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對於夜氏公司是個難過的日子。
不僅僅是今天,實際上過去的每一天都讓他們的臉上出現不了笑容,而這一切,似乎都是從那個莫名其妙砸到河谷區分部頭上的工程空間站開始的。
有的人開始在公司裡傳播流言,說公司這是惹了天譴。
夜之城可不是甚麼堅持科學唯物主義的地方,有的地方拜神只是功利性的意思一下,但不少手裡拿著賽博聖經和全息十字架的傢伙,可是真的覺得這樣糟糕透頂的世界,未來當真有一天會有個聖光普照的神或者神的代言人降臨,拯救所有人。
得了吧,要是真的有那麼個玩意兒出現,羅琦絕對開著浮空車就過去給他用30mm機炮釘死在牆上了。
不懂就問,上帝他有幾個師啊.jpg
但這樣的言論在夜氏公司似乎非常受歡迎,因為似乎也沒人能解釋為甚麼這麼多倒了血黴的事兒全都給他們遇上了。
按照夜氏的經營策略,理論上來說應該不會招致荒坂等其他公司的仇視才對。
不知道是從哪一個點開始,一點崩潰迅速化為了全域性崩潰,最終落得這般下場……
董事會的沉默得可怕。
在逐漸接受了事實以後,那些平日裡躊躇滿志、春風得意、臉上有油、眼裡有光的上位者們,此時宛如垂頭喪氣的鬥雞,每一段時間的例行會議,就是愁眉苦臉地進去,沉默寡言地出來。那些伴行的下屬,彼此之間都在用眼神交流,不敢多說一個字。
空氣凝重得讓人覺得冷冰冰的,似乎密度都增大了,呼吸起來都費勁。
看了看手裡的檔案,坐在上首的米里亞姆·奈特嘆了口氣,把它們隨意中帶著點怨氣地甩在了桌上。
“都說說怎麼辦吧,網路監察要和我們停止合作。”
董事會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種悲憤的顏色出現在了這個早已經不算年輕的理查德·奈特的遺孀臉上。
她的眼皮隨著皺紋顫抖了一陣,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大聲的斥責,而是痛苦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這並不符合合約……”
許久之後,在自家上司的眼神示意下,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這才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用緊繃的嗓子說道。
不過沒說幾個詞兒,就被米里亞姆要殺人的眼神給瞪了回去,聲音越來越小。
人家在乎嗎?!
都已經要和他們夜氏公司解約了,那根本不是甚麼合作的問題,而是連人家做網路安全和資料管理的第三方公司都知道,和夜氏公司繼續合作是沒有前途的,這是準備拍拍屁股離場了,誰在乎那點兒違約金還是別的甚麼?
到時候夜氏公司都沒了,網路監察一個子兒都不用給!
這種蘊含在舉動裡的空前威脅和晦暗前景,仿如陰沉的天幕,從每一個參與了董事會議的人頭上扣下來,覆蓋了所有的日光,昏黑得令人心顫。
“我們還有那個地方,她會幫我們的,肯定會的。”
另一個董事會成員幾乎是自言自語地碎碎念道,甚至都沒有抬起眼睛去看其他人。
“晚了。”
米里亞姆的聲音沒有甚麼起伏,但卻帶著一種聾子幾乎都能聽出來的絕望。
她的心似乎已經死了,但連旁邊的人都沒看見,她的指甲幾乎已經嵌入了手心的皮肉裡之中。
“奧特說她要退出。”
甚麼?!
你說甚麼!?
如果剛才的話是宣佈已經蓋棺定論的事實,夜氏董事會的人們必須接受這一結果,那麼這個新的訊息,幾乎就是砸在天靈蓋上的重錘,給所有人的心裡都狠狠地劈了一道驚雷,讓他們從行屍走肉般中驚醒。
“我、我、我不明白!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一個從會議開始到現在都在裝死、或者真的已經接近於死了的董事會成員猛地站了起來,身下的椅子被用力一頂,滑出去很遠,撞在了牆壁上,咣噹作響。
牆角的盆栽被頂得枝椏亂顫,葉片簌簌作響,影子在牆上亂舞。
“她沒說。”
米里亞姆·奈特似乎已經做不出叫做“表情”的東西了。
亦或者,她的情緒早就在一次次的打擊中提前於所有人燃燒殆盡了,此時參加會議的只是一個已經徹底迷惘的空殼而已。
夜氏公司從20世紀90年代建立開始,至今已經有超過八十年的歷史。
他們曾經是控制一座城市的絕對霸主,也是控制一方的超級企業,但沒有人能解釋,為甚麼他們的落幕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就好像被抽掉了重要支撐的積木大廈,正在用快到一瀉千里的速度垮塌。
是荒坂嗎?
荒坂是他們式微後最大的受益人,也是對他們發動猛攻的頭號先鋒。
他們對於夜氏而言沒有甚麼深仇大恨可言,但在利益面前,有時候恩情也不能成為阻擋他們侵蝕的減速劑,更何況他們和荒坂向來沒有半分交情。
可奧特……
她到底是為甚麼要拋棄夜氏。
在夜之城,她不可能找到第二個願意為了一個流竄AI做到這種程度的超級公司了!
她難道就不明白,夜氏要是倒了,她和他們的那些勾當,就全部付之東流、公之於眾了嗎!?
董事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叩叩叩……”
不知道這麼互相之間沉默了多久,每個人在自己的腦子裡思考了多少混亂的想法,大門終於被敲響。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去。
這個敲門聲就像是擾亂他們大腦的噪音,把緊繃到有些脆弱的神經弄得嗡嗡作響,聒噪得心神不寧。
“去開門!”
那個坐在遠離大門的董事會中年男人不耐煩地揮手,打發一個下屬去開門。
但還沒等他邁出第一步,會議室的大門就已經開啟了。
夜氏公司的會議室並不敞亮,也並不富麗堂皇,就好像一間沖洗膠片的暗房,只有淡淡的無極燈在散發足夠看清周圍環境的微光。
門,在沒有內側機械或者金鑰解鎖的情況下,自己開啟了。
譁……
滑輪從軌道上移開,露出了後面那個幾乎是精準站在中軸線上的人的臉。
豎著一絲不苟的背頭,一對眼睛冒著藍色的光芒,嘴角略帶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藍眼睛先生。
“是誰?”
董事會成員們在米里亞姆開口前先發問了。
在外的時候,藍眼睛先生是夜氏公司的秘密代言人。
而在內部的時候,他……或者應該叫它,是少數幾個人行走的使者,用於帶去一些機密中的機密資訊。
“咻——”
回應那個坐在大門對面的董事會中年男人的,是一把不知道甚麼時候,從背手姿勢變成平舉姿勢的消聲手槍。
藍眼睛先生就像是幻燈片一樣,一瞬就變換了動作,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董事會議是沒有保鏢參與的。
夜氏公司的機密,足以讓每一個旁聽的與會人員一輩子都活在保密協議和惴惴不安的危機之中。
所以保護這裡的,只有完全離線的安保裝置。
“殺人啦!!!”
慘叫聲響起的時候,哨戒炮塔們早已從天花板上探頭出來,完成了瞄準工作。
藍眼睛先生依然保持著單手舉槍射擊的動作,但卻對炮塔視若無睹。
平穩地移動手臂,把槍口對準了下一個目標——
那個試圖從衣兜裡拔槍的下屬。
“咻——”
一個同樣規格的血洞,精準地出現在了他的雙眉之中。
噗通。
屍體倒地,武器脫手。
但預想之中的劇烈開火聲並沒有出現。
那些炮塔們鎖死了藍眼睛先生,但只是到此為止,沒有任何開火的行為,宛如凝固的雕塑。
本應該是綠色的側面板訊號燈開口上,此時正在上演一場紅燈華爾茲。
電源接入,確認。
工作狀態,確認。
鎖定目標,確認。
執行無害化操作,確認中,確認中,確確確認中中中中中中oà'……
頻閃的紅燈正在自動糾錯系統的幫助下,不斷執行反覆失敗的程序。
但對於面前逐漸混亂的場面完全無濟於事。
“保鏢呢?!保鏢——!!”
那些往日裡都高高在上的董事會成員們,此時宛如看見屠刀伸進了籠子裡,四處上躥下跳、撲騰亂飛的肉雞。
藍眼睛先生沒有被眼前各種混亂所幹擾,只是盡職盡責地執行著自己的任務。
瞄準腦袋,扣下扳機。
瞄準腦袋,扣下扳機。
瞄準腦袋,扣下扳機。
消聲手槍的彈藥並不多,但沒有保鏢的干擾,他可以不急不忙地換上彈匣,繼續射殺這些手無寸鐵的董事會成員和他們的下屬。
至於本應該守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上,及時解除所有威脅的夜氏公司安保們,此時已經安靜地躺在了地上。
血液浸透了昂貴的地毯,在身下緩緩染出一塊深紅色的範圍,隨著時間逐漸擴大。
一場無聲的屠殺正發生在夜氏公司的董事會議上。
套筒的每一次復進,都會推動一枚子彈進入槍膛,把一枚黃澄澄的彈殼丟擲。
一個壯碩的身影悄然摸近藍眼睛先生的背後,發出猛烈的一聲嘶吼,整個人餓虎撲食一樣猛地向他跳了過去,用雙手緊緊地箍住了他的脖子,試圖用臂彎勒緊的力量,迫使他鬆開手裡的武器。
在生命遭受威脅的時刻,這個吃得大腹便便的董事會成員,爆發出了驚人的勇氣。
猙獰的恨意和瘋狂在他幾乎被肥肉擠得看不見的小眼睛裡打轉,狼狽不堪地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掰扯他的腦袋和手臂,和藍眼睛先生不似人類的怪力對抗。
但他似乎低估了對方的力量。
儘管在重量上擁有絕對的優勢,藍眼睛先生的射擊動作不得不因此中止,但他依然沒能徹底制止所有的動作。
只是在驚恐中眼睜睜地看著藍眼睛先生緩緩地旋轉手腕,把槍口一點一點地瞄向了自己的耳朵。
也正是勒著他的脖子的自己的腦袋所在。
“咻——”
一聲同樣輕巧的槍響,迴盪在會議室裡。
槍擊撞擊和結構傳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藍眼睛先生宛如一個屹立不動的石雕,眼皮甚至都沒眨一下,半張臉和小半個身子,就瞬間被那個傢伙炸開的腦袋給噴滿了血液和腦漿。
咚。
沉重而肥碩的身體摔落在地,結實而沉悶地撞擊。
藍眼睛先生的西裝變得皺皺巴巴的。
但他就像是商店裡擺放的模特假人,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視若無物。
而是朝著下一個還活著的人,又一次舉起了自己的手槍。
“咻——”
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
幾分鐘之後。
夜氏公司董事會議室的大門又一次開啟。
門滑開到一半,一隻粗壯的手從裡面倒了出來,一雙鋥光瓦亮的黑色皮鞋從其中邁了出來,一絲不苟,不急不忙。
大門重新關上。
那隻手被帶動,隨後卡住。
對開門不間斷地因為保護機制開開關關,一次次地擠壓那雙並不會因此受到傷害的手。
整層樓安靜得可怕。
走廊裡沒有人影。
而本應該塞滿了人的會議室裡,此時宛如屠宰場一般,四處塗滿了被一槍爆頭留下的血跡和腦漿。
橫屍遍地,橫七豎八,一個個死不瞑目地看著天花板,腦袋歪折,像是被拋棄於此地的布娃娃。
無人生還。
死一般的寂靜。
……
短短的幾分鐘之後。
羅琦雙手插在褲兜裡,出現在了夜氏公司大樓的這一層。
遠遠地瞅見了倒在地上的幾具屍體,還有那始終關不上的大門,心裡湧現出一種不妙的預感。
快速地移動到大門口面前,藉著開啟的間隙,瞅見了其中的全貌。
“……媽的,來晚了。”
一聲無奈的嘆息,羅琦揉了揉自己的臉,不急不忙地離開了。
然後和趕到現場的夜氏公司的安保們擦肩而過。
他們火急火燎地一路狂奔,卻把閒庭信步的羅琦完全當成了空氣,任由他走到長廊盡頭,按下電梯,隨後消失不見。
……
沒過多久,夜氏公司高層全部死光的訊息,就出現在了夜之城的各大新聞版面的頭條位置上。
人們還沉浸在新美國戰爭失利中,就被這一震撼性的新聞給轉移了視線。
作為夜之城(前科羅納多市)的創始人,理查德·奈特所建立的夜氏公司(前奈特國際),幾乎可以說是這座城市的標誌之一。
儘管他們在公司領域名聲不顯,但他們於公眾事業中的活躍度,可以說是諸公司之最。
社會福利,民生工程,助學基金,養老服務……
就沒有他們沒出現的場合。
無數的人都受過他們的恩惠,至少……在新聞上看起來是這樣的。
在如此的屠殺慘案曝光出來之後,整個夜之城上下震驚失色,許多人失聲痛哭,無數的人為之奔走忙亂。
毫無疑問,儘管夜之城是一個永不安寧的城市,但這樣的事件,甚至幾乎可以媲美荒坂三郎遇刺。
從個人重要性衡量,荒坂三郎一個人就要遠遠超過整個夜氏公司的董事會無數倍。但整個公司幾十號人的董事會全軍覆沒,據說現場恐怖異常,所有人都是被眉心一發爆頭帶走的,這起事件帶給公眾的恐怖和惡劣影響,比荒坂三郎一人之死來得更加嚴重。
在公司廣場外邊。
桑德拉·多塞特按照羅琦所說,乖乖地在大廳附近等待他去探一探虛實。
然後就在新聞上看到了這一震驚的突發事件,旋即眼前一黑,心肝兒如墜冰窟,手腳顫抖不能自已。
尤其是看到雙手插兜從電梯裡跟個沒事人走出來的羅琦的時候。
你你你你你你你……!!!
她的手指顫抖著,宛如帕金森患者,血壓衝上腦袋,天旋地轉。
“發生了一些小意外,我們走吧,沒人會和我們談了。”
羅琦沒有理會她的手腳冰涼,只是自顧自地走在前面。
許久之後,才和已經不會說話了的桑德拉來到了遠離公司廣場的地方。
他原本想在夜氏公司對面找個餐館吃點東西的,但奈何她一抬頭看到夜氏公司的標誌,就幾乎要原地昏撅過去,不得已,羅琦開車帶她遠離了好一段路程,這才讓她的語言功能重新恢復過來。
“不是我乾的,我到的時候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啊???”
同樣反應的還有荒坂寒江。
她看到新聞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愣愣的,腦袋裡第一個反應就是從床上跳起來找羅琦。
然而隔壁沒人。
梅麗莎和素子都在最高武力戰術部,不是在總部就是在太平洲分部。
她於是開始咣咣咣地瘋狂敲擊維多利亞這個新鄰居的大門。
說實話寒江其實是把她當作競爭對手的,但是事關緊要,也就無所謂成見了。
在兩人透過新聞和各家的情報網路瞭解了一些情況以後,震驚已經不能描述她們的心情了。
隨後就撞見悠哉遊哉回到家裡,彷彿甚麼事兒都沒發生的羅琦。
對於兩個驚呆了的姑娘,羅琦只是無奈地兩手一攤。
“我都說了,真不是我乾的啊。”
“……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