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啦嘎啦嘎啦……”
均勻的金屬輕微磕碰聲極其有規律地重複著。
“嘩啦嘩啦嘩啦……”
沒過多久，那聲音又換了個調子，繼續按照似乎萬年不變的節奏迴圈。
就這麼從遠處一直往近處靠近。
“甚麼逼動靜啊？！他媽的吵死了！！”
一個還沒喝完的啤酒罐衝破了髒兮兮的簾子的遮擋，在空中劃出一道拋擲的軌跡，飛向了外面走道的聲音來源。
只聽那嘎啦聲戛然而止。
咚。
清脆又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清脆的是易拉罐的管壁材質，沉悶的是其中晃盪的液體，就這麼在半空中被一根槍管打中，動能瞬間歸零，隨後朝著地面跌落。
發出聲音的不是別的，正是一把被捏在手裡的左輪，此時正打橫地被捏在手裡，直直地面朝著那易拉罐飛來的方向。
擊錘不知何時被開啟。
扳機扣下。
“啪——轟！”
乾脆利落的槍響。
子彈貫穿了簾子，在它上面留下一個極小的穿孔。
但簾子後面，和他同桌而坐的人已經驚叫起來，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腦袋在一瞬間就炸成了扭曲的花朵，被轟了個稀巴爛。
還沒等他們從椅子上跌倒，從簾子外面就又接連飛來幾發子彈，精準地命中他們的頭部，屍體失去了控制倒在椅子上，手臂耷拉著搖晃不已。
“唰——”
用力地一甩左輪，暴露出來的彈巢就把彈殼盡數吐出，幾枚子彈被迅速地填入，重新回位。
彈殼叮叮噹噹落在地上的時候，走道的前面才出現了舉著武器驚慌失措出現的敵人，而那把左輪的槍口已然瞄準了他們。
啪啪啪啪啪啪——！！！
快到幾乎看不清楚的連續射擊把他們打倒在地，胸口或者腦袋汩汩地冒著鮮血。
一雙靴子跨過了他們。
留下一句略帶可惜的自言自語。
“難怪被淘汰了，帥是真的帥，慢也是真的慢。”
……
在一個小時之前。
來生俱樂部迎來了不定時重新整理神秘人物的時刻。
羅琦拿著素子的左輪，在手裡嘎啦嘎啦轉個沒完，就是看起來還不是很熟練，只是憑藉著驚人的反應速度和身體控制，讓它得以一直保持著穩定，算不上多麼花裡胡哨。
敢在來生門口耍大牌的，最後多半都是折著腿爬走的，或者昏迷不醒，被看大門的守衛丟到外邊兒的臭水溝，和嘔吐物一起同眠共枕。
這種特權只屬於少部分人。
“羅格在裡面等你。”
還是老樣子。
埃默裡克面無表情地告知羅琦，然後互相點頭，讓開位置，大門應聲而開。
羅琦甚至懷疑，繼續這樣下去，自己做夢夢到來生，都得聽埃默裡克來上這麼毫無語調起伏的一句話。
今天的酒保不是克萊爾，因為她正在車店裡給傑克調他那輛摩托。
其實他早就可以把摩托的貸款給還上，羅琦也是這麼建議的，但傑克完全沒有這麼做。
羅琦覺得自己可以給他打個電話。
傑克也只是推辭了。
他的原話是這麼說的——
反正提早還和慢慢還都是一樣的利息，為甚麼要急著呢？
說不定那些放貸的傢伙，改天出門就給人一車創死或者亂槍打死了，那他剩下的不就不用還了嗎？
從不仗勢欺人，這就是他的性格。
雖然以前總說等以後成了大人物，要騎在那些以前欺負他的人頭上拉屎撒尿，但真等大家都混出息了，他反而和以前一樣低調收斂。
再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就是多了點“小小的海伍德智慧”，用傑克的話來說是這樣的。
反正那玩意兒也不算高利貸，羅琦也就隨他了。
“嘎啦嘎啦嘎啦……”
就這麼一路轉著左輪走到了羅格專用的卡座，穿山甲才放心地讓開身位。
在來生槍不是甚麼稀罕的，每個人身上都有槍，武器裝備的規格遠遠超出外邊兒的街道，畢竟這裡的人都是靠這些東西吃飯的。
但如果有誰敢這麼明目張膽地玩著武器走向羅格。
穿山甲發誓，如果那人不是羅琦，他絕對會一槍打爆他的腦袋。
“我來拿情報。”
羅琦很熟練地坐下，然後招呼酒保給自己來杯橙汁。
“就等著你呢。”
羅格手裡是一枚晶片，被羅琦接過，插進了PDA裡。
大量的圖文資訊立刻充滿了他的眼前，各種重要人物和關係一目瞭然。
看到他開始瀏覽，在旁的羅格開口了。
“你要麗景區的情報，我立刻就讓人去給你搞了，不過我得提前跟你說，那裡不是我的地盤，拿到手多少情報就是多少。”
“嗯？”羅琦有些疑惑，“這夜之城不是你地盤的地方多了，麗景區就特別？”
“不一樣。”
羅格揮了揮手，當著羅琦的面把他的那杯橙汁給拿走喝掉了，看得羅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別的地方多多少少有點我認識的人熟悉，但麗景區的黑市……我這麼說，在來生打交道的人一劤般都不會去那兒，那兒的人也不會被放進來我這兒。”
“我的橙汁。”
羅琦一臉mmp，然後就看見酒保從托盤裡拿下第二杯，這才恢復了滿意的表情。
“懂了，你不喜歡他們，他們也不待見你。”
“哼。”
羅格淡淡地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了看似自信的微笑，但羅琦只覺得她這表情裡有殺氣。
“你來得正好，這段時間一直有人找來生的麻煩，一查全是他們。”
“你怎麼知道就是針對你的？”
“用眼睛看，用嘴巴問，用耳朵聽。”
羅格開始和羅琦玩哲學了，“而且也不是第一天了，說句直接的，小唐人街我管著，歌舞伎區是虎爪幫，北邊只剩下荒坂海濱和漩渦幫活躍的NID。沃森區這麼大的‘人口市場’，他們眼饞不是一天兩天了。”
羅琦仔細一琢磨，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小唐人街在羅格的輻射影響下，歌舞伎區北邊還有個瑞吉娜，虎爪幫也很活躍。
雖然虎爪幫也倒賣人口，但並不成規模，大部分都是底下成員自由發展出來的。
這種活兒還得是清道夫這種專業戶。
但也不全然是他們。
夜之城幫派眾多，但遊離不成組織的“自由犯罪從業人員”也是犯罪率的主要來源。
沒有明面上的組織，卻絕對是成體系的。
俗話說的好。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人山人海的城市就只能吃人了。
那地方邪門得很。
羅琦和V還有傑克，在很久以前就去過，當時黑市規模和內容的觸目驚心，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只是後來忙著忙著就忘記還有這麼個地方了。
主要是和其他犯罪比起來，這地方的存在感實在是太低了，如果不是當地的瓦倫蒂諾幫熟悉加引路，羅琦自己瞎逛，估計一輩子都不會逛到那種地方去。
他們懂得悶聲發大財的道理，但羅琦卻不能繼續容忍他們吃人肉喝人血。
“你打算怎麼做？來一次大清掃？”羅格放下了杯子問道。
讓她比較刮目相看的是，羅琦現在竟然都已經能指揮得動那樣多的力量了。
原本她還以為他會開啟僱傭兵或者中間人的生涯，但現在看來，他選擇了一條更加不可思議的道路。
“那太沒勁了。”
羅琦接連搖頭，“太平洲已經夠折騰了，老實說，擔心那些內鬼和草包，比自己大包大攬了還更累。”
發生在太平洲的事情的確可以用糟心來形容。
雖然結果是好的。
但不代表他的體驗就是好的啊！
鬼知道他為了這個結果做了多少努力，廢了多大的勁兒。
這就是他把傑瑞·福爾特沉海了也沒人趕唧唧歪歪的原因之一。
市長和公司都被拉來做的事情，一個總警長竟然敢阻攔，背後到底是誰在指使你啊，這不是讓你來送頭的嗎？
更遑論他做的那些事情，草芥人命都算是輕描淡寫了，那簡直就是喪心病狂。
大的動靜鬧太多了，羅琦決意要來一次“小”的。
“嗯……”
羅琦端詳著羅格從各個渠道收集來的情報，斟酌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如果能查到他們的進出貨渠道，那麼順藤摸瓜出來的多半都是老油條咯？”
“可以這麼說。”
羅格點頭道，“幹這一行的，入行門檻很低，但想要做大做強就很不容易了，都是他們圈裡的自己人，外人是沒辦法輕易進去吃蛋糕的，所以這麼幾年一直都是那麼些人在做大生意，其他的都是小魚小蝦。”
懂了。
聽到這種肯定的說法，羅琦點了點頭。
他對於人口買賣也並非沒有經驗。
當初可敬物流不就是因為這個才被他幹了一次，那時候他們拐人拐太兇，都拐到神父的手底下去了。
所有在麗景區，甚至是海伍德活動的渠道都有嫌疑。
把人看成貨物的話，遠比普通的活體動物進出口要更加難處理。
首先。
“貨物”本身大概是不會很開心的。
畢竟樂意見到自己即將被買入賣出、不知道被剁成肉餡還是拆成零件的人，這個世界上應該不會太多。
他們會掙扎，也會反抗。
那麼怎麼在保證貨物的“完好性”的前提下，把動靜壓制到最小呢？
那就需要大量的人手來確保整個走私環節中的妥當，並且有專業的手法來讓貨物們保持安靜。
貨物也是有分檔次的。
有的客戶買人是要當作藝術品保護起來把玩的，有的客戶買人單純就是走一個量大管飽簡單粗暴。
前者就得精心呵護，走高階路線。
後者……
當作死豬肉包紮起來就行，提供一些不至於死人的食水，其他全部看天意。
並不比那種死人了就丟下去喂鯊魚的三角貿易大帆船好到哪裡去。
誰最懂麗景區的人口黑市？
當然是那些天天跑線的走私客。
可路線那麼多，羅琦總不能跟點亮問號一樣，把每種路線都瞭解一次，然後每種路線都綁一個舌頭回來吧？
他需要找到一個人。
一個在所有路線、所有生意、所有勢力交匯點上的那個人，能夠和最多的人產生交集的那個人——
答案當然是黑市的蛇頭了。
偽裝潛入？
火力偵察？
不不不，羅琦沒那麼多時間和他們耗，他要一個簡潔有效的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對麗景區的人口買賣造成最大的破壞。
因為他很清楚。
只要夜之城存在一天，甚至只要人類社會存在一天，所有型別的犯罪就不可能被真正意義上的完全杜絕。
而且他也不覺得傑佛遜能拿出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
如果人口黑市被曝光出來。
那麼輿論的方向，最終一定是落在“前市長怎麼這樣！”以及“現市長想想辦法！”上。
辦法？
哪有辦法？
暴恐機動隊成立他喵的六十多年了，賽博精神病消失了嗎？
不僅沒有，數量反而更多了。
但問題不在最高武力戰術部身上，而在整個城市身上，沒有了他們，賽博精神病的問題只會變得更加嚴重。
一個健全的機制始終抑制著這種罪惡，就能讓夜之城保持相對的健康。
對於人口買賣也是同理。
不僅要狠狠地打擊，還要經常性的狠狠地打擊。
羅琦不管傑佛遜和荀仁黃準備用甚麼機制來抑制這類犯罪，但他決定要親手來執行第一次重拳出擊，用最殘暴的姿態，來向這些犯罪分子們宣佈死刑。
雖然緝捕科就是負責這樣工作的，但看看兢兢業業、無懼困苦的帕特里克大隊長吧。
光是治理黃賭毒就已經讓他有心無力、身心俱疲了。
整個部門已經因公殉職了多少好警察，遲遲得不到人手補充，真正幹活兒的越來越少，頂頭上司還要不斷壓制。
真是見了鬼了。
羅琦一點也不奇怪麗景區能亂成這樣子。
這市場存在這麼多年，一直都沒有得到打擊，NCPD新的擺爛政策一出，甚至直接欣欣向榮了起來。
真是離譜。
不過這離譜也是時候該有個頭了。
羅格很高興羅琦能做這件事。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行業本身就人嫌狗憎，更是因為當地黑市的蛇頭，一直在嘗試和她作對。
如果說她控制的來生是僱傭兵的聖地，是地下世界的心臟和秩序所在，那麼麗景區的黑市，就是人販子的天堂，是地下世界的邪惡和混亂所在。
但他拒絕了羅格派出人手的幫助，而是叫上了升權不升職的帕特里克。
緝捕科的警察們把黑市的周邊圍了個團團轉。
不少聞風而動的人，看到這一幕都開始忍不住奔跑起來，訊息四處傳遞，整個黑市變得緊張起來。
地下通道進進出出，暗門的按鈕開開關關，許多開在路線上的司機們停下了踩油門的腳，轉而掉頭前往了別處。
留在黑市裡的武裝分子們嚴陣以待。
直到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從遠處慢慢接近。
“嘎啦嘎啦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