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高階轎車,在太平洲極南部的沙灘上,緩緩減速,輪胎在身後的沙地上留下清晰可見的引子。
在它的對面,是一輛被噴成了塗鴉板的老款霆威加利納,鏽蝕嚴重,斑駁不堪教案,散發著一種奇特的黴味兒。
砰。
兩個清道夫打扮的人,從那輛老車上走了下來,隨手甩上車門。
接著就這麼當著保鏢的面兒,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那輛轎車裡,一個前排,一個後排,那個大個子就跟沒看到他們一樣,恪盡職守地望著遠方,對身後發生的交易置若罔聞。
另一個保鏢在車的對面,手裡拿著武器,目光在其他兩個待在車裡、時不時露出奇怪表情的清道夫之間遊走,提防著他們。
轎車車窗的顏色很深,但依然可以看到,在後排的位置,有一個穿著打扮都和這些打手們不太一樣的人。
海風吹過太平洲的海岸,帶來一陣變味兒的氣息,不是很愉快,但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剛剛升起沒多久的太陽,用九點多鐘的角度落下陽光,讓他們腳底下的混合著垃圾的沙子開始散發出不太好聞的味道。
太平洲鬧哄哄的,但這裡卻靜悄悄的。
西風莊園都在更北邊兒一點的地方,公司的部隊們都在盯著沿海區,沒人會注意這種旁邊就是生物技術園區排汙管的犄角旮……
“……吧嗒。”
一個黑色的東西從遠處飛來,落進了沙子裡,沒有彈跳起來,就這麼嚴嚴實實地杵在了裡面。
隨後,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直接掀翻了兩輛停滯中的車子。
“攻擊!!殺光他們!”
伴隨著一聲戰吼般的高喊,猛烈的火力迅速集中在了這片沙地上,子彈劈里啪啦地落在人身上、車身上還有沙子裡。
只不過是十幾秒鐘,大部分的人就已經死光了。
原地留下一個機槍手,幾個膀大腰圓的大肌霸從掩體後面探出了頭,手裡舉著武器,一點一點地分散靠近。
那輛黑色高階轎車已經側翻了,當頭的動物幫一腳把車子踢正過來,對著前排座位就是一陣突突。
尚未死絕的槍手被亂槍打死,一頭栽在方向盤上。
隨後,他們就從後座拉出了一個跟死狗一樣的西裝男人。
“以利亞·諾維科夫,身份確認,就是他。”
動物幫的其中一個傢伙手裡拿著一個超大號的PDA,幾乎有一個切菜板那麼大,但在他粗壯的手指底下,就和小卡片沒甚麼兩樣。
幾個人來回確認了一下他的臉板不是偽裝的以後,這才找了捆紮帶把他的手繫了個嚴嚴實實。
隨後兩根手指就把他整個人像拎菜鴨一樣拎了起來。
“動物幫……?你們是為了誰而來,我可以付更多。”
那個男人只是頭破血流,但身上沒有彈孔,看來這輛車連底盤都是防彈的。
“閉嘴,我們給羅……最高武力戰術部幹活兒,你他媽的最好識相點,別瞎逼費勁了。”
當頭的一個動物幫,是個女人,比熊看起來還壯,反手就給了他“溫柔”的一巴掌,但這一巴掌差點沒把他的頭給扇下來。
然後就拿起了一個大號的手機,手指笨拙地在上面用力地留下一個戳痕。
短暫的等待後,接通。
“喂——?我們抓到你們要的傢伙了,就是他,我很確定……嗯,好,好,可以,我們現在就送過去。”
然後就瞧見她一揮手,“走著兄弟們,又是功勞一件。”
莉茲·哈羅斯。
動物幫太平洲城南派的頭頭,手底下有一百多號龍精虎猛的打手,連清道夫都怕她。
在吃掉了巫毒幫的地盤以後,她有了更多的產業可以支援招兵買馬,但她聽了羅琦的建議,沒有隨便增加人數,而是把手底下的兄弟的配置,都往上提了提。
果然,沒多久,太平洲就開始了新的翻天覆地的變革。
所有沿海區的無主建築被收歸市政府和公司所有,海量的軍隊開入太平洲,各處的清道夫們試圖和他們對抗,但大部分都被擊斃在了街頭和據點裡。
根據哈羅斯的經驗,這一下清道夫起碼得去掉個好幾百號人。
她手底下的動物幫一支就能落得其他結局嗎?
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過幸運的是,羅琦在行動開始的前一天晚上,就找到了他們,在大部隊驚擾那些望風而逃的傢伙們之前,就一口氣端了好幾個場子。
莉茲·哈羅斯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有些恰好還是有私仇的,更是差點沒讓她爽得笑出聲來。
雖然交出不少地盤讓她十分心痛,但羅琦給了她承諾——
她將會留下來,保留自己的幾個合法產業。
哈羅斯拿著計算器敲了好半天,得到一個高興的數字。
她起碼不會破產。
這幾個產業的收入起碼能夠維持她的收支平衡,也就是不至於虧損,畢竟一百多號“嗷嗷待哺”的小弟們都是要吃飯的嘛。
而羅琦還給他們介紹了另外一條路子。
鑑於他們在收復太平洲行動中的優異表現和良好的態度,未來開設在太平洲、為遊客們提供保護的安保公司,將會優先考慮他們的人。
嘿!
就業還給解決了。
本來動物幫們中一些比較溫和的派系,在夜之城裡就是優質保鏢的來源,現在有了羅琦的背書,這工作落實得可就更到位了。
給有錢的遊客當保鏢,不僅基礎收入高、小費也是很驚人的。
這活兒還真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幹的。
但恰好動物幫們這種一看上去就安全感爆棚的大肌霸,正符合安保公司的要求,兩全其美。
至於現在,哈羅斯就整天帶著自己的小弟們,四處給暴恐機動隊,確切來說是暴恐機動隊的羅琦跑腿。
清道夫的窩點?
我知道好幾個,之前老早就惦記著他們了,我帶你們去突襲。
抓幾個可疑的人?
沒問題,太平洲我們比誰都熟,只要他趕踏進來,就別想走了。
勸離一些打死不肯走、鳩佔鵲巢的釘子戶?
這身板,只要往門口一杵,就看見他們乖乖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動物幫就跟收了錢、招了安似的,屁顛屁顛地來回奔波,但他們不僅不覺得丟臉,反而覺得這種第一次做事情“佔理兒”的感覺格外新奇。
原先都是一幫蠻橫慣了的混蛋,現在稍微有了點規矩,看起來也多少像點樣子。
要是給洛根·加西亞看到,指不定怎麼羨慕呢。
只是他們離得太遠,都到聖多明戈去了,太平洲的北邊可以說是很安全了,畢竟是最靠近城市的部分,公司的機器人比還留著的居民都多,暫時用不到他們。
……
俯瞰太平洲,整個形狀就跟個腰子似的。
沿海區實際上是順著海岸線呈一定的弧度的,除開北邊的體育館和發電廠,南邊的西風莊園以及康陶的設施,真正意義上能被稱作戰區的地方,已經縮小到了整個太平洲的三分之一出頭,都在高牆的圍繞之中。
在會議上,有公司代表的建議是直接把那幾十棟爛尾樓以及裡面的牛鬼蛇神全都炸成廢墟拉倒,但被傑佛遜·佩拉雷斯否決了。
他同意公司的主張,主導拿回太平洲,是為了做一件好事兒,值得關注的大事兒。
而不是當一個會落下罵名的殘暴之人。
羅琦知道他的困擾,所以選擇讓軍用科技來當這個惡人——
他找到了梅瑞德斯·斯托特,和她談了談此前的想法,就是她曾經對羅琦說過的那些十分惡毒殘忍的手段。
新克里奧爾社群,也就是海地社群,大部分都是戰區的一部分,這羅琦已經去過幾次了,對裡面的情況有所瞭解。
但一些散落在外面的海地聚落,那簡直就是和牛皮癬一樣除之不盡。
搞得公司的部隊只能先把他們圍起來,然後再考慮怎麼一塊一塊各個擊破。
他們這些大腦發育未完全的猴子拿普通遊民當擋箭牌,屬實是有點智商,但不多。
開——玩笑!
要不是羅琦和傑佛遜在這裡,真以為公司會因為這點兒人命就不敢動手?
於是他就請教了一下“不當人公司的不當人專家”。
梅瑞德斯的建議是,採用各種不留活口的方法,反正只要沒有活口,不就沒有人知道他們被做了甚麼嗎?
不過在羅琦的要求下,她還是給出了一個相對靠譜一點的方法。
軍用科技的無人機和機器人全天候24小時封鎖,一直封鎖到他們彈盡糧絕為止。
本來太平洲就不是一個產糧的地兒,全靠各種工廠輸入廉價的合成食物,現在直接一封,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有不少實在受不了的人開始外逃,然後被直接按倒,分門別類地篩選以後帶到不同的地方去。
甚麼?你問怎麼分門別類?
當然是海地的黑鬼一批,其他人一批了。
羅琦都不用多說,軍用科技自己就把活兒幹完了。
普通人放走,讓他們趕緊滾蛋。
至於其他人……
他們得先過一遍NCPD的犯罪篩選,再過一遍公司的測謊篩選,最後再過一遍暴恐機動隊的賽博精神病篩選。
不對勁的全部拉走,通通拉去打靶。
有幸過關的就和其他人的待遇一樣,愛去戰區或者其他甚麼地方都行。
不過他們的幸運也就只有目前生效。
所有人的資料都被重新記錄歸檔,下一次幹壞事兒被抓到,那可就是從嚴從重處理了。
然而。
即便是這樣,依然有大量的人選擇了負隅頑抗。
有時候羅琦都完全弄不明白他們的腦回路,抵抗到死究竟有甚麼好的,難道他們就不明白掙扎是沒有意義的嗎?
可後來他才知道,有的人完全清楚自己罪無可赦,出去也是死路一條,不如貫徹到底咯。
在封鎖的第五天之後,封鎖圈內的動靜已經開始越來越少了。
梅瑞德斯在這個時候開始了下一步計劃——
大量的催淚彈被投放到建築裡,還有力氣逃得出來的,就這麼一路連滾帶爬跑到了外面,被各種攜帶電擊武器的機器人和無人機擊倒。
沒力氣爬出來的就在裡面沒力氣地咳個半死,被逐步清空房區的公司部隊抓走。
生命探測儀在這次行動中發揮了極其重大的作用。
有不少試圖躲藏起來,避過搜查的人,被一個個地揪出來,留給他們的空間並不多,畢竟大部分都是違章搭蓋的建築,撐死也就兩層方塊鐵皮屋,實在沒有甚麼隱蔽可言。
不過推進到了最後,他們還是低估了這些人喪心病狂的程度。
沒有了水怎麼辦?
那就喝一些簡單過濾的髒水、雨水甚至是尿。
沒有了食物怎麼辦?
那就吃人。
沒錯,就是吃人。
他們殺死了自己的同夥,那些說好一起負隅頑抗的自己人,然後把他們簡單地大卸八塊給烤了,用一些可焚燒的垃圾、衣服或者隨便甚麼。
只有少數幾十個人,選擇了最後這種不可理喻的方式繼續抵抗。
當羅琦帶領的精英小隊攻入最後的建築之時,他們每個人都已經不像人類了,而是一些面目猙獰、每一個臉孔下面都住著惡鬼的食人怪物。
寧願吃人也不願意自首,這究竟犯下過多麼可怕的罪行?
有毒的食水和外界壓力,摧毀了這些人的精神和身體狀態,讓他們成為了完全崩壞的賽博精神病,或者更糟。
不是所有賽博精神病,或者說,只有少數賽博精神病才會極其具有攻擊性。
大部分患者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發神經,或是歇斯底里或是無聲混亂,症狀輕一點的甚至乾脆就是抑鬱症的表現,沒有甚麼威脅。
因為,賽博精神病,指的就是在特殊條件和環境下誕生的精神疾病。
但這些……怪物,是讓羅琦遠遠沒有想到的。
他很想抓幾個個例回去給總部的醫生們,包括現在已經是他同事的中島千代女士研究一下。
不過,身體的動作很誠實地沒有忍住。
扣下了扳機。
有些事情在親身經歷過之前,是翻來覆去怎麼想都無法理解的,但是站在現場,羅琦就親眼看著這一切。
持續了幾十秒的掃射之後,除了他們,屋子裡已經沒有一個活著的生物了。
這棟建築被他單獨用大量的鋁熱劑焚燒過,然後用炸藥夷為平地。
在太平洲接下來的重建中,海地社群曾經的位置,都需要經過一次徹頭徹尾的推倒重來,但羅琦實在等不到那個時候,他立刻就要這些噁心的東西焚燒殆盡。
除開那些聳人聽聞的怪物,大部分的海地社群居民最後還是迫於壓力被捕了,他們實在不想這麼無謂地掙扎下去。也有少數腦子不清楚的,直接抱著槍怪嚎怪叫地衝出來試圖同歸於盡,結果要麼被機器人和無人機電倒在地,要麼被公司士兵乾脆利落地亂槍打死。
畢竟個別人是真的綁著炸藥衝出來的。
清除一個並不大的海地社群讓羅琦覺得有十倍面積那麼累人,不是身累,主要是心累。
午飯甚至還是烤肉,因為素子想吃。
羅琦咀嚼那醃入味的肉的時候,滿腦子裡都是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還有那群蹲在篝火邊的人形怪物。
然後默默吞嚥下去。
不好吃嗎?
素子察覺到了他微不可察的心情,疑惑地又吃了一口烤肉,感覺美味極了。
今天的太平洲,還是一如既往的風和日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