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甚麼?議員被殺?”
看著傑佛遜在全息電話裡的臉,羅琦先是悚然一驚,隨後才是皺眉思索。
他在房間裡踱步。
這裡是市中心另一處高層住宅,擁有著同樣通透的採光,而坐在沙發對面的那個老男人,此時正在坐立不安地看著他。
“難道是因為你要動稅制改革……不,不,絕無可能。”
羅琦提出了疑問,隨後又自己否定掉,“稅制改革這件事只有多少人知道,就算是想要打擊我們,也不必採用這麼激進的方法,況且一個議員被殺,能左右多少大局?”
電話對面的傑佛遜也同意地點頭道:“是啊,我一開始也嚇了一跳,但他不是支援我的議員,我甚至都不太認識他,想來是因為其他的甚麼事情。”
隨後他重重地一拍大腿,嘆了口氣。
“不過時值籌備階段,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我擔心會影響到最後的結果。”
“沒關係,我待會兒去看看。”羅琦安慰道。
電話結束。
他的目光隨即放在了對面的那個男人身上。
這個鷹視狼顧的眼神讓他狠狠地顫抖了一下,立刻低下頭去,不敢和羅琦直視。
“也許你應該聽說過我的為人。”
羅琦開始繞著他所坐著的沙發踱步,“羅某人向來不喜爭鬥,愛好和平,凡事有理講理,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是……是……”
那個老男人聽羅琦這麼說,額頭上的冷汗立刻就順著面板滾了下來。
你不喜爭鬥?!
你愛好和平!?
這話說給鬼聽都能直接從骨灰罐裡蹦出來。
羅琦是甚麼人?
是那種走到靈龕裡,都會驚得無數亡魂爭相逃竄的魔鬼本鬼,現在他出現在自己家裡,說是有事叨擾,這不是意味著大難臨頭還是甚麼?
“你剛才也聽到了,有一個議員被殺,就是咱們夜之城的議員。”
羅琦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左手扶著沙發的椅背,微微一笑,側頭,對著坐在沙發上緊繃身體的老男人的後腦勺吹了口氣,“這城市真是暗流湧動啊,說不準過不了多久,萬一又死了一個議員,多不好啊,你說是吧?”
劇烈的抖動。
從脖頸後方傳來的涼意,讓他的恐懼被放大了無數倍,在一瞬間崩潰了防線。
“是……是……”
“既然如此,那我就當是你同意了。”
羅琦滿意地點了點頭,“說說吧,到時候該怎麼做?”
“投支援票,事後任何人問起都說是一時心血來潮。”
他幾乎把自己的腦袋埋進了胸口裡,整個人蜷縮得厲害,哆哆嗦嗦地重複了羅琦剛才要求的內容。
“很好。”
羅琦滿意地點了點頭,“記得你的承諾,我之後還會再來的,也許不會……?這都取決於你的決定,呵呵呵……”
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老男人才敢抬起腦袋,四下裡觀察。
羅琦的確已經走了,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
頻率快得過分的心跳,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還有連骨頭關節都在打顫的哆嗦,這個老議員從來沒覺得這個時間那麼難熬。
咕隆……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似乎想起了甚麼,跌跌撞撞地爬向自己隱藏在茶几下方的機關。
在夜之城的政壇混跡,他早就練就了一身留有後手的功夫。
這裡有著一臺極為完善的記錄裝置。
不僅可以錄製現場的影像聲音,還能捕捉許多其他未曾被仔細觀察的小細節,是非常強而有力的法律證據。
只要找到他的證據,只要找到他的證據……
老議員手忙腳亂地啟動了暗格,驗證身份,把頭探進了茶几的小抽屜裡,打算檢查其中的資訊。
隨後就瞧見那操作面板上的介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驚悚的音效,還有羅琦的那對彷彿在資料流中波動的眼睛。
【我找到你了……】
“啊——!!”
只聽一聲淒厲的慘叫,那個老議員眼睛一瞪,驚恐之色溢於言表,面容大駭,隨後身體緩緩無力,撲騰一聲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竟是嚇昏了過去。
此時已經離開大樓,前往案發現場的羅琦,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就這點水平還和自己耍小心眼?
找死呢。
羅琦還沒進門就把他家的電子裝置全給逛了一圈,沒直接拉閘是因為嫌暗。
不過他被這麼一嚇,魂兒都快給嚇丟了,要是聰明的話,就知道該怎麼做出選擇。
否則羅琦手裡來自斯捷潘的證據足夠把他送進監獄裡。
人口買賣,真是一個罪惡的行當。
與其說是交易人口,倒不如說是滿足他們內心黑暗的慾望,為此不惜肢解受害者的靈魂。
無論看起來多麼德高望重的體面人物,都可能是那些骯髒野獸的一員。
對於那些罪孽深重的人,即便他們按照羅琦所說的做了,最後也依然難逃一死。
很簡單的理由。
那些被他們因為各種理由買來的人,也曾經在他們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饒,可這些人何曾有過幾分惻隱之心?
羅琦這人心善,不喜歡折磨人。
只要投票的目的達到,事後就會乾脆利落地把他們做掉的。
信譽?
仁義禮智信,那是對君子講的。
這些類人生物別說君子了,簡直都不是人類。
信譽?
甚麼信譽?
能吃嗎?
能讓那些受害者起死回生嗎?
……
沒多久之後。
現場。
案發地點位於公司廣場的一處酒吧。
現場已經被封鎖了,客人也盡數離開,NCPD控制了周邊。
羅琦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在荀仁黃的整治下,吏治還是有所改善的,至少把自己該做的都做了,而不是翫忽職守。
至於警員們應得的待遇,羅琦正在四處奔走操勞的不正是此事嗎?
等稅制改革成功,NCPD就能獲得足夠的預算。
讓辛苦的基層警員們能心甘情願拼命的工資,工傷甚至因公殉職的撫卹金,還有充足的人手和裝備,以及完善的福利機制。
否則這也沒有,那也沒有,還要遭受勾心鬥角、刁難折磨、吃拿卡要、剋扣貪汙等一系列操蛋事兒。
這麼下去,誰還好好做警察?
最後怕不是都活成了傑瑞·福爾特的模樣,覺得這才是正常的社會生態。
觀察完現場的羅琦邁步進了大門。
只見酒吧的周圍依然逗留著許多從著裝上一看就不是警察或者相關的各色人物。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兒?”
羅琦叫住了一個警員,問道。
“你是……?”
雖然沒看到羅琦身上有任何警察的身份標識,但從他的氣質和語氣上來看,肯定不是甚麼普通的小警察。
“哦,最高武力戰術部特殊行動官,佩拉雷斯市長託我來調查此事。”
羅琦差點都忘了自己還開著“資料迷彩”,也就是遮蔽這些使用義眼和電子腦的人的視覺的功能,於是乾脆將錯就錯。
否則要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來了,那現場不得變成一潭死水,還調查個屁啊。
還是自然點的氛圍比較好。
“原來是長官。”
那個警員敬了個禮,驗完了羅琦的數字證書。
自從荀仁黃上任,NCPD和MAX-TAC就搞了個“和解儀式”,簡單來說就是大家還是好同事,繼續共勉,為夜之城的治安出力。
說人話就是——
之前的那個傻逼總警長乾的事情我們不認。
但最高武力戰術部徹底獨立,也是既定的事實了。
但兩家之間還是按照以前的慣例,下級警官見了上級警官要敬禮,而且因為暴恐機動隊的特殊性(低銜高配),所以嚴格論算起來,還要把警銜加高一級。
對於一個普通的小警員來說,羅琦怎麼說都是長官了。
“回長官的話,那些人是附近的公司員工,都是些有權有勢的人,我們趕了也不肯走,又不能來硬的……”
為難的神色出現在他的臉上,顯然是吐槽無從吐起。
公司員工?
羅琦掃了他們一眼,沒有多說,只是搖頭:“只要他們乖乖待著就不用管他們,跟我講講現場?”
一些喜歡圍觀湊熱鬧的閒人罷了。
要是換成槍戰現場看看他們還喜不喜歡湊熱鬧。
呵,流彈都夠他們吃一壺的,肯定是屁滾尿流地逃得一個都不剩。
無所吊謂。
“是。”
那個警員拿著手裡的板子,開始複述現場的情形。
這個“卡西諾酒吧”是設立在公司廣場附近的一家中高階酒吧,極其受各路公司的人士喜愛。
因為價格在一眾奢侈消費中實在是不錯,所以無論是普通員工(其實能在公司廣場上班的都已經不是基層苦力了)還是有些地位的頭面人物,都會來這裡消費。
事發不過半個小時。
時值午後,正是人們昏昏欲睡的時間點,酒吧裡沒有多少客人,有的也大部分是午休時分在這裡度過,飲了一杯小酒後昏昏沉沉的西裝革履的人士。
在場的人經過調查,都表示當時沒有聽到甚麼動靜。
最先發現屍體的是在酒吧裡負責收拾的侍應生。
這個議員年紀不小,衰老年齡已經達到了接近七十歲,雖然因為抗衰老技術的緣故,實際年齡要更長一些。
這樣一個老人家,趴在桌子上睡覺,是很不舒服的。
侍應生本來想提醒他後面有沙發可以午睡,順便做個按摩和香氛,但直到客人都走了不少,他還是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趴著,就讓他產生了些許疑惑。
年輕人趴著睡覺況且渾身發麻,何況一個老人家。
於是他好心提醒客人,但沒想到無論怎麼推動都沒有反應,甚至還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
檢查了卡座之下,這才大驚失色地發現,血液早已流淌一地,只是在燈光和陰影的襯托下沒有及時發現。
於是他立刻報了警。
聽完警員的敘述,羅琦露出了玩味的表情,開始琢磨起來。
死者被數根粗大的獸用抽血針刺穿重要臟器,暴力性外傷合併致命性出血導致死亡。
這一點經過現場法醫鑑定,已經基本可以斷定。
“在夜之城竟然是被刺死的,還真是稀奇。”
羅琦笑了起來,彷彿一點也不在乎死者的身份和惡劣影響,穿上了鞋套,開始在鮮血淋漓的卡座附近踱步。
夜之城殺人最多的絕對不是槍,而是貧寒交迫和缺醫少藥,但在謀殺案中,槍就是最大的明星。
如果想要殺人,一柄“真消音”武器不是很難搞的,許多地方的土槍匠都會做。
膛口噪音、彈道噪音和機械噪音,都有辦法大幅度消除。
大不了做把一次性的塑膠武器便是了,反正是為了謀殺又不是為了實戰。
可為何兇手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使用根本不適合作為殺人武器的針頭。
儘管獸用針頭粗大得根本難以想象,使用的也是堅固結實的不鏽鋼合金,但它依然不是個好的兇器。
沒過多久,來自醫療中心的斷層掃描,還原了針頭在死者身體裡的原貌。
前胸和後背都有數根之多,角度隨機,但無一例外都深深地扎入死者體內,就好像是被亂箭射死一般。
從現場的血跡可以判斷,這裡定然是第一現場。
否則血跡不可能散佈得如此自然,畢竟這是一個出血量極大的死法,但凡有點其他動作,都會把血液弄得到處都是。
羅琦坐到了對桌上。
想象死者就在自己的對面。
究竟是甚麼樣的動作,才能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插進如此之多的粗大針頭?
而且根據附近顧客的反饋,他們在事發當時沒有聽到任何奇怪的響動,都是餐廳酒吧里正常的動靜。
一擊斃命,沒有任何的反應,就直接安靜地撲倒在桌上。
兇手隨後站起身來,來到死者附近,狠狠地把其他針頭插入其體內……
羅琦模擬了一下現場。
村正在這個時候起到了難以想象的巨大作用。
一個虛擬的場景在他面前飛快地展開。
死者栩栩如生地坐在卡座的沙發上,身體挺直,保持著死前拿杯子的動作。
幾根針頭的進入方向被標註出來,懸浮於空氣當中。
後背兩根,右肋一根,腹部兩根,胸口一根。
足足六根長達二十公分的針頭,把死者的內臟攪得一塌糊塗。
等等……一塌糊塗?
羅琦腦中靈光一現。
“你發現了甚麼?”
早就在一旁看羅琦思考許久的警員問道。
他的長官就站在一旁。
一開始他們對羅琦私入現場的行為表示很不滿,但羅琦在現場表現出來的行為,很快又獲得了他們的認可。
正確佩戴全面的保護套,以免帶進去灰塵腳印或者頭髮碎屑,保護現場做得極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傢伙拿到法醫認定的資料竟然比他們還快!
知道你們最高武力戰術部很了不起,但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在今天之前,他們是不知道那些殺人狂還會檢查現場的,但今天羅琦的表現著實驚訝了他們一把。
這其實是刻板印象。
暴恐機動隊最擅長的是甚麼?
當然是追殺暴恐分子和賽博精神病了。
要是連現場都看不懂,怎麼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追著血腳印一路緊隨逃竄的犯罪分子,更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只能說的確是刻板印象害人啊。
來自法醫的檢查結果,出現在村正搭建的虛擬世界裡。
那六枚針頭懸浮在羅琦面前。
每一枚的尖端,都呈現著獨特的形狀,宛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