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次來太平洲的時候可以別開那臺浮空車嗎？】
是素子的聲音。
【為甚麼？】
羅琦靠在牆壁上，雙手抱胸，看著到處都是保鏢和安保人員的走廊，把目光轉向了窗外。
谷地區的街道寬闊而敞亮，是一個閒來無事觀察車流時的好地方。
他已經不記得裡邊兒的會議開了多久了，只記得自己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先行退場，讓他們幾個需要勾兌事情的自個兒談去。
想來維多利亞已經在裡面如坐針氈了，就跟屁股底下有乒乓球似的，怎麼也安分不下來。
【有人在專門盯著我們的停機坪，一看到你的浮空車過來，他們跑得影子都沒了，好幾次去抓人都抓不到。】
素子的聲音聽起來無奈居多，【要不你下次開我的浮空車好了，我開你的。】
【行啊，我是沒意見，但是獅鷲畢竟是老型號了，只要你不嫌發動機吵就行。】
羅琦爽快地答應道。
通話結束。
儘管神經網路可以實現完全的感知同步共享，但專心做事情的時候，比如梅麗莎滿肚子火在敲報告的時候。
耳邊全是羅琦聽到的敵人的慘叫，眼前全是素子看見的瞄準鏡視野，也是很乾擾的。
所以他們三個人會在手頭沒事，也不需要個人空間靜一靜的時候，開啟“自由共享”的完全同步模式。
其他時候，大部分的交流就像是一截一截的視訊通話——
一句話，附帶著本人的聲音，以及本人的神態動作，不需要立刻回覆，聊一句算一句。
這樣張弛有度的交流方式，對心神的負擔最小，資訊交換的效率也最高。
神經網路的連結，實際上對於素子的影響是最大的。
在隨時都能夠和羅琦取得聯絡以後，她終於有方法來度過每一個他不在身邊的時刻，而不是板著一張臉讓下屬們忍不住自我反思是不是他們哪裡又做錯了。
羅琦和素子的聊天記錄，如果那個東西也能叫做聊天記錄的話，每一天都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梅麗莎翻閱的時候經常看不到重點，要麼就得讓村正幫忙檢索，要麼就乾脆重新問一遍。
但她才是那個始終一直開著同步的人。
以至於羅琦總是能看到她在哪兒砍人或者在哪兒罵人，總之不是在鬧騰就是在去鬧騰的路上。
“譁——”
會議室的大門終於敞開了。
經過了漫長到讓人無聊得崩潰的等待，這場又臭又長的會議終於迎來了它的第一個休息階段。
沒錯，這才只是開頭。
傑佛遜·佩拉雷斯今天安排給梅塔公司的時間一共就這麼多，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處理，至於剩下的部分，分散在了接下來的每一個日日夜夜裡。
“還好我不用去開會，簡直是反人類。”
羅琦忍不住跟素子吐槽道，“那些保鏢的耐心真是可怕，他們竟然能從頭到尾、目不斜視地一直保持一個動作。”
“你在和誰說話？”
從會議室裡出來的第一個人，自然是跟放飛了的鳥兒似的維多利亞。
她幾乎是一點都不穩重地蹦了出來，在走廊裡左右找羅琦的影子，看到他就待在窗邊，興奮地一路小跑過來。
“沒甚麼。”
羅琦可不想給她太大的心理壓力。
嚴格意義上來說，荒坂寒江是以素子和梅麗莎的情敵自居的。
雖然這個情敵的含量多少有點搞笑，但她的確是很認真地在對待這種“攻略行為”，儘管這只是她自己認為的。
而維多利亞就完全沒有這種自覺。
並且在一個早晨的聚餐中，說出了“借你們男朋友用一下”這種驚為天人的話語。
更絕的是，素子和梅麗莎都沒有意見。
為甚麼？
還不是因為羅琦和她相處的相當一部分內容都被她們兩個“看在眼裡”——
用的甚至是羅琦的眼睛。
維多利亞這個姑娘，用梅麗莎的話來說，那就是天真得過分。
反正肯定不是夜之城能養出來的。
這話羅琦表示高度贊同。
素子覺得維多利亞完全就是一個某種程度上很缺愛的小妹妹，明顯遲緩於生理年齡的心理年齡，從某種角度來看，說是發育障礙也未嘗不可。
倒是荒坂寒江很認真地把她當成了一個極其具有競爭力的對手。
雖然梅塔公司遠不如荒坂公司強大。
但維多利亞在家族中的地位，彌補了她們之間的差距，畢竟寒江作為一個小輩的小輩，地位實在是有些尷尬。
尤其是她有個隨時就跟在身邊的老爹這一點，的確是深深刺激到了荒坂寒江。
梅塔的家族內鬥，在喬納森·梅塔這個老爺子的帶領下，並不顯著。
至少比她不得不出走異鄉的父母來得好太多了。
羅琦覺得有些不知道說甚麼，後來晚些時候找到她，她正一個人呆呆地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市中心的高樓大廈頂部吹風發呆，估計是開著隱身偷偷溜了上來，就和羅琦當初抓她的時候一樣。
一聽到腳步聲她就認出是他來了，只是“哼”地扭了一下頭，沒有理他。
不過在羅琦靠近以後，還是默默地挪了一下屁屁，給他騰出來落座的空間。
滿臉都是“雖然你找到我了我很開心，但是我現在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情緒不好的時間，所以你讓我撅著嘴裝委屈一會兒”的表情。
反正就蠻彆扭的。
羅琦還以為她一直都是那種英姿颯爽的少女，但每個人都有柔弱的時候這話的確不假。
那維多利亞呢？
他看著這個似乎無論甚麼時候都元氣滿滿的女孩子。
甚麼心情都直接寫在了臉上，根本不用費勁心思去猜，直率得可愛。
至少現在她心情不錯。
“我要瘋掉了再不結束的話，太囉嗦了！”
維多利亞用飛快的語速向羅琦吐槽這個又臭又長的會議，“我就應該和你一起待在走廊裡，但我爸不讓，我真的是……”
羅琦微笑著，當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他給予了梅塔家幫助，為簽訂新的合約開了個好頭，他的任務就完成了，只要科爾賓·梅塔不食言，那麼他們之間關於“那件事”的談話，就可以擇日開始了。
在他和維多利亞閒聊（實際上大部分時間是他在聽）的時候，一箇中年男人朝他們靠了過來。
羅琦起初以為是科爾賓，但後來發現，那是個和科爾賓長得有七八分相像，但氣質略有不同的人。
“斯蒂爾叔叔？”
維多利亞看到了羅琦的表情，一回頭，略帶驚訝地問道，“你甚麼時候來的？我都不知道你打算來夜之城！”
“就在剛剛，我剛下機就過來了，但看來還是沒趕上會議。”
斯蒂爾·梅塔輕鬆地說道，“不過我可以參加接下來的議程，一天肯定談不完，不是嗎？”
“我覺得可能要談一整年。”
維多利亞齜牙咧嘴地嫌棄道。
“我就知道你受不了。”
看起來在家族裡邊兒，維多利亞和斯蒂爾叔叔的關係還算不錯，至少他知道怎麼不惹自己這個小侄女的討厭。
“中午有約嗎？你和你的……朋友？”
羅琦就在旁邊看著他們的交流，斯蒂爾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對著維多利亞問道。
維多利亞回頭看了眼羅琦，確定他沒有甚麼想法以後，直接當著自己叔叔的面拉住了他的手。
“我們要去找我老爹，我們要問他皮……”
似乎是想到了甚麼，維多利亞立刻閉上了嘴，磕巴了一下以後改詞兒道，“我們要問，那個……一些事情？”
這種拙劣的手段當然瞞不過公司的老狐狸。
斯蒂爾立刻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沒有在乎究竟是“皮甚麼”東西，而是笑著說道。
“當然，不過我想我得先來，不會佔用你爸爸太多時間的。”
“多久多久？”
維多利亞隱藏得很好的急性子在自家叔叔的面前還是暴露了出來，被羅琦看了個正著。
“不會太久的，我保證。”
斯蒂爾·梅塔微笑道，隨後多看了幾眼羅琦，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隨後離開了。
向著科爾賓離開的方向。
“嗯嗯，就是這樣……”
走廊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那些保鏢和安保都離開了，只有一個在遠處的原崗位上，看著維多利亞和羅琦像一對小年輕情侶一樣唧唧哇哇個不停。
她回過身來，覺得剛才自己的音量似乎有點大了，不夠……嗯，溫文爾雅。
於是連忙清了清嗓子。
但羅琦似乎一直看著自己叔叔離開的方向，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從梅塔島來的，嗯哼？”
羅琦看著維多利亞，問道。
“應該是吧，家族派他來交代點事情，有的東西不方便用遠端通訊，就會派人飛來飛去的，很累的。”
維多利亞看起來似乎有點感同身受，估計這樣的操作在他們家並不罕見，尤其是自己老爹，鐵定是個大忙人。
“所以我們現在去找老爹吧，剛好有時間，不然再等到下一次會議，我就要真的爆炸了。”
在和羅琦相處了一段時間以後，維多利亞算是放下了那種不自然，逐漸露出一點兒原本的樣子。
簡單來說就是，不夠淑女，咋咋呼呼的。
羅琦倒是不討厭，或者說自然點他覺得更舒服。
“好啊。”
他也正是為了這件事情而來。
在剛才等待的時候，他想了很久，究竟要用怎麼樣的方式開口，切入點是甚麼，立場又怎麼描述。
但完全沒有一個讓他滿意的預案。
羅琦根本就不是那種會為了某一個時刻，然後準備一大堆材料，直接按照預先的計劃以及對方的反應和態度轉變話術的人。
他更喜歡直接當面對峙。
雖然他和梅塔家不是敵人，甚至可以是朋友，但事關緊要，誰也說不準這種善意可靠不可靠。
老實說，羅琦是不願意帶著維多利亞的。
不是嫌她麻煩，而是有的話她在場，他不好意思說，怎麼委婉都傷感情。
如果梅塔真的和他的想法完全相悖呢？
興致沖沖想要幫助自己老爹和羅琦牽線的維多利亞會是甚麼想法？
與誰為敵，有多危險……這些都是羅琦自己要面對的問題。
但傷到了完全信任自己的維多利亞的感情，會讓他覺得歉疚。
羅琦一直在想一個藉口。
好讓自己與科爾賓·梅塔單獨會面的藉口。
如果沒有，那也就算了吧。
有的事情就算是再遮掩，遲早也會捂不住的，他又不是想方設法騙維多利亞的感情和騙梅塔家的錢財的小白臉，沒必要搞那些彎彎繞繞。
離開市政府大樓，前往DTR物流在公司廣場的夜之城分部。
梅塔是DTR的絕對母公司，DTR的分部就是梅塔的分部，沒有甚麼差別。
總不能甚麼商業機密都在紺碧大廈談吧？
他們是梅塔，又不是甚麼派幾個海外代表來夜之城談商務的小公司，得有點自己的排面。
牌面有些太足了。
以至於羅琦和維多利亞差點都沒能進去，還是給人打電話放進去的。
畢竟維多利亞上次來夜之城可沒進DTR裡邊兒，自然沒人知道她是誰。
在臨時騰空出來的辦公室外邊兒，羅琦和維多利亞碰到了從裡面走出來的斯蒂爾·梅塔。
他臉上寫著一種陌生的情緒。
看到維多利亞的第一個半拍，似乎還沒有從那種情緒裡緩和過來，直到一眨眼以後，又變成了那種他們熟悉的笑容。
“我爸爸呢？”
維多利亞問道。
“在裡面。”
斯蒂爾準備離開，不知道去哪兒，一副來去匆匆、風塵僕僕的樣子。
就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又補充了一句。
“我覺得你們現在最好不要進去打擾他，畢竟……事關緊要。”
說完他就離開了，沒有一點兒留戀。
這種異常讓維多利亞有些不知所措，讓羅琦的警惕一下子就提到了高點。
手不自覺地壓到了腰間的“秤砣發射器”上。
“怎麼回事啊……”
維多利亞看著羅琦，心裡有些莫名的慌張。
“別擔心，有我在呢。”
羅琦拍拍她的肩膀，走到了她前邊的身位，然後靠近了辦公室的門，隨後一閃而入。
維多利亞錯愕地愣了一會兒，腳步匆匆地跟上，就看見羅琦的背影鬆了一口氣。
把手從腰間放了下來。
越過他的側身，維多利亞探頭探腦地看到了自己愁眉苦臉、一臉凝重的老爹，瞬間露出了關心的顏色。
“老爹！”
聽到熟悉的聲音，科爾賓·梅塔從桌子前亂七八糟的檔案和資料裡抬起腦袋。
看到是羅琦和一臉關心的女兒，眼裡的艱難少了大半，想笑一笑。
但最後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維多利亞……”
羅琦走到了他的桌前，眼尖地瞅見了桌面上一大堆的檔案內容和題頭。
好巧不巧的是，和他想要說的，不無關係。
“科爾賓·梅塔先生，嗯，我有事兒要和您談一談。”
“我很抱歉，但恐怕是不可能的，我今天狀態不太好……”
“沒事兒，讓您女兒說吧。”
羅琦一點兒也不在意，讓出了身後的維多利亞。
只見她一下子衝了上去，雙手按在桌子上，朝著自己正在揉太陽穴的父親說道。
“老爹，我都知道了——是墨西哥灣底下的東西。”
！？
科爾賓·梅塔一瞬間清醒過來，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向了自己的女兒，還有成竹在胸、波瀾不驚的羅琦。
“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