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圍的環境安靜得有些可怕。
甚至連大門的啟動鎖開啟的洩壓聲,都顯得那樣的清晰。
她把手放在了門框上,沿著狹長的走廊一路望去。
除了在陽光照射下於空氣中無規則翻動的塵埃,沒有甚麼其他的東西。
汽車從窗戶外的街道上路過,樓下的速食店裡播放著令人心碎的小曲兒,看起來和此前她所經歷的每一個日間,並沒有甚麼區別。
邁出右腳,然後是左腳,她飛快地消失在門後,彷彿身後有甚麼恐怖的東西在追著自己。
不過兩秒,她就重新舉著手槍,瞄準了走廊,閃身出來。
走廊依舊空無一人。
她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裡的槍,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嘿,你要的東西我拿到了。”
一隻手突然從她的背後伸了出來,拍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後順便就把她一個哆嗦脫手的手槍給接住了,與此同時,左手拿出一枚裝在合金硬殼裡的儲存器。
放在了她的手裡。
“……你差點把我嚇死。”
桑德拉·多塞特的臉色差得要命,不過在看到是羅琦以後,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
閉上眼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搖頭。
“進來說吧,外面不安全,我不想把門開得太久。”
兩人隨後進入門中。
一個巨大的哨戒炮塔就杵在她房間的正中央,面對著玄關的位置,只要有人從外面強行闖入,這玩意兒不說把他們幹掉,起碼也能用火力壓制一段時間。
這裡不是治安很差的街區,實際上還算是不錯,但桑德拉·多塞特的安全感顯然十分匱乏。
就像是驚弓之鳥一樣,看甚麼都一副杯弓蛇影的感覺。
“你的資料銀行,我兄弟從清道夫那裡搞來的,瑞吉娜說這玩意兒是你的,剛好我來走一趟,因為我有事兒找你。”
羅琦一點也不客氣地坐在了客座的沙發上,欣賞她家裡的採光。
地上鋪滿了矩形橫縱交錯的榻榻米,屋子裡是一副深色木與米黃色牆紙交織的日式裝潢風格,陽光穿過窗簾落在地上,燈罩散發著蛋白色的光,給人一種溫馨舒適且寧靜的氛圍,這似乎能撫慰她焦慮不安的心神。
“你應該沒看過裡面的東西,對吧?”
桑德拉·多塞特剛要檢查裡面的完好程度,就突然間想起來這個問題,對著坐在沙發上悠然自得的羅琦問道。
“這很重要嗎?”
羅琦笑了。
她的臉一下子就變得難看起來。
因為這句話基本上不代表他或者他的夥伴恪守了僱傭兵的行業道德,雖然幹這一行的許多人都沒甚麼道德可言。
“你們不……”
“實際上,以裡面的內容看來,你並不用擔心因為這件事而增加甚麼風險。”
羅琦雙手交叉,做出一個很自信的姿態,“我知道的遠遠比你這個夜氏公司的員工更多,多得多,也完全知道你究竟在害怕甚麼。”
剛才還在焦慮洩密會引發的一系列問題的桑德拉,在聽懂了羅琦所說的話以後,臉色又一次發生了變化。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畢竟那時候你半昏不醒的,而我站在門外,你可能只記得V和傑克了,就是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大個子。”
羅琦一邊有條不紊地敘述,一邊示意桑德拉不要太緊繃著,大可以坐下來慢慢談。
那輕鬆寫意的表情,似乎他才是這裡的主人,而桑德拉·多塞特才是那個惴惴不安的拜訪者。
“是你們救了我?”
桑德拉顯然對那件事情耿耿於懷。
清道夫綁架了她,用晶片阻斷了她的訊號發射器,泡在塞滿冰塊的浴缸裡,整就一冰鎮活人。
事情頭尾都透露著蹊蹺,但那時候他們三個人都沒有多想,現在羅琦讀了她的資料銀行裡秘密資料,大概明白原因了。
桑德拉·多塞特,作為夜氏公司的員工,知道了些她不該知道的東西。
“我就直說了吧,當初那幫綁架你的清道夫,多半是你們公司把你給賣了。”
羅琦指了指她手裡的小盒子,“你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但是他們做的那些……”
桑德拉忍不住情緒激動地想要反駁,但意識到這個話題的敏感性,話到嘴邊愣是給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不用擔心,隔牆無耳,而且以夜氏公司目前的情況,也沒心思來管你這個小蝦米。”
羅琦擺擺手,很自然地說出了讓桑德拉頭皮發麻的內容,“你發現的異常大部分都是確實存在的,他們做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事情,早點辭職是好事兒。”
在夜氏公司被羅琦挖坑然後翻車不久,桑德拉·多塞特就想方設法趁亂遞交辭呈脫身了。
也多虧接二連三的爆炸性(物理)事件,夜氏公司現在可以說是焦頭爛額,被荒坂打壓一頓之後,已經出的氣比進的氣多了。
跑掉的重要人物多了去了,桑德拉相比他們,簡直就是無足輕重。
“你真應該慶幸自己調查得不夠多。”
羅琦說著往前探了探身子,“在夜氏公司裡調查夜氏公司,你是怎麼想的?”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
面對彷彿洞悉一切的羅琦,桑德拉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提防,“我懷疑他們也對我的腦袋動了手腳,我記不得一些事了,但我不知道究竟是……”
“那只是你冰塊泡多了。”
羅琦毫不留情地打斷道,“不信你可以去小唐人街,我在那邊有一個認識的神經科學專家——好多個被夜氏公司在記憶上動過手腳的人都在那裡接受治療。不過醜話我得先說在前頭,一旦你點頭,那你就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了,要是敢叛逃,我保證會比夜氏公司更快地幹掉你。”
“……”
聽到這話,桑德拉的第一反應是舉槍,但是她有些無力地發現,在羅琦這個神秘的來客面前,自己竟然沒有反抗的自信。
他殺自己根本就是輕而易舉,既然話都談到現在了,除了加入還有第二個選擇嗎?
“好吧,只要你們不是和夜氏公司一夥兒的,那我就加入。”
桑德拉又一次放鬆了肩膀。
她真的嚇壞了,擔驚受怕到身心俱疲,除了死,已經沒有甚麼別的會讓她想折騰的了。
一番交談以後,她所經歷的一切被羅琦清楚地瞭解。
其實說來很簡單,一句話概括——
夜氏公司正在自家的基層員工身上試驗一種代號為“CN-07”的AI。
這玩意兒不是生物武器,也不是類似遠端記憶篡改手術的技術,而是一種安裝在夜氏公司裝置裡的程式。
夜氏公司的員工,每一個都被強制要求植入他們家的獨門裝置。
而現在看來,他們果然沒有放過在裡面植入後門,並且偷偷安裝類病毒程式的機會。
就和軍用科技一樣。
夜氏公司也想完全控制自家的員工,就像是控制機器人那樣。
但這個叫做CN-07的AI程式,看起來似乎還不是很好使,就跟他們的洗腦技術一樣。
可用,但結果不可控。
這直接會導致實驗物件的性格大變,並且最終引發類似賽博精神病的精神失常,導致目標周圍甚至是目標本身的死亡。
除了這玩意兒以外,桑德拉·多塞特還發現了夜氏公司和外界某些組織或者勢力有秘密聯絡。
比如那一批批發往月球的貨物,一些被秘密隱藏起來的網路位置裡的裝置。
桑德拉·多塞特在夜氏公司的職務是……
網路行者。
在她因為自己的職務之便和技術能力,發現了一些不太對勁的東西以後,清道夫就找到並且成功綁架了她。
毫無疑問,是夜氏公司準備殺人滅口。
在被羅琦、V和傑克救出來以後,桑德拉開始儘可能地刪除所有不利於自己的痕跡,並且偽造自己對一切都不知情的樣子,並且想盡辦法從公司辭職然後移除了控制器。
這讓她成功活到了現在。
不過過去那些日子的陰影,依然像夢魘一樣纏繞著她,讓她始終無法在夜晚安然地入睡。
總是會無知覺地從夢中醒來,在半夜嚇得一身冷汗,感覺四面八方都可能有人要害她。
這直接導致了她精神狀態的不穩定。
夜氏公司的確是一個會吃人的公司,他們已經像這樣處理掉了不知道多少人,桑德拉·多塞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唯一的好訊息,大概就是夜氏公司確實已經半死不活了。
“甚麼……?!”
在她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全盤托出之後,羅琦挑了些簡單的重要內情講給了她聽。
不過即便是這麼些簡單詞彙組成的句子,卻有著讓桑德拉震驚的恐怖資訊量。
甚至連現任的市長都曾經被他們動過手腳嗎?!
“現在你該相信我們不是敵人了,不過我也得建議,你最好不要試圖成為我們的敵人。”
羅琦略帶威脅地說道。
“我明白了……”
桑德拉·多塞特低頭,甚至不太敢去正視他的眼睛。
你才跟我說“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然後你就嘩啦啦給我整了一堆敏感到爆炸的內情,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是嗎?
“不過我有一點不明白——你找我做甚麼?我已經不是夜氏公司的人了,你知道的遠遠比我更多,不需要我才是。”
她問出了許久的疑惑。
“因為已經是時候了。”
羅琦右邊的嘴角輕輕勾起,露出一個讓桑德拉忍不住嚥唾沫的危險表情。
甚麼叫做……是時候了?
“但在那之前,我對你瞭解的情報很感興趣。”
羅琦伸出了手,示意她詳細講來,“說說月球貨物和網路位置。”
“呃,好……”
桑德拉清了清嗓子,似乎十分緊張,喝了口水,這才嗓子緊繃繃地慢慢道來。
在夜氏公司的貨物清單裡,有一些貨物很特別,每次都是秘密地透過特殊渠道傳送,甚至連他們這些內部員工都沒有資格瞭解。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如果連他們都要瞞著,那麼這些根本就不存在合作關係的接收方,到底要這些奇奇怪怪的秘密貨物做甚麼?
關鍵是她常常能看見一部分的貨物內容。
很怪。
非常怪。
不是甚麼培養倉就是樣本管,要不然就是一堆測序和提取之類的裝置,而桑德拉很確定,他們公司根本沒有這類對外的專案,她查閱也沒有發現這方面的訂購單,也就是說他們也不是所謂的代理採購商。
就好像是夜氏公司單方面在和月球的某個組織進行交易。
不過這個還不是她被封口的重點。
重點是她作為一個網路行者,一個電腦技術專家,在公司的網路裡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未知位置,需要透過特定的方式才能連入。
而幫助她做這件事情的駭客同行,甚至打算透過夜氏公司的伺服器幹掉她,只是最後沒有結果而已。
就在桑德拉·多塞特准備進一步深入調查的時候。
清道夫,來了。
這很難不讓她聯想到一些特殊的理由。
事實上,羅琦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她,不需要懷疑,夜氏公司確實不乾淨。
於是他就砸了個工程空間站到河谷區的分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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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桑德拉·多塞特所發現的秘密,在經過了簡單的闡述以後,在羅琦的心裡大概都有想法了。
“我想我差不多有思路了……”
羅琦點頭,對今天的收穫很是滿意。
“甚麼思路?”
桑福德雙手夾在膝蓋之間,看起來很是侷促。
“你確定要聽?”
羅琦用一個玩味兒的表情看著她。
隨後得到了一個猶豫的點頭。
“那我就長話短說吧,第一個月球的貨物訂單,那估計根本不是生意上的事情,所以你根本查不到帳,對方的身份多半也很神秘,因為夜氏公司據我瞭解,他們每年投入超過一半的預算,沒錯,這部分就算是你們員工都不知道的——每年預算的一大半,都投入在這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專案上。”
羅琦逐步分析道。
“對大腦動手腳不是簡單地接駁空氣,還需要靠神經科學的技術,生物、化學、醫學……那些裝置大概就是他們和月球上某個勢力PY交易的載體。”
“……”
桑德拉聽得臉都快白透了。
“至於秘密的網路位置……哈哈……”
羅琦忍不住笑了起來,看得桑德拉有些一頭霧水。
“你不會想要知道它背後是誰和夜氏公司搞的。”
答案很簡單。
當然是那個才剛被他把竹竿敲得梆梆響的奧特·坎寧安啊。
連他們的藍眼睛先生和AI都是奧特幫忙寫的,那麼夜氏公司搞一個神秘兮兮的網路位置不也是完全合理的嘛。
就為了像和月球某組織交易一樣,偷偷摸摸,狗狗祟祟。
在確認了這些不是幻覺或者臆想,而是真實存在的機密以後,桑德拉·多塞特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鬆了口氣。
因為現在這一切都和她無關了。
只要弄清楚那些疑神疑鬼的猜測就行,很多時候一個赤裸裸的兇殘怪物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覺得每條陰影后面都可能隱藏著吃人的鬼。
現在桑德拉的狀態大概就是這樣。
“所以,你找我就是為了問這個?”
桑德拉鬆了口氣。
“當然不是,你忘了我給你說的嗎?”
羅琦笑道,“是時候了,該了結我們和夜氏公司之間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