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海伍德,谷地區,棕櫚觀景道。
市政府大樓外。
這裡是以公司廣場為中心的二環地帶開外,幾乎可以認為是三環(實際上建築的分佈已經幾乎不成環了)。
如果說一環的超級高樓是驚人的人造景觀,那麼二環的建築群,也就是目前來說整個夜之城最大,甚至比一環還大的摩天大樓群系,就是另一道佇立在市政中心和海伍德之間的城市天際線。
羅琦騎著馬兒,從騎樓形狀的通道里出來。
這些動輒數百米的高樓,就像是互相疊加著建設在山坡上一樣,但仔細一看,這裡根本就是平地,所謂的山坡其實就是一層又一層累加起來,位於城市中下部的底層建築,必須要遠遠離開這些樓群一千米以上,再緩緩抬頭,才能看清楚橫跨數公里的群系的外圍全貌。
而能以這個角度看到它們,也就代表著你來到了三環的所在。
和他給中島千代找到小樓不同,這裡,是能同時欣賞到絕佳天色和巍峨建築的地區。
羅琦逐漸明白了政治建築需要和商業建築保持一定距離的原因,因為擁有獨立而不受打擾的自有空間,在夜之城的確是太難得了。
最重要的。
當年的大重建,是公司們一手推動的,那時候的夜之城市政府只是個無能為力的累贅罷了。
等到輪到他們有能力給自己弄一個體面的辦公場所,一環二環的好地方早就被選完了,不得不跑到這裡來。
和那些樓層數輕鬆超越兩位數的大樓不同,夜之城市政府的辦公樓,可能也就二十多樓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矮搓搓的。
四四方方,佔地面積卻不小,附屬的辦公樓群和天井,能一路向南延綿出上百米。
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趴在地上磚頭,前邊兒門面高高立起。
深黑的底色在早晨的陽光下並不刺眼,紅赭石色的方塊條紋從建築頂部直至垂落,採用的是荒坂的配色系,凸顯一個沉重和肅穆。
在建築風格上則有一些毛子舊時代的味道。
足足有十米以上直徑的夜之城標誌,位於大樓的突出部正中間,上面還有一輛雷菲爾德聖劍正在加速離開。
這和羅琦上次來的時候可不太一樣。
他是說畫風。
上次來的時候,市政府大樓遭遇了嚴重的衝擊,情緒激昂的人群幾乎要直接漫過NCPD組織的防線,這使得他們不得不向那時候還沒鬧掰的暴恐機動隊求助。
但,最高武力戰術部只派了羅琦一個人來。
這讓當時值班的馬伊拉什警官幾乎眼前一黑,不過羅琦還是很快揪出了策動人群的幕後之人,很快地驅散了他們。
那時候天黑得很快,大晚上的,周圍甚麼也看不清,夜色似乎有些溼漉漉且霧濛濛的。
而現在,天氣晴朗,整座城市一覽無遺。
隨著新市長就職,夜之城對於政府部門的惡感稍微收斂了一些,其實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在期待傑佛遜·佩拉雷斯的表現,而且他的執政風格也確實和霍特大相徑庭,這使得他和他的同事以及下屬,獲得了一些喘息的空間。
實際上,他們就算是要擺爛,夜之城的市民們又能做甚麼呢?
反正坐穩那個位置的關鍵,是討得公司們的歡心,至少霍特是這麼認為的,而羅琦覺得,佩拉雷斯更傾向於把“公司好感”維持在恰好不會被強行換人的度上。
這樣他才有更多的空間可以一展政治抱負,而不是當一個純粹的掛件。
比如今天他來到這裡的理由就是如此。
市政府大樓的外圍圍牆,是羅琦對它印象最深的所在,看起來不像是圍牆,更像是城牆,充滿了高壓鐵絲網、安檢入口和自動炮塔。
警醒的紅色全息標識不斷地流動,警告任何意圖輕舉妄動的人。
前邊兒的小廣場依舊熱鬧。
人聲鼎沸。
今天又是抗議甚麼?
羅琦對這場面已經見怪不怪了,他只是好奇,然後騎著馬兒,完全無視NCPD們的目光,選了個最近的門,進入了其中。
隨後各種各樣的聲討還有喊叫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口哨,就充滿了他的耳朵。
要求嚴厲打擊黑幫犯罪的,要求納稅政策傾斜的,要求整治工業區汙染的……
人群分成幾撥,但又似乎完全沒有區別,互相擠在一起,各喊各的。
隔著幾條隔離帶。
水泥拒馬和路障還有鐵絲網,警用隔離金屬板和封鎖線,NCPD全副武裝的精英們,抱著手裡的武器,面無表情(實際上戴著頭盔或者面罩也看不到他們的表情)地按一定間隔站在原地,分成幾條線佔據了整個入口的廣場通道,最後方有兩臺機甲正在待機。
比原來的情況好一點兒?
羅琦不太清楚,但他感覺是這樣的——
起碼沒有人衝擊防線了不是?
牆上的廣告板也被換掉了,不再看得到競選市長的海報,換成了其他新上的商業廣告。
看起來傑佛遜對它們整頓過一次了。
上次羅琦甚至在上面看到了公然賣粉的廣告,就在市政府大樓外,那可真是逆大天了。
“借過?”
羅琦繞過人群,來到了隔離帶邊緣,試圖直接騎著馬跨過去。
離他最近的NCPD的戴著三孔反恐面罩,從他微微飄起來的眉毛裡看出,他很震驚,但這種震驚在看到羅琦所穿的暴恐機動隊制服後,化為了一種尷尬的情緒。
“我來找佩拉雷斯。”
羅琦沒有跟他多廢話,指了指自己的徽章,示意這是公事公辦。
一旁的指揮官合計了一下,舉起穿著戰術手套的粗大手臂,轉了一圈。
“讓他過去。”
也許是查詢到了預約記錄,也許是看在這個牌子的份上,NCPD雖然和暴恐機動隊略有齟齬,但總不至於沒事兒下絆子玩兒。
最重要的是,他們賭不起這些瘋子會不會直接在大門面前讓他們下不來臺。
那就真的丟臉丟大發了。
而且肯定會被上司狠狠地懲罰,那可真是讓人頭疼。
於是那幾個NCPD的重甲兵讓開了空間,把旁邊鎖定的閘門通道開啟,示意他可以透過了。
羅琦幾乎是一過門,警報就跟瘋了一樣響了起來。
就算他赤手空拳,戰馬的身體裡可是安裝了一堆武器,比如可以直接把市政府大門轟開一個大洞的火箭彈發射器。
可沒有人攔他,相反,NCPD的人立刻按下了一個按鈕,把警報給關掉了。
“嗯!出去!”
一聲沉悶的身體碰撞聲,NCPD的人攔下了後面試圖緊跟著衝進來的抗議市民,重新關上了隔離帶通道。
於是很荒唐的一幕就出現了。
在無干人等不得進入的市政府大樓門前,一人一馬走得那叫一個愜意隨性,甚至直接從機甲的臉上橫穿了過去,羅琦面無表情地和那個閃爍著大紅眼睛表示掃描器正在工作的稜角腦殼對視,甚至還伸出了手摸了摸,就跟在路邊擼狗一樣,一時間不知道是表示友好還是羞辱更多一些。
“媽了個……這些人還真是無法無天。”
站在機甲旁邊的NCPD忍不住搖了搖頭,忍著沒在上工的時候罵人,看著羅琦離去的背影,心裡賊不是滋味。
“你要是能輕鬆搞定賽博瘋子和黑幫,也能這樣橫著走路——新市長髮話了,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地位要得到提升,以後有的事兒就跟我們NCPD沒甚麼關係了。”
兩人有些酸溜溜又有些羨慕地討論著。
外邊兒的人聲鼎沸在他們看來毫無樂趣,成功的人生果然還是得像這樣大搖大擺地騎馬進市政府大樓才對。
不過羅琦也不是真的來砸場子的,所以在上樓梯之後,還是跳下了馬,讓它靜靜地在旁邊等候。
而自己則是隻身穿過真正意義上的玻璃大門,進入建築內部。
“佩拉雷斯,有預約,大概吧,他在幾樓?”
羅琦一進前門,就被兩邊的安保給盯上了,但他完全無視了他們,徑直走向中間的辦事諮詢臺。
“請問您的姓名是?”
看到羅琦還沒卸除武裝就進來了,那個前臺服務人員顯然下巴有些合不攏,不過還是努力沒讓自己說些多餘的話。
“羅琦。”
“好的,請稍後……”
她的眼睛開始冒起藍光,檢索了一圈,“很抱歉,我們沒有找到有關您的預約記錄……”
“那就看看暴恐機動隊的預約。”
羅琦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好的,請稍後……”
前臺人員再一次進行查詢,不過過了幾秒鐘,還是很遺憾地搖了搖頭。
“抱歉,先生,我們沒有查詢到您所說的預約,要不您和佩拉雷斯先生再確認一下?”
沒有記錄,就不能放人。
羅琦當然可以用村正在他們的系統上鑿個洞,這樣甚麼記錄都會有的,三體人今天來找傑佛遜喝下午茶的記錄都行。
但他是來辦事兒的,沒必要給自己弄一堆麻煩。
“NCPD,和市長的預約,大約在半個小時以後。”
就在羅琦準備打電話給傑佛遜要個通行許可的時候,另外一側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羅琦抬眼,看到對方也在打量自己。
是NCPD的人。
他們很快就過了驗證,然後在引導下看起來似乎有些洋洋得意地離開,前往電梯區,準備到對應樓層的會客室去等待排隊。
不知道為甚麼,羅琦覺得自己剛才連試兩次的不成功,似乎助長了他們內心的歡喜。
心眼兒這麼小的嗎?
羅琦思考了一下,如果換成是自己,估計只會當作小插曲而已,來辦事兒總不可能每次都一帆風順的,多確認一下就行了。
政府大樓每天不都這樣。
但最高武力戰術部可以對NCPD無所謂,NCPD卻對他們耿耿於懷,果然還是當初宣佈獨立的時候徹底撕破臉皮給得罪狠了。
有的人覺得本來就名存實亡的關係沒了也沒甚麼大不了,而有的人卻有一種臉上無光的連帶感。
真是奇妙,不過也合理。
羅琦看著同樣略顯尷尬和抱歉的前臺小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放在心上。
他犯不著和這種人較勁。
不然光靠眼光就給人定死刑,半個夜之城的人估計都得被他填到科羅納多灣裡去——剩下的另一半在拉古納灣。
“喂?”
電話終於接通了,這是傑佛遜的私人電話,只有少數人知道。
因為羅琦很清楚,打專線沒有驗證還得轉接,光是身份稽核這一關就也得預約,麻煩得要死。
“你現在在市政府,是個大人物了,想和你見個面都難。”
“哦我草……我是說,抱歉!我給忙忘了,這幾天實在是事兒太多了……”
傑佛遜一下子就聽出了羅琦的聲音,對他的調侃差點沒繃住,不過還是很快恢復了在下屬面前的威嚴。
“我這就給你通行,我都忘了給你備註一下預約……”
“嗯哼。”
羅琦點點頭,本想把PDA遞給前臺,但傑佛遜風風火火地就把電話掛了。
不過很快,前臺也收到了來自市長辦公室的資訊。
“驗證成功,先生,這邊請。”
成功登上電梯,羅琦總算是鬆了口氣。
不為別的,只是覺得傑佛遜這市長當得彆扭得慌。
規規矩矩、條條框框,是有助於規範化運營,對整個城市都是有好處的,可實在是有違人性,至少不對他的路子。
羅琦還是覺得坐在憲章山的宅子裡聊聊天談談事兒更舒適,但那也當不成市長,只能當個平平無奇富家翁罷了。
傑佛遜的心和伊麗莎白一樣,都在政途上。
一路上各種警報都在響,羅琦覺得煩,沒等他們來處理,就直接隨手一揮掐滅了電源,搞得他們不得不喊來技術維修工檢查哪裡出問題了,可沒過幾秒又重新啟動的裝置看起來安全無虞,令人費解。
在市長辦公室外,羅琦見到了“預約體系”的建立必要性的現實實證。
一條長長長長的隊伍,在走廊裡延伸出去,就跟醫院門診走廊上的椅子似的,只不過每個人沒那麼病怏怏的,而是……
愁眉苦臉或者苦大仇深的。
好吧這麼說也許有些誇張,可羅琦的確沒在他們臉上看到開心之類的表情,最多也就是個枯燥無味。
看到羅琦繞過他們,準備直接敲門,有人喊住了他。
“先生,請排隊,下一個預約是我。”
羅琦回頭,發現是剛才那幾個NCPD,此時正不滿地看著他。
“哦,是嗎?”
羅琦側著腦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敲門。
傑佛遜也沒說時間啊。
不過他的手還沒敲到門上,門就應聲而開,唰地一下收起。
市長辦公室在最深處,外部是市長辦公室的秘書團工作處,而會面處在左邊。
傑佛遜站在門框的位置,往外探頭,同時左手舉著手錶,看到羅琦站在門前的樣子,揮了揮手。
不是很有市長的樣子。
“抱歉,你們可能得稍等一會兒了。”
羅琦邁出一步,突然回頭補充了一句,隨後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門應聲關上,把光線給遮蔽了起來。
留下幾個表情不太好看的NCP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