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寬闊的主幹道將太平洲從北到南彎彎曲曲地切成了兩半。
靠近西部的是沿海商業區,靠近東部的是城建區域。
例如體育館,發電廠,生物技術園區,還有連綿的高聳入雲的爛尾樓。
太平洲被放棄並不是一時半會兒的。
在最後一個投資方資金鍊斷裂之前,沿海區還是有“秩序”在活動的,直到不算太久之前,萊恩前市長將當地完全劃為三不管地帶,整個太平洲才徹底淪為法外之地。
這條寬闊的主幹道的東邊,就是整個太平洲建築最為密集的城區,被一道綿長的厚重水泥城牆給阻隔起來。
夜之城人習慣稱呼這裡為——
戰區(CombatZone)。
倒不是那種有大量的飛機坦克大炮參與的血腥巷戰,而是整個“大夜之城地區”之中,就屬這片地方的犯罪率和威脅等級最高。
夜之城的平均值遠遠領先於整個北美,而戰區又在夜之城的各個區域中一騎絕塵。
各種恐怖的都市傳聞,其中相當一部分都來自於這裡。
連NCPD都不願意靠近這裡半分。
哪怕恰好需要往傑克遜平原或者城南的其他地帶辦事兒,也會盡量避免穿過太平洲,而是從東面的大平原繞路。
彷彿再多一眼看一眼就會爆炸。
羅琦也聽過這類故事,而且恰好知道某些傳聞只是誇張了些,卻並非徹底的空穴來風。
比如喪心病狂的地下賭場,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幾十個重度改裝的賽博精神病,把他們放到了戰區裡邊兒自相殘殺。
活脫脫一個真人版逃離戰區。
據說最後一個活著出來的賽博精神病都不像人類了,更像一隻紅著眼睛擇人而噬的野獸。
這種型別的故事可以說是層出不窮,以至於人們對於戰區的印象,已經變成了一座被水泥城牆圍繞著的魔鬼巢穴,每到夜晚,都會有各種妖魔鬼怪從裡面試著逃出來,殺死他們看到的所有人。
不過羅琦在武裝浮空車上倒是沒有看到。
“發現目標了嗎?”
羅琦把視線從艙外收了回來,對著機頭的駕駛員和武器操作員問道。
“暫時沒有。”
浮空車開始降低高度,環繞著戰區的這一側牆飛了一段,機炮在引擎的光亮下四處旋轉,尋找可疑的目標,看起來猙獰恐怖得很。
“那就別管他們,我們先打體育館。”
羅琦揮揮手,浮空車立即調轉方向,朝著體育館飛去。
零星爆發的劇烈槍聲在遠處的地面上四處出現,那是另外一支小隊在進攻已經被廢棄的發電廠。
毫不客氣地說,半個太平洲的非法用電都是從這裡連線到夜之城城區的,只要他們切斷了這裡的供電,本來生活條件就極端惡劣的戰區將會陷入大面積的黑暗之中。
哪怕現在是白天,但是爛尾樓群建築過於密集且高聳,戰區深處的居所沒有電力照明的話,幾乎和生活在山洞裡沒有太多區別。
太平洲的重建是完全認真的。
那麼這樣一個定位的高階綠洲旅遊樂園,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市政府和與會的公司們做出了一致的決定。
簡單來說,就是讓太平洲變成北橡區2.0——
當年他們是怎麼把貧民窟擁擠的北橡區給清洗乾淨,變成現如今只可遠觀的富人別墅區,他們就打算怎麼對待太平洲。
這很難,遠遠比清理沿海區的建築困難。
太平洲之中少說生活著數以萬計的社會底層人和邊緣人,當初的藍圖畫得有多大,現在需要清理的死角就有多少。
羅琦本人是不贊同完全把這些遊民給驅逐出太平洲的。
夜之城再也沒有第二個地方能夠容納這些已經沒有退路的人們了,雖然他們中存在著嚴重的暴力犯罪現象,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住在這裡的。
如果有得選,誰會願意到這麼個鬼地方?
不過形勢並沒有那麼嚴峻。
希望重返太平洲的資方們受限於藏汙納垢過多的緩慢進度,提出的要求並不激進,至少先把沿海區和主幹道對面的一些地標建築給奪回來,讓那些惹得他們心煩意亂的“蟑螂老鼠”們滾到陰影裡。
而對於沒有退路的當地遊民來說,生活空間一點點地被壓縮,逐漸增大的壓力會趨勢他們主動離開這片其實並不美好的地方。
沒有任何的生活保障,所有的一切幾乎完全依賴於人和人之間的原始交易,牽動當地的物資和經濟流動的,竟然是各個有渠道有資源的二道販子甚至N道販子。
哪怕是臭名昭著的城北工業區或者亂糟糟的科羅納多農場,都比這裡要好上太多了。
這些人口的流入,又會給其他區域造成治安壓力。
的確是沒有甚麼兩全其美的方法。
畢竟……
除了像羅琦這種多少還有點善良的好心人,根本沒人會為了他們的未來考慮,只要他們滾蛋就是最終目的。
也許有的人會換個地方繼續苟活,有人會選擇冒險踏上公路成為流浪者,或者加入一些很容易牽扯進嚴重犯罪的組織裡。
可,有人在乎嗎?
當然沒有。
不過根據羅琦“八十多年的治安經驗”,太平洲肯定是無法重新變得一塵不染的,至少把公司們想要的沿海區給他們就算了事了。
牆的這邊是富麗堂皇的天上人間,而在牆的另一側,卻是黑暗而沉淪的破舊貧民窟,宛如被世界拋棄的廢物。
這樣的城市格局倒是一點兒也不罕見。
中東的石油佬大都市,南亞的建立於貧民窟之上的皇城,甚至連如日中天的日本,在號稱世界最大都市圈的大東京地區,不也同時存在培養出中島千代這樣世界一流學者的上流地區,和竹村五郎童年時期曾經混跡、差點餓死在裡面的貧民窟嗎?
那可都是在東京市千葉縣。
誇張點說,簡直是抬頭就能看到東京荒坂塔的地方。
夜之城倒也不算個例,可卻是羅琦親眼見證的唯一一個例子……
觸目驚心!
這個問題他問過傑佛遜,但新市長顯然也沒有甚麼好方法,只能維持現狀,一點一點地推進,儘可能讓雙方都滿意。
這話還真不是空頭支票。
傑佛遜愁眉苦臉抓頭髮的時候,不像演的。
他沒有能力給每一個窮人家的孩子都贊助獎學金,讓他們像自己和妻子那樣貸款去上大學,但至少能讓他們有點喘息的空間,而不是被整個夜之城徹底拋棄和驅逐。
不過,要說是誰害得他們淪落到如今的境地,活躍於太平洲的犯罪分子組織絕對要背上一口逃不了的大黑鍋。
畸形的城市不適合生存,讓他們跌倒了谷底。
那些黑惡勢力,就是在他們摔倒的時候,狠狠地給他們來上一刀,搶走他們最後的一切,碾碎所有希望和美好的暴徒。
家破人亡。
這話在戰區不是說說而已。
每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都在賭上自己的未來,一整個可能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們都那麼慘了,為甚麼你們還是不肯放過他們?!
羅琦抓到一夥清道夫的時候,曾經實在無法忍受地質問過他們,但得到的回答實在是令人噁心。
這些人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無論多麼喪盡天良的行為,在他們的眼裡都只是浮雲罷了,不惜別人的一切代價,只為了滿足自己貪婪而無窮無盡的慾望。
並且以此為榮。
“沒救了。”
羅琦想了很久,最後沒有生氣,也沒有釋然,甚至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跟他們多廢話。
只是把他們聚攏到了一起,用燃料一把火燒了。
在太平洲東北部的體育館片區,有著讓所有犯罪分子無論遠近都聞風喪膽的一處“絕妙的構造體”。
數百具被抓獲的惡性犯罪分子的屍體,一層又一層地累積在那兒,堆成了一座錐形的小山。
無數個扭曲變形的頭顱,層層疊疊地從分不清輪廓的焦紅黑色爛熟肢體裡探出,散發著難聞的烤肉和合成材料焚燒味兒。
死不瞑目的眼珠子像是鑲嵌在上面的死魚眼,部分因為高溫而爆裂出來,就這麼流淌在屍山上,像是不小心打破的雞蛋液。
京觀。
羅琦在太平洲建了一座京觀。
用敵人焚燒的屍骸和水泥澆築而成的京觀。
戰區的高牆看起來冷冰冰的。
其中一處的入口,就正對著那一處京觀,來自西面的海風一吹,那種讓人每一個細胞都在打哆嗦的味道,就悠悠揚揚、飄飄蕩蕩地隨之飛入了戰區之中。
在夜幕降臨的時候,無數的太平洲居民都似乎聽見了隨風哀嚎的鬼魂慘叫。
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超級羅琦,頂風作案!
可惜好景不長,這個京觀僅僅弄出來了不到兩天,傑佛遜就派了自己嚇得走路都走不成直線的秘書過來,讓他趕緊處理掉。
讓羅琦覺得好一陣可惜。
殺雞儆猴是好手段。
但築京觀這種操作還是有點過於駭人聽聞了。
新聞自然是攔不住的。
暴恐機動隊幾乎立刻就又上了新聞頭版頭條——
最近這段時間,只要是有甚麼事情一有他們活躍的身影,新聞多半很快就會爆出各種爆點十足的標題。
一個混凝土京觀,更是把暴恐機動隊的形象帶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有不少人覺得這難以接受。
但這是夜之城。
難以接受的人才是少數,大部分人都是脖子一涼打個哆嗦以後,把這件不得了的事情當成了談資。
本就與“和藹可親”毫無關係的暴恐機動隊形象,直接變成了殺人魔王的代名詞。
不過至少他們殺的是犯罪分子和賽博精神病。
為了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口碑(真的有這玩意兒嗎?),羅琦只好把已經凝固的京觀從泥土地上,用一百多噸的推土機分塊懟進了科羅納多灣裡,也算是給未來的填海造陸工程減少一點工作量了。
馬斯特聽到這個離譜玩意兒是羅琦搞出來的時候,差點沒直接“昏咕七”。
梅麗莎倒是表示了高度的欣賞,覺得這完全就是一個藝術品。
想一想。
這些手上無辜鮮血無數的歹徒,有朝一日落得如此下場,怎麼想都讓人覺得身心舒暢才是。
雖然看起來賣相有點哈人,但著實是有紀念意義。
也算是給那些死在他們手下的太平洲普通人們的在天之靈一種悼念了。
這就是為甚麼羅琦現在他喵的一個人都找不到。
看到印著“MAX-TAC”標誌的武裝浮空車出現在附近的空域裡,那些隱身於黑暗之中的犯罪分子們算是徹底不敢露頭了,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成為那個恐怖屍山的建築材料之一,這讓公司們的工作莫名變得順利不少。
主幹道以西的沿海區,對於公司們的開發計劃來說是絕對不夠的。
他們還要更多。
最好一直延伸到戰區的外牆之下,把“牆的這邊”全部都納入控制範圍。
羅琦支援這個想法。
沿海區的公司建築們和戰區之間,必須有一個緩衝地帶。
就像聖多明戈。
價值連城的公司工業裝置在河谷區,亂七八糟的幫派地盤就在隔壁科羅納多農場,相互之間可能甚至就隔著幾十米或者乾脆就對門。
六街幫的不少人在退伍以後再就業,就是去公司的工廠裡當警衛看大門,警告那些混街頭的傢伙們別去碰公司那些不該碰的財產。
效果竟然還不錯。
太平洲的未來如果能發展成那樣,就算是萬幸了。
畢竟這裡原本是個甚麼樣,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就算聖多明戈這個例子也不怎麼樣,但總不會比太平洲更差。
還真就一個“比爛萬歲”。
“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我包圍了,現在拿起武器,給自己的腦袋一槍,我就代表上帝原諒你們了。”
武裝浮空車穩穩當當地懸停在了體育館的上空。
羅琦拿起了控制檯上的話筒,朝著收縮在裡面的幫派分子喊話。
隊員們聽著前半句話還覺得長官的語氣幹練中帶著乾脆,殺氣中不乏威嚴,喊得中氣十足,然後就差點沒被後半句嗆死。
喊完話的體育館安安靜靜的,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羅琦挑著眉毛走到艙邊,想要看一看外邊兒的反應,就聽見一顆子彈就擦著他的腦袋不遠處飛過。
但他不僅沒有躲,反而露出了笑容。
反手一發.800口徑的“愛與和平”子彈轟掉了那個探頭出來沒來得及縮回去的槍手的天靈蓋。
“果醬”潑了一地,看起來就好像一根漏水的鋼筆從百米的高空摔到了地上。
“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自殺或者出來送死,我沒有那麼多耐心陪你們躲貓貓,待會兒,我就要進去了哦~”
話音落下。
短暫的沉默之後。
幾聲稀稀拉拉的槍響迴盪在下方的體育館建築內部。
“嚯,還真唬死幾個。”
羅琦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但身後的隊員們卻不由自主地吞嚥了一下唾沫。
這都甚麼邪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