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女兒不打招呼就搬到某個年輕男人家旁邊做鄰居這件事，科爾賓·梅塔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氣憤。
如果這種事發生在梅塔島上……
好吧，這種事兒根本不會發生在梅塔島上，因為整個島都在他們家族的監視之下，沒有任何人可以逃出他們的視線，哪怕是極其擅長“越獄”的維多利亞大小姐本人也是如此。
科爾賓覺得自己理論上來說應該生氣，但卻對這個看起來很不一般的、被自己唯一女兒心心念唸的傢伙，沒有多少不舒服的感覺。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恃才放曠的天之驕子，腰纏萬貫的絕倫貴公子，或者擁有不符合這個年紀的老謀深算之人。
但他錯了。
以上沒有一點是符合羅琦的。
而在跟他親身交談過後，這種令人訝異的感覺反而繼續被放大了數倍之多。
這是一個你和他交流的時候，會感到有趣的人。
張弛有度，收放自如，無論說甚麼都能聊上幾句，或是敘述或是傾聽，彷彿對於他而言，整個世界始終都充滿了千變萬化的色彩。
這樣的人不應該出現在夜之城，夜之城也養育不出這樣的人。
難怪自己女兒會對他感興趣。
科爾賓·梅塔覺得只是和羅琦隨口談了幾句，但已經看到維多利亞在到處晃盪，時不時偷偷貓貓地試圖偷聽他們的談話內容，看樣子實在是不想拍那些所謂的紀念照片或者影片。侍應生都給他們添了好幾次飲料了，瞧一眼抬頭顯示上的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接近一個鐘頭。
可他才覺得自己的話題剛剛被開啟，還有許多值得相談的。
不僅僅是生意上的事兒，還有生活裡的事兒。
科爾賓知道，年輕人們總是和他們這些老東西有代溝的，平時自己見到的年輕人不是沉默寡言就是支支吾吾的，要不就是異常殷勤或者裝模作樣，從來沒人能像羅琦這樣……
在他面前自由自在地嗑瓜子。
沒辦法。
羅琦實在是覺得閒得無聊。
維多利亞老爹別看是個悶葫蘆，一聊開了以後就滔滔不絕的，這種雙人之間的對話通常都是他作為主導，但今天卻出現了逆轉。
這讓他頗為不適應。
要是維多利亞在這裡的話，多半沒兩句話就腳底抹油準備開溜了，根本不會聽他這個老爹唧唧哇哇、咕咕叨叨個沒完。
最後還是在她“爹啊，你們甚麼時候才能說完啊”的哀嚎聲中，結束了今天的會面。
坐在隔壁桌的保鏢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們原本是按照劍拔弩張的預設來準備的，但沒想到談著談著就差點成了準姑爺見面會，最後更是直接奔著忘年交的方向一路狂奔。
太陽都下山了羅琦才從紺碧大廈的酒廊裡出來。
科爾賓·梅塔心滿意足、身心暢快地喝了點小酒，一出來就聽到保鏢彙報，自己的女兒跟著那傢伙一溜煙兒沒影了，也不知道上哪裡吃東西去了。
這讓他有點擔心她的安全，尤其是在夜之城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不過一想到羅琦的光輝戰績和身份，這種擔心又少了一點兒。
明早兒還要繼續和夜之城市政府的人勾兌，但今晚的景色不錯，心情更不錯，所以梅塔先生甚至有心情到海邊去逛一逛。
而在另一頭的兩人。
“可算出來了，你和我爹聊甚麼啊，這——麼久！”
維多利亞走路甚至帶點蹦蹦跳跳的，和穩重二字簡直是毫無關係，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剛剛從小學裡領出來的大姑娘。
“你爹話不少。”
羅琦習慣性地說道，然後才意識到這麼說似乎有點不禮貌，“你平時沒和他聊聊？我看他是憋久了，找人傾訴呢。”
“話多？”聽到羅琦的說法，維多利亞很是驚訝地說道，“怎~麼~可能！他平時都不理我的。”
她說話的時候，羅琦就這麼看著她的眉毛隨著靈動的表情移動著，有一種過於歡快的氣息。
恨不得嘰裡呱啦地把自己肚子裡想說的話都給掏出來。
羅琦很確定，這點大概是繼承了他爹。
“你平時總是嫌他囉嗦，對吧？”
羅琦只想笑，“對你爹溫柔點吧。”
“溫柔……我可溫柔了！就是他老是說那些……啊！煩死了啦……”
維多利亞張開了嘴沒有合上，瘋狂抗議這種評價，然後看著他微妙的眼神，露出了氣鼓鼓的表情。
“你可以否定掉他的觀點，但好歹讓他說出來，再表達你自己的觀點——據理力爭嘛。”
羅琦和她肩並肩地走在夜之城的路上，慢悠悠地吹著晚風，眼裡都是琳琅的燈火，“家庭關係就是在這種看起來無聊又沒用的絮絮叨叨裡培養起來的。”
“啊……嗯……哦……”
維多利亞想要說些甚麼，但是仔細按照羅琦的說法想了想。
好像、大概、貌似，自己確實和老爹交流得不多。
總是興致沖沖地就去做自己想做的和喜歡做的事情了，風風火火地跑出去，留下一個背影給他。
哥哥們雖然和老爹相處的時間更多，但絕大部分時候都像是上下級一樣相處，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在公司的走廊和大樓裡走來走去。
回憶起幼時的記憶，梅塔島的公司大樓總是光鮮亮麗、筆挺而直入雲端的。
窗戶後面的陰影泛著深藍色，天空上的雲看起來淡淡的，人們穿梭在宛如巨大蜂房的高樓裡，擺在自己房間裡的是各種蒐羅來的電子產品，被她手癢癢地拆出了電路板和各種元器件，每次用電不規範的時候都會被老爹一通訓斥。
十年前的她坐在桌子前擰螺絲焊電路板敲鍵盤，帶著自己改裝的火箭推進衝浪板原地起飛直接衝到大海里，嚇得家族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們手忙腳亂。
十年後的她在夜之城被各種競爭公司或者商業仇敵派來的刺客追殺，公司上下警報嗚嗚地響。
沒有個消停的時候。
自己的父親也從當年照片裡那個會抽著煙，笑著踩在梅塔島中心廣場樓梯上的皮衣大兄弟，變成了坐在大排檔椅子裡，看起來有點矮墩墩的中年男人。
儘管沒有多少人敢在談判桌上惹這個梅塔家的大人物生氣，但在維多利亞的記憶裡，他的確是變了。
抗衰老技術讓一大把年紀的他看起來依然不顯老，可老來得女的科爾賓，大兒子的孩子都已經比維多利亞要更年長。
家族例行會議在漂漂亮亮的大堂裡展開，但維多利亞總是不認識多少，因為喬納森·梅塔這個爺爺的後代並不止科爾賓一個，遠遠不止。
這個世界上讓維多利亞感覺到有意思的地方，一共就兩個——
自己亂七八糟的全面海景工作室，還有夜之城。
前者能讓她安安靜靜地搗鼓自己的小玩意兒，後者能讓她熱熱鬧鬧地和羅琦一起出去大冒險。
不，不用大冒險，就像現在這樣簡單地散步也行。
和他走在街頭，就已經是一種需要巨大勇氣的冒險。
她能感覺到心在怦怦狂跳，在梅塔島裡和警衛玩捉迷藏，或者被老爹逮到又一次出逃的時候，都沒有這種感覺。
羅琦只是走著，憑藉餘光和直覺，就足足捕捉了維多利亞偷看自己的十餘次小動作。
和她不同，他現在腦袋裡全都是科爾賓剛才和自己所說的。
梅塔公司這次用兩艘驅逐艦的陣仗來到夜之城，一共為了三件事情——
第一，很明顯的，在太平洲的重建中分一杯羹。
這個無需多言，他們以所有公司中第一的速度，獲得了許可，並且在局勢尚未穩定的情況下，就已經開始進行港口倉庫運輸節點的建設。
作為美洲地區最大最強最專業的建築公司，梅塔的實力不僅僅體現在他們的硬實力上，更體現在他們的決策和目光上。
不到一個星期，半個沿海區的重建工作，甚至是最高武力戰術部的臨時指揮部，都已經開始依靠他們的載具運輸材料了。
這也就是他們的另一件事情。
第二，重新在談判中為DTR物流這個子公司，爭取到和從前相同甚至更優的合約。
這也是羅琦給科爾賓帶來的意料之外的驚喜承諾。
他認識傑佛遜·佩拉雷斯，能夠保證DTR物流不會在競爭中因為各種奇奇怪怪的因素而出局，但具體的內容還得看梅塔自己的表現。
這一點對於科爾賓來說就夠了。
他對於自家公司的實力和影響力以及最無法撼動的基本盤，有著絕對的自信。
整個北美超過56%的物流業務都是他們承擔的，夜之城還真沒辦法輕易地離開他們，就像是新美國和得克薩斯共和國一樣。
不過以上，在羅琦的協助下，想來都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
第三件事才是出人意料的。
出生於1960年的喬納森·梅塔——
流浪者梅塔邦的創始人，梅塔家族的族長，梅塔公司的實際持有人。
他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夢想，就是建造一座水下城市。
沒錯。
不是水上，而是水下。
水上的話已經有梅塔島了，這目標在五十多年前就完事兒了，也不用等到現在才來夜之城。
在墨西哥灣遊蕩的海上城市，並不止梅塔島一個，雖然梅塔島最出名，其他的還有類似亞特蘭蒂斯，就是和強尼羅格當年混的俱樂部同名的島嶼。
但水下城市，絕對是放眼全世界絕無僅有。
科爾賓給羅琦講述自己老爹，也就是維多利亞老爹的老爹的夢想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
羅琦很確認，這種光絕對是祖傳的，因為維多利亞說到出去玩兒的時候，眼睛裡也是這種充滿了冒險精神的光芒。
“人類建立聚落的時候，首先要考慮的是甚麼？”
科爾賓·梅塔給羅琦丟擲了一個這樣的問題。
“……水源？”
羅琦思考了很久，去除了諸多答案後，給出了自己的回覆。
這是正確的。
“隨著技術的發展，出現了一種新導向的聚落，你覺得是甚麼？”
梅塔先生循循善誘地問道。
“……能源？”
這一次羅琦思考了更長的時間。
這也是正確的。
於是他終於明白了為甚麼喬納森·梅塔想要建造一座水下城市。
當海底擁有著可以替代陸地上所有能源，甚至更加豐饒的時候，那麼為甚麼不能像建立一個礦業城市一樣，建立一座水下都市呢？
這是一個絕對瘋狂、堪稱天方夜譚的想法。
羅琦以為梅塔島就已經是人類歷史上的當代奇蹟了，但沒想到喬納森比自己想象還走得更遠。
那是一種，源自於科技幻想時代的美好願景。
距今已經超過了一百年。
對於那時候的世界而言，這種願景聽起來更像是痴人說夢，但喬納森·梅塔一直牢牢地記著它，直到現在都沒有忘記。
看樣子，還很好地傳承給了自己的後代。
海底的天然地熱能源，峽谷裡的潮汐動能，豐富得簡直過分的礦物和燃料資源，還有一些似乎可以開發的漁業和進行研究的海洋生態科學。
所有的一切，那些科技前沿的東西，都包含在了這座夢想的水下城市裡。
這些東西羅琦不是很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在墨西哥灣真的出現了一座水下城市，那麼周邊的國家全部都不要想晚上睡得踏實了。
尤其是新美國。
無數的潛射飛彈，將會成為懸掛在他們頭頂上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但同樣，墨西哥灣也將會在這座水下城市的影響下，成為全球最安全的一片開放水域。
十年？
二十年？
還是三十年？
誰也說不清楚完成這種瘋狂的想法需要多少年。
但喬納森·梅塔覺得，已經是時候了。
只是光靠梅塔公司的技術實力，還不足以完成這一偉大的目標，他們還需要匯聚全世界的科技結晶。
毫無疑問，夜之城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這也就是他們來到這裡的第三件事情。
羅琦初聞之時也是懵逼的。
前兩件事兒他還有辦法，最後一件事兒如果不是科爾賓·梅塔講得如此詳細，態度如此認真，他甚至都會以為這是一種獨特的“梅塔笑話”呢。
在表示無能為力的同時，羅琦也釋放出了自己的善意，他會盡可能地幫助梅塔公司，當然前提是他們不像其他公司一樣那麼混蛋。
就在科爾賓理所當然地點頭的時候，羅琦的表情突然間僵住了。
他猛地發現了一個問題——
如果梅塔公司早就在研究水下城市的可行性，那麼沉沒於墨西哥灣底部的遺蹟，是否……也在他們的認知當中。
他們對於那些東西的研究，和軍用科技相比，又到了怎麼樣的程度。
“啊！……你怎麼了？”
看著羅琦的步伐突然停下，然後悚然轉身，維多利亞被嚇了一大跳，偷看的眼神被逮了個正著。
臉色幾度變換，下嘴唇都要咬破了。
可羅琦只是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已經消失在視野裡的紺碧大廈，又低頭看了看一塵不染的荒坂海濱人行道。
沒有出聲。
片刻之後，這才緩緩轉身，深吸一口氣，長長地撥出。
“突然想到一件事兒，待會兒吃完飯以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好啊好啊。”
維多利亞興奮地點頭。
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