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瑞·福爾特根本不在NCPD總部。
是的,他當然不在。
作為NCPD理論上最大的領導,唯一一個肩掛五顆星的總警長,連警察局長都要向他直接負責的一把手和頭號人物。
竟然連自己家的總部都不敢安心待著。
可笑的原因是他沒有辦法完全掌握自己的下屬,不知道夜之城警察局上上下下一萬多號人(這還是大裁員過後的)究竟有多少是內鬼和眼線。
這是何等的諷刺!?
好吧。
其實他的顧慮和擔憂也非全然沒有道理。
畢竟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其中就包括不少滲透進去的人,為最高武力戰術部效忠。
比如亨利·斯汀斯。
在總部待著一點兒都不安全,尤其是在這種背後下黑手的時候,總得選擇一個安全又隱匿的地方發號施令才是。
負責這次太平洲行動的是警務專員委員會順序第四號的人物,前不久才就職,想來就是為了這一天而提早準備的。
大不了引咎辭職,就這麼簡單——
我都辭職了你們還要怎麼樣嘛!
大概就是這種邏輯。
至於他們的胡作非為究竟害死了多少遊民,沒人在乎,也沒人為他們申冤,只要來一招符合夜之城遊戲規則的甩鍋大法就完事兒了。
這就是為甚麼推倒一樣東西,要麼使用和它同體量的力量,要麼就選擇匹夫一怒、血濺三尺。
此時的羅琦覺得自己很冷靜。
一夜,又過去了。
西風公寓的火災終於是被撲滅了,但火場裡究竟有多少人沒來得及逃出來,尚且沒有統計。
大樓的主體不能說是岌岌可危吧,只能說沒法要了。
多處起火點很均勻地從各個方向均勻地烘烤著樓體,所幸這裡原本使用的材料也是較為可靠的,沒有出現道路崩塌之類的嚴重意外,大部分越過了火線的人都得以生存。
梅麗莎的決斷比起羅琦更加粗暴和直接——
她開著噸位制霸的利維坦,直接把堵在道路上的一輛消防車給硬生生吊到了太平洲,看呆了同樣堵在路上的司機們還有路過的行人們。
算是勉強趕上了救援的黃金時間。
但那些因為人為縱火而死去的人,卻不會再回來了。
羅琦甚至沒有親自去抓獲那些偷偷點火的人,因為完全沒有那個必要,幾個流浪漢是不可能有這樣的膽子,在這個時候策劃並實施目的性如此明確的行動的。
就算他們真的只是上頭了打算報復點誰的傻逼,頂多也就把燃燒瓶或者汽油桶往裡面一丟,然後連忙逃跑罷了。
而不是用那麼多的助燃劑,約定同一個時間縱火。
這種紀律性,看似簡單,但實際上卻是任何沒有經過專業訓練與打磨默契的人擁有的。
其實他也不在乎。
當你決心要幹掉一個人的時候,首先想的是怎麼幹掉他,而不是給他羅列罪狀。
因為那些東西全都早已經在心裡了。
……
稍晚些的時候。
威斯特布魯克的憲章山和聖多明戈的科羅納多農場交界處。
荒坂公司的槍彈工廠之中。
一處被刻意隔離出來的廠房裡,能聽得到一些機器沉悶的轟鳴聲,但相比此時的太平洲,這裡簡直不要太過於安靜。
周圍都是荒坂寒江的人,完全不用擔心洩密之類的問題。
實際上,羅琦也根本不在乎洩密不洩密的。
畢竟他現在才是要去抓耗子的貓,而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試圖避過風頭的獵物。
當他抵達這裡的時候,早就約定好的四人組,已經在這裡挑選和檢查武器裝備了好一段時間。
“準備好了嗎?”
羅琦一進來就直接開口道。
“好……”
本來打算說一句好久不見客套一下的達拉斯被他的直接噎住了剩下的話,但思考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好久不見,就差你了。”
他是個謹慎的人,也是個冷靜的人。
對於那些不夠知根知底的陌生人,他總是保持一定距離的,但對於羅琦,他覺得有必要換一種衡量社交方式的尺度。
暴恐機動隊和那些安保公司或者與NCPD站一塊兒簡直就是臥龍鳳雛的警察不同。
這些怪物是真的有能力幹掉他們,乃至整個收穫日幫(PDG)的。
唯一值得慶幸的,那就是他們並非敵人。
羅琦點頭。
然後開始環視在場的人。
達拉斯和錢恩斯,這都是他的老熟人了,雖然合作的次數不多,但打交道的次數可不少。
達拉斯是組織的老大,也是行動時最可靠的隊長,錢恩斯則是他可靠的副手,兩人一起經歷了非常多的事情。
那個看起來精神狀況不是很好,眉骨高聳,眼睛深陷,看起來有些沉默過頭的地中海,就是羅琦很熟悉的沃爾夫。
他被診斷為患有間歇性賽博精神病。
這也是為甚麼他在和荒坂合作的時候,出現了那麼離譜的反覆——
一會兒幫助荒坂炸人,一會兒反過來炸荒坂。
本來他應該被羅琦按照暴恐機動隊的規矩幹掉的,但他的隊友們用自己的價值換來了他的一條小命。
打那兒以後,他就變得更加不善言辭且暴力了。
看過他的臉的人,大部分都會被那惡狠狠的眼神所驚嚇,但在羅琦面前,他的那種兇狠和陰戾收斂了許多,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沃爾夫,我想你應該還記得。過去的不會翻篇,但還沒來到的可以被改變。”
羅琦看著他的臉,說道。
沃爾夫聽到這話,表面上沒有動靜,心裡卻默默地慌亂了一會兒。
在羅琦面前,他總是有一種非常緊張的危機感,就好像隨時會被殺掉一樣,而羅琦也確實對他流露出過那種氣息。
最後一位則是。
“達拉斯,介紹一下?”
羅琦看著這個扎著柔順黑色短馬尾辮,鼻樑高聳,嘴角掛著一個不開心弧度的男人,問道。
“霍斯頓,我的老夥計,從至少十年前我們就開始共事了。”
達拉斯認真地說道,生怕羅琦對他產生甚麼懷疑。
“你在我這裡起碼還是值得信任的。”
羅琦點點頭。
他對達拉斯這個梳著大背頭、留著硬漢造型的鬍子的傢伙還是比較有好感的。
沒別的原因,單純的就是他不是個蠢人而且懂得甚麼叫做反覆容易暴斃的道理。
羅琦不針對他們,他們就不給羅琦添麻煩。
羅琦賣了沃爾夫小命的人情給他們,他們就替羅琦幹活兒。
並不難。
但能做得好的人並不多。
“但他為甚麼用那種眼神瞪著我。”
羅琦看著一直盯著自己的霍斯頓,有些奇怪地問道。
“條子,人質,還有休斯頓——老霍最討厭的三樣東西。”
錢恩斯替達拉斯回答道,“自從他從監獄裡出來就這樣了,對外人誰都信不過,尤其你還是個……警察。”
他們看向了羅琦,但羅琦並沒有穿制服。
也許穿著會讓霍斯頓直接原地爆炸也說不定?
“討厭警察?”羅琦無奈地笑笑,“幹你們這行的確實很難對警察喜歡得起來,不過我可不是NCPD那幫酒囊飯袋,最高武力戰術部只對這座城市的治安和秩序感興趣。”
“不過你們到底是怎麼進監獄的?”
羅琦抱著胸,感興趣地問道,“而且還活著出來了——像你們這樣的人,肯定是會被嚴加看管的吧。”
“沒甚麼,就是被某些狗孃養的合約人出賣了而已。”
霍斯頓說這話的時候咬牙切齒的,“於是我們越獄以後就把他給宰了。”
合約人,在夜之城有另外一個名字。
那就是中間人。
“嘿,你別說,我還真和你們幹過同樣的事兒。”
羅琦樂了。
他想起了德克斯特這個逼。
“不過我可沒進監獄。”
無論在哪兒,殺掉中間人或者說合約人都是件不得了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名聲不小的。
“而且我殺的那個實在是太糟糕了,一點都不靠譜,出了事兒就想腳底抹油,毫無信譽可言。”
“哪個叛徒不是這樣的?”
霍斯頓看著羅琦,認真地反問道。
羅琦也看著他,過了幾秒,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倒是。
這段類似的經歷讓他們迅速建立起了全新的信任,不需要甚麼語言的藝術,而且卓有成效。
至少對於霍斯頓來說是這樣。
在確定了羅琦不是“那種條子”以後,他的敵意瞬間就衰減到了幾乎為零的程度。
“所以你剛才確實沒在開玩笑?”
看起來起碼得有個四十多歲的達拉斯問道,“警察僱我們去殺另外一個警察,還是個警察局長?”
“MAX-TAC和NCPD不一樣,而且他是總警長,警務專員,不是局長,雖然你也可以這麼稱呼。”
羅琦糾正道,“夜之城情況確實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不過你們只要知道,他的確該死就行了。”
“可我從你臉上看不出他有多可惡。”
沃爾夫冷不丁插了一句,音調聽起來有些怪異。
達拉斯還擔心羅琦不滿他的語氣,但看到羅琦淡定的表情,又覺得這事兒屬實不簡單。
“那就看看吧。”
羅琦說著拿出了一大堆材料,丟到他們面前,讓他們簡單地翻閱一下,就全部收了回來。
短短的幾分鐘,達拉斯四人組就算是開了個眼。
“紐約的那誰也沒他這麼誇張吧?”
錢恩斯挑著眉毛問道。
“沒有,我很確定,芝加哥的那位也沒這麼糟糕。”
達拉斯搖頭,“如果上面寫的東西屬實的話,他確實該下地獄了。”
沃爾夫看了只是在那兒“咯咯”怪笑,而霍斯頓看得一肚子火,看起來就像個躁鬱症發作的病人。
“如你們所見,我只是太清楚這個人是甚麼東西,所以看起來很淡定而已。”
羅琦拍了拍手。
“我既沒有愁苦到足以成為一個詩人,又沒有冷漠到像個哲學家,但我清醒到足以成為一個制裁者。”
今天的羅琦用的並不是暴恐機動隊的身份,甚至沒用任何的身份。
他找到PDG的目的就是這個——
傑瑞·福爾特,將會死於一幫身份不明的人手中。
“制裁一個大人物?”
錢恩斯吹了個口哨,“夜之城的總警長?我們之前有宰過這種級別的人嗎?”
“今天之後就會有了。”
比起他們的憂慮,羅琦顯得淡定得有點過分,就好像真的在隨手捏死一個小人物。
“行,幹了。”
錢恩斯一拍桌子,“行動計劃是甚麼,我們要詳細的情報。”
PDG從來不做沒有準備的買賣,除非萬不得已。
畢竟沒人喜歡拿自己的腦袋冒險。
啪。
羅琦打了個響指,放置在桌子上的投影裝置弄出了個全息的影像。
“我確定了他的藏身處,不在NCPD總部,不在憲章山的私宅,在……這裡。”
眾人循著羅琦的手指看了過去。
那地方在夜之城海伍德的美泉區,就是靠海的那一個,能直接看到軌道航空航天中心,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段——如果發展好了的話。
但很可惜,並沒有。
市政規劃除了在當地留下過於擁擠的摩天建築,並沒有更多的好處。
監控攝像缺失,警力嚴重不足,街道幫派活動頻繁,天黑了以後並不比沃森區好到哪裡去。
“這裡是,他的秘密宅邸,或者說,這個其貌不揚的地方才是他真正的避難所。”
羅琦拿著從中間人那兒探聽到的情報,把福爾特的底細都扒乾淨了,“在調任NCPD之前,他就住這兒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待著這裡的目的。”
“這麼說你知道?”
達拉斯認真地聽著,他不希望錯過任何一個可能有用的線索。
“也許吧,至少是一部分。”
羅琦點頭說道,“他之前在資料終端負責洗錢業務,這可是重要的差事。”
“也是肥得流油的差事。”
一直沉默著的沃爾夫說話了,“做這個的人很危險,無論對於執法部門、稅務局還是他們自己的人來說都是這樣。”
“聽起來你很熟悉咯?”
羅琦問道。
“在加入PDG之前,沃爾夫是在瑞典幹金融公司的,可惜遇上了金融危機,企業破產了。”
達拉斯介紹道,他似乎對於每一個人總是瞭如指掌,畢竟是領導。
沒想到這個半賽博精神病竟然還有這樣的過去。
羅琦知曉地點了點頭。
不過看他現在的樣子,的確很難和那種西裝革履坐在“漂亮玻璃大樓”裡工作的成功人士聯絡到一起。
這些年看來的確改變了他很多。
羅琦倒是懷疑這段經歷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損傷,以至於精神狀況不是很穩定。
“那麼你覺得福爾特可能會有準備甚麼後手嗎?”
羅琦摸了摸下巴,決定尊重專業人士的看法,“不是待在NCPD總部,也不是待在富人區的安保照顧範圍裡。”
“如果可以,他肯定會選擇遠離所有這些不可靠的保護。”
沃爾夫說道,“金融罪犯最缺乏的是安全感,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明天上門的是稅務局特工還是聯合執法的警察。”
他們一般會組建自己的團隊。
包括但不僅限於負責幫助他處理洗錢業務的經管專家,還有大量、至少是精銳的安保人士。
能做到資料終端市場部門二把手,專門負責洗錢,現在到了NCPD又把警察局當成骯髒的資本公司來運作和管理的傑瑞·福爾特,想來肯定不是甚麼小白兔。
他連警察局裡都能自己搞一個直屬的行動部門,在自己真正的家裡怎麼可能不做一些佈置呢?
“這取決於我們的行動方式。”
達拉斯趁著他們討論的時間把建築物的藍圖給看完了,“真正的聰明人是不會把開發商的設計當成保障的,他肯定會請專業的人來做暗改——暗間、夾層、樓中樓……到處都是監控和槍手,這才是正常的模式。”
聽著他的發言,羅琦若有所思。
“你們這是做過多少票啊?這麼熟練。”
“不多。”
達拉斯笑了。
羅琦也笑了。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一個謙虛。
顯然PDG做過不少,而且他們都記進腦子裡了,這遠遠比找一群沒有經驗的傭兵要來得可靠得多。
夜之城有多少傭兵有這種綁架大人物的經歷?
連羅琦自己都沒多少。
但他刺殺的經驗倒是挺豐富的,可這次他必須要福爾特直接從人間消失。
“大聲的?還是安靜的?”
達拉斯在詢問羅琦。
“如果可以的話,一切保持低調,如果不行,那就硬來,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
羅琦說道,“不用擔心警察的問題,我會讓各方面都沉默下去,至少他們短時間內不會趕到現場,我們有足夠多的時間處理這一切。”
“短時間……是多長?”
達拉斯覺得自己有必要問清楚。
畢竟羅琦的行動風格和他們的可能截然不同。
“起碼天亮之前吧。”
羅琦說道。
然後達拉斯往窗外一看,今天早晨的陽光真是明媚極了。
從今天白天到次日清晨,你管這玩意兒叫“短時間”?!
“那我們怎麼處理目擊者、他的手下、還有他本人呢?”
達拉斯繼續問道。
他們現在完全就是在滿足羅琦的要求,要是放平時,這就是昂貴的客製化服務。
背後真正的客人要給他們付出超多的酬金的。
可羅琦對他們有恩,至少救活並且放走了沃爾夫,而不需要讓他們像救霍斯頓那樣大開殺戒,槍林彈雨的,這就值得他們賣命好幾次了。
“目擊者不用管,戴好你們的面具。他的手下全部幹掉,至於他本人……”
羅琦揮揮手,“套上麻袋,我們把他丟到科羅納多灣裡去。”
“餵魚,我喜歡。”
PDG四人組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
處理屍體的最快最省心的方法是甚麼?
那就是讓他們在大海里隨波逐流,最好是退潮或者乾脆就處於海洋上的時候,水下一定深度的海流會把屍體推向大海深處,讓所有證據隨著時間消失。
行動計劃確定,那麼接下來的就是動手了。
不需要再醞釀甚麼。
PDG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地方,他們不會猶豫,也不需要做甚麼心理準備。
“你的面具呢?”
他們開始最後收拾零碎的東西,比如把隨身武器裝到包裡,假裝自己是人畜無害的外地遊客。
而羅琦卻兩手空空。
“我?我不需要面具。”
羅琦只是微微一笑。
隨後從頭到腳化為一團凌亂而破碎的資料虛影,在空氣中不安地擾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