“正是如此。”
“就是這樣,我們的確……不清楚。”
羅琦看著他們,嘴角勾起弧度:“是啊,你們是不清楚,但你們清楚誰清楚。怎麼?還不肯說?”
幾把餐刀全數在他手裡展開,似乎立刻就要分散射出。
“不、不能說啊……說了會死得更更慘……”
一個警衛低著頭,下巴直接壓在了胸口,嚇得已經不敢看人了。
“鮑勃門羅都死了,你們還怕甚麼?”
羅琦冷笑一聲,隨後似乎想到了甚麼,站起了身,目光四下裡檢視。
遠處沒有甚麼高大建築,別墅院子裡乾乾淨淨的,村正的掃描和羅琦的經驗都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但警衛們的反應卻跟被某個人盯住了似的。
難道是……
羅琦的心裡突然有了構想,於是沒有妄動,而是把警衛們留在了院子裡,自己孤身一人重返別墅內部。
在一層的外圍,是安保們活動的空間,還有專門的房間作為監控室。
在這裡,羅琦找到了一個在活頁夾裡的排班表。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七個警衛的臉被一一對應上,但羅琦還發現了第八個人的照片。
安保室裡安靜得可怕,似乎落針可聞。
就在他發現了甚麼的當下,一個影子出現在了他目力所不能及的身後,一閃而逝。
“錚——!”
不過還有比影子更快的東西。
那就是羅琦從活頁夾下反手甩出的餐刀。
餐刀嗖地一聲刺破空氣,擦著柱子飛過,直接深深地釘在了門框外的走廊牆壁上。
與此同時。
一個明顯突然變得清晰了的腳步聲響了兩下,隨後逐漸遠離。
羅琦跟出門外,發現那紮在牆壁上的餐刀之上,殘留著少許黑色的材質和淡淡的血跡。
果然還有貓膩!
他循著腳印一路追蹤,來到了別墅的後花園,隔著中庭的玻璃,他似乎察覺了甚麼,於是從外圍返回了前院。
果不其然,那七名警衛已經全部被殺死當場,毫無聲息。
“好快的動作。”
羅琦冷笑,用村正接入他們的系統,果然逮到了自毀型植入體的惡意程式碼,纏鬥不過半秒就將其擊碎,隨後開始溯源。
不過只聽“砰”的一聲,後頸附近的植入體轟然炸開,血肉模糊中資料全數報廢,追蹤失敗。
與此同時。
NCPD總部受到了高階別的報警資訊,一支特勤隊伍飛快地開往憲章山。
當他們破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是羅琦背對著他們檢查現場的身影。
“放下武……呃!”
看到轉過來的那人,NCPD的特警們紛紛愣住了。
暴恐機動隊?!
“呵。”
羅琦冷哼一聲,不屑和憤怒的情緒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目光凌厲地掃視了他們一眼。
“市長委託調查議員謀殺案,這些警衛被人用植入體殺人滅口了,你們喊EMT來收屍吧。”
說著也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而是回到了走廊,把那枚餐刀從牆上拔了下來。
隨後裝進了證物袋裡。
分析血液包含的DNA,還有黑色材質的成分,應該能確定一部分神秘人的資訊。
羅琦最煩的就是這種小心謹慎的敵人。
肯定是打不過他的,但因為一見不對就直接開溜,稍微半秒沒跟上立刻就能丟失目標,煩得很。
所以羅琦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和厲害的對手打嘴炮。
先拖延時間,然後找一個必定能殺死對方的方法,之後一擊致命外加補刀。
而狡猾的敵人一個不留神就沒影兒了。
不過他也並非一無所獲。
一個小小的夜之城市議會議員,憑甚麼有這樣的高手保護?
羅琦幾乎可以肯定,那人就是神秘消失、讓其他七個警衛不敢開口、隨後殺人滅口的第八個警衛。
而且剛才有一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我們只是負責外圍的安、安保,具體的事情不瞭解,只是有所、有所耳聞……”】
那個警衛顫顫巍巍的樣子仍然歷歷在目。
【“不、不能說啊……說了會死得更更慘……”】
這個共識在七人之間是一致的。
這說明,在過去的日子裡,他們顯然是和那個神秘人有接觸的,而且明確了分工。
那些買來的人口,和這七名警衛關係不大,他們只是負責視若無睹。
羅琦可以肯定。
真正的核心人物。
就是已經死去的鮑勃門羅和第八個神秘警衛。
看到羅琦陷入了沉思,那些用“年會VIP大會員專享高速通道”級別的速度聞訊趕來的NCPD們,有些手足無措。
給NCPD捐款,捐夠了就能享受這種優待。
雖然NCPD已經開始整風了,但賺錢業務歸業務,還是照做不誤,除了讓人感覺極為不公平以外,沒甚麼缺點。
對於夜之城來說,這就已經是好文明瞭。
這些警察不是他們的同夥兒,而是被那個神秘的第八人喊來,拖緩羅琦進度、給他製造天大麻煩的。
畢竟在兇殺現場逮到,那可真是百口莫辯。
只是他恐怕怎麼也想不到,羅琦的身份竟然是暴恐機動隊。
資料迷彩這玩意兒,簡直就是神器,他恨不得抓著村正mua上一口。
“這案子的水真是越來越深了。”
羅琦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他來這裡的目的,是看看能不能在議員的家裡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結果這何止是蛛絲馬跡啊。
不僅沒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給他製造了更多的問題,一大堆謎團堵在真相的外圍,令其撲朔迷離。
是誰殺死了議員?
他的動機是甚麼?
和人口買賣有關嗎?
議員買那些年輕男女的目的又是甚麼?
那個神秘第八人在此案中充當甚麼樣的角色?
他不想讓羅琦從七名警衛口中得知的是甚麼內情?
甚麼勢力在幕後操縱這一切?
這幾年以來他們做這些的目的是甚麼?
一萬個問題在羅琦的腦袋裡逐漸羅織成一張大網,錯綜複雜,而他甚至都不能判斷這些問題之間的關係是否牽連得正確。
難怪要專案組來調查,這根本不是一個人的腦袋能完成的。
除非……
那人的腦袋不是人類的腦袋。
羅琦看著村正整理出來的線索,在自己面前懸浮著,閉上眼前,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
要挖清楚隱藏在謀殺背後的真相,非得掘地三尺不可。
不過也不急於一時。
“你們可以走了,就說是我讓你們走的,這件事由最高武力戰術部接管了。”
羅琦轉身,決定先處理好眼下的細節。
“這……”
NCPD們有些為難。
這並不符合規矩。
“讓刑偵組和法醫過來吧,現場保護起來,這地方的秘密一時半會兒看不完。”
羅琦沒理會他們的猶豫。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案件了,整個別墅都要封鎖起來,到最後肯定不是他們這些特勤能處理的。
他此時已經開始打起了“電話”。
【喂,議員的案子有新發現,有興趣來看看嗎你們倆?】
而在神經網路的另外一端。
【來了,在路上。】
這是素子的回答。
【聽起來有點意思,我晚點到。】
這是梅麗莎的回答,隨後傳來了螳螂刀砍殺、斬斷軀體骨骼的聲音,還有慘叫。
羅琦點點頭。
站在中庭的盡頭。
面前是一整棟在降臨的夜幕下逐漸變得詭異的別墅,腳邊就是橫七豎八、被植入體燒燬神經的七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