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急著開始翻臉不認人了?”
羅琦聽到她的碎碎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你打算怎麼做呢?”
隨後兩隻手向左右一攤,臉上露出了玩味兒的笑容,彷彿是在用眼神詢問奧特“這就是你給出的答案嗎”,略帶調侃和不屑。
【我在這棟樓裡埋了炸藥,永別了。】
不愧是流竄AI,連動手之前的廢話都和人類有著顯著的區別,就好像她不是打算做掉羅琦,而是在和他討論要幹掉甚麼其他人一樣。
“慢著慢著,你就不打算讓他們先走掉嗎?還是說你打算連他們一起幹掉?殺人滅口然後讓你獨享夜氏公司?”
可羅琦一點兒也不像是馬上要被炸死的樣子,不僅腳下生了根似的站立不動,甚至沒有半點兒幾欲先走的小動作。
【他們全都只是克隆體,我說只有一個是假的,你就當真信了?】
奧特的聲音終於露出了嘲諷的意味,【愚蠢的人類。】
“這樣啊……”
羅琦很配合地露出了感嘆的表情,只不過看起來沒有絲毫的誠意。
旋即眼神一轉,嘴角勾起了神秘的微笑。
“不過沒關係,畢竟我也是假的。”
【甚麼?】
奧特沒有理解羅琦說的話,但起爆訊號已經送出,她還沒有來得及得到回答,就和現場斷開了連線。
而此時的弗雷斯諾縣治。
夜氏公司大樓這樣的地標建築,在任何時候都是引人注目的,尤其是高層外牆玻璃驟然爆開以後。
許多人在附近的街道或者建築裡,投來各個方向的目光注視,和身邊的人議論紛紛。
發生在夜之城的事情,他們當地人也有所耳聞,但大部分人唯一的直觀感受就是,夜氏大樓突然間就緊閉了,就好像公司上下緊急宣佈停運了一般。
本就是值得關注的話題,再加上明星企業的特有討論度,讓關注這起小事故的人數越來越多。
毫無徵兆的。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夜氏公司36樓的位置,突然間憑空發生爆炸。
上一瞬還在嘴裡說著些甚麼的圍觀群眾,下一秒就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不守舍、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不是那種拆樓的爆破風格。
那大多是利用樓體的自重,讓結構在下沉中自行垮塌。
發生在夜氏公司大樓裡的爆炸,侷限於36層高度附近,連帶著整個高層區和天台像天靈蓋一樣被直接掀翻。
無數建築碎塊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被衝擊波帶到了高空,斜著橫著飛出去,向整個弗雷斯諾縣治撒下紛紛揚揚的劈頭蓋臉的大雨。
爆炸的煙雲瞬間把中心籠罩在了不可視的範圍裡。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也沒有人看到任何可疑的導彈之類的東西,大樓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炸了,炸得所有圍觀的人發出尖叫、落荒而逃。
天色突然陰沉下來,濃密的雲層在幾個小時前就在遠方醞釀,此時隨著氣流西進。
灰黑色的天空籠罩在了聖華金谷地上空,就好像是配合著這場殘酷的演出一般。
俯瞰弗雷斯諾,地面上宛如螞蟻的車輛和行人,在微不可察的驚慌失措中四散逃竄,直到第一滴雨落下,急急切切,連綿不絕。
所有的細節都被融化遮蔽在瓢潑的雨幕當中。
巨大的爆炸塵埃雲被雨水瘋狂地洗刷,飛快地褪去那駭人的外形,露出一瞬就成為殘垣斷壁的夜氏公司大樓。
宛如被歲月摧毀的神殿石柱,斷面凹凸不平,孤獨地聳立在弗雷斯諾縣治這片土地上。
“真是神經病。”
本應該被捲入爆炸當中的羅琦,此時坐在離夜氏公司大樓不遠的廣場上的咖啡店旁邊。
懶洋洋地靠在一把白色的加厚扶手靠背塑膠椅上。
說人話就是,大排檔椅子。
在37樓的辦公室裡,他一眼就看出那四個傢伙不是人,但奧特卻對他說了謊。
儘管他們兩個之間有著心照不宣的想法,但很少有這種當著面說鬼話的時候,從那時候羅琦就知道,她的確是不懷好意的。
至於他是怎麼脫身的……
很簡單,只不過是一個並不複雜的障眼法。
在習慣了運用視覺資訊差以後,羅琦基本上就沒有真實地出現在那些旁人眼中“本該存在的位置”上。
如果有人朝他放冷槍,一般來說只有兩種可能——
打空,以及,打空後流彈擊中某個路過的倒黴蛋。
奧特興沖沖地傳送起爆訊號的時候,他手裡早就拿著這杯已經付過錢了的飲料,只是爆炸發生以後,店老闆嚇得店都不要了,直接落荒而逃,這讓他有些遺憾沒有人和他一起近距離見證這一幕。
大雨瓢潑,能見度極差。
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很快就生成一片薄薄的城市道路積水,水花炸開,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後續的雨水所覆蓋,連綿不絕、此起彼伏。
水霧濛濛,清涼凜冽。
一個個黑色的人影搖搖晃晃地出現在街頭。
前面也是,後面也是,左右皆是。
不明身份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沉默得可怕,宛如緩緩逼近的死亡。
在這樣的驟雨之中,羅琦看不清他們的面部,但只是換了個翹二郎腿的姿勢,順便嘬了兩口幾乎已經見底的飲料。
隨後把它放在了一旁,從大排檔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知為何,瓢潑大雨之中,彷彿有一支樂隊在無聲地奏鳴,簡單的鼓點隨著羅琦活動關節的動作若隱若現。
雨下得愈發的放肆了,厚重的水幕幾乎要從天上直接連線至地面。
羅琦渾身上下都已經被打溼了。
那些人也是。
但他們都齊齊整整地保持著沉默,直到接近到那個範圍之中……
那個羅琦能一瞬間梟首的範圍。
“挲——!!!”
兩個腳印踏破厚重的雨水,旋即消失。
羅琦的身形出現在十來米開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魚叉槍,大開大合地揮舞,將迎面之人的腦袋從脖子上精準地移除。
可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並沒有因此停歇,一串子彈擦著羅琦的身子落在地上,三連發的槍口火光被雨水所掩蓋,宛如黑夜裡的閃燈。
這是甚麼怪東西?
羅琦沒有猶豫,魚叉槍去而復返,後腿下沉,腰間一擰,殺了一個回馬槍。
刀刃在空氣裡靈活地一來一回,一擊挑起敵人手裡的槍支,又一擊狠狠地摜在他失去腦袋的身體上,旋即拉動扳機。
轟!!!
火光在雨水中一閃而逝,那持槍的敵人打著轉兒飛了出去,在滿是雨水的地上滑行。
被炮彈豁開胸腔的屍體裡,猙獰的線路和金屬板扭曲著,不斷洩露著機油和電火花。
甚至還沒徹底停機,下半身在道路上掙扎著,宛如掉落在地的壁虎尾巴,活潑得可怕,直到雨水徹底浸透了破損的防水層,這才徹底熄火。
還挺硬,嗯哼?
羅琦的目光四下一掃,前後左右都是這樣的敵人,少說有四五十個之多。
為了殺死他,還真是不惜狠下血本。
在夜之城都沒有多少人能擁有這樣的殺人武器,更何況是弗雷斯諾縣這以農業著稱的郊野。
“砰砰砰——”
子彈劃過空氣,在雨水的干擾下飛出去沒多遠就變得歪歪扭扭,最後打在了幾百米開外的牆壁上,距離瞄準點十萬八千里。
羅琦連頭都沒回,直接腳下生風,錯身而過。
在落滿積水的十字路口,閃轉騰挪,每一道撕裂空氣的攻擊,都能帶起噴濺而出的水花,留下身後一片短暫存在的雨水真空。
對於它們而言,一般的子彈是沒有用的。
接連閃現的羅琦出現在了一波敵人的身後,隨手把脅差紮在了其中一人的後心,魚叉槍一橫一立,掃倒一片,反手掏出.800獵象,頂著瓢潑的大雨,把連成一串的敵人腹腔用這手持火炮開了兩個對穿的大洞。
魚叉槍再尾部一抬,斜著刺穿背身一人的喉嚨,高高挑起,槍尖落地,右膝右腳用力一撞一踢槍身,硬生生把它插著腦門在空中劃了個半月,用力地摔到迎面的另一個敵人頭上,接連絆倒一片。
獵象手腕一抖,左手摸出兩發一隻手幾乎抓不牢靠的小號炮彈,在彈殼甩落後藉著手心乾脆利落地推入,旋即手臂用力一甩,重達三十斤的獵象就以撅管中心逆向原地旋轉了一圈,穩穩當當地被羅琦一把抓在了手掌裡,對著四腳朝天的敵人堆兒轟轟連開兩炮。
換做是普通的大活人,羅琦這麼一會兒早就殺了一地了,但這種重型機械合成人單位,廢了他好大的勁兒才算破壞了五六個。
奧特當真是下了血本。
砰砰砰——
遠處的子彈在羅琦腳步稍緩之後,就緊跟著咬了上來,讓他不得不一個墊步抓著魚叉槍側滑出去,不過一眨眼,又折返回來,拔走已經沒入到只剩刀柄的脅差。
陸陸續續的三連發槍聲,還有間或爆發的二連轟鳴,以及帶著引信的延遲爆炸魚叉,在雨中此起彼伏。
沒有人膽敢上前阻止這一切。
弗雷斯諾的縣警不知為何,遲遲沒有動靜,甚至連遠遠地旁觀一下都沒有,從一開始連個鬼影都看不到。
似乎是刻意把演出的舞臺留給了雙方。
雨還在下。
雨一直下。
彈藥打空了,炮彈也打空了。
刀刃捲曲,槍尖折損。
倒在地上的屍體,準確來說應該是殘骸,越來越多。
當積水已經開始深至腳踝,漫過馬路牙子的時候,地面上已經堆積滿了七零八碎的東西。
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武器的羅琦,從雨幕中閃身躲開接連的子彈,宛如一道激射而出的閃電,攔腰創在敵人的側腰,扛著它的身體猛地捨身撞向了附近的牆壁,在它的腦袋因為衝擊的反彈而低垂前探的片刻,拔地而起一腳,帶著噴射式推進的巨大動能,把它整個身軀送上了兩層樓高的半空中,任由重力將其拽落。
隨後一把抓住脫手的武器,用精準得沒有後坐力的持續射擊,壓制另一個和自己僅有五米距離的敵人,用子彈打得它火光四射,槍口連連顫抖,全數脫靶。
空倉掛機一起,就毫不猶豫地反手砸出,十來斤重的武器當頭命中,打得一個趔趄。
下壓身體,彈射起步,凌空飛起,一腳反衝!
那敵人就跟被卡車撞到一般,與驟然爆發又驟然停止的羅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憑空加速到了可怕的程度,平地起飛。
一直在大雨裡飛出去二十多米,最後被積水給攔了下來。
已經殺紅眼了的羅琦從敵人的殘骸裡拔出作為支撐的鈦合金骨架就當作趁手的武器,左手捏著極其不穩定即將爆炸的電池核心,遇到晃晃悠悠從地上爬起來的敵人就是一個暴力腎擊,打得它下意識地張開下巴,反手把電池懟進它的嘴裡,一個高抬腿踢爆它的下巴和腦袋,還沒飛出去多遠就原地爆炸。
不知道過了多久。
羅琦習慣性地環視四周,雙手抓著兩顆已經極不穩定的核心,四處搜尋,卻沒有看到哪怕一個還能動彈的敵人。
遠遠不止四五十個。
後續的增兵讓敵人的總數達到了小一百個。
不過此時的它們,都已經變成了悽慘的零件狀態,躺在暴雨傾盆的十字路口,宛如熊孩子摧毀過的堆積手辦的房間。
“轟!轟!”
隨手把核心甩開,羅琦甚至都沒去看爆炸,而是直接屁股一癱,直接毫無形象地坐在了直接把內褲全泡溼了的深深雨水裡。
問題不大,在雨裡淋了這麼久,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個地方是乾的,已經無所謂了。
喘息著清點周圍的殘骸,羅琦確定已經沒有了更多的增兵,休息了好一陣才重新爬了起來。
然後慢悠悠地去撿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兒的武器。
打空了子彈的獵象,槍尖折斷的魚叉槍,還有已然斷刃的脅差。
一一把它們收好。
這已經不是它們第一次戰損了,實際上,在羅琦的手裡,無論是甚麼武器的磨損都快得驚人。
那根本不叫磨損,簡直就是損毀。
獵象還好,畢竟是槍。
魚叉槍和脅差就絕了,天天遭受非一般的暴力折磨。
槍尖已經斷了不知道多少根了,得虧合金槍身足夠結實,脅差這種最厚處才7mm的輕薄刀刃武器更是日常爆炸,刀條都不知道換了幾根了。
但換一換,修一修,又是一把能夠殺敵的好武器。
素子和梅麗莎送他的又不是大號手辦,能夠幫到他才好,要是哪天壞透了再弄新的就是。
在雨裡站了許久,羅琦就像一個在十字路口迷惘的旅行者。
搓了搓手指和手心,上面覆蓋了厚厚一層的汙垢,各種機油和不明液體,還有電池滲透出來的東西,武器上不知道哪裡的痕跡,總是就是突出一個髒,說是去掏過機油都有人信。
時間概念在羅琦這裡已經很稀薄了。
他抬頭看了看已經少了一截的夜氏公司大樓,又看了看滿地的屍體,慢慢走回了大排檔椅子上,坐了下來。
拿起桌上巍然不動的飲料,發現裡面早已經空了,此時灌滿的都是雨水。
“呸。”
羅琦把它隨手丟進了垃圾桶,發出沉悶的水瓶聲兒,然後看向了店面的方向。
這樣的聲勢,老闆早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有點可惜,他本來還想點杯喝的呢。
此時的羅琦站在視窗外,抬著腦袋看選單,不像是個剛剛手撕了將近三位數殺人機器的戰神,而像是回家路上路過奶茶店,想喝杯好的大男孩。
雨來得很急,也走得很快。
雷陣雨就是這樣,又短又猛。
等到雨過天晴的時候,羅琦還有遺憾呢,本以為自己在雨中殺了起碼兩天三夜,但誰曾想竟然才這麼會兒。
傾盆的大雨,就像是另一個維度和現實空間短暫的交匯重疊。
時間過得真慢。
“唉……”
羅琦嘆了口氣,轉身,抬頭,臉上是淡淡的無波無瀾。
天空看起來顏色不太一樣,陽光也變得鮮豔起來,和此前的暗沉截然不同。
空氣裡飄著細碎的小雨點兒,落在他的臉上。
地上的積水頗多,城市的下水道似乎和當地的經濟一樣,有些年久失修的味道,一時半會兒竟然排不出去。
他低著頭,像是玩水似的,在街道上走來走去,看著身下的水被自己輕輕踢得波紋陣陣,嘩啦輕響。
對了。
靴子也壞了。
感受到自己腳趾頭的活潑,羅琦抬起了右腳,看到了已經坑坑窪窪、殘破不堪的軍靴底部。
暴力的踢擊太多,直接損壞了整個靴子的結構。
估計把耐久度和舒適度當作引以為傲特色的設計師也不會想到,有一天這靴子竟然會被用來以噸級的力量踢人,而且一踢就是個沒完沒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
坐在大排檔椅子上休息,順便想事情的羅琦,突然聽到了天空上的引擎聲。
抬眼望去,是一架浮空車。
機頭上印著網路監察的標誌。
而那開啟的艙門裡面,是一個撐著邊框向下俯瞰的身影。
羅琦衝他一笑,甚至連手臂都懶得抬。
是菲利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