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地兒是個技術活兒。
給中島千代這種“一問都可以,一看都挑剔”的人尋找作為診所兼私人實驗室的門面更是個難上加難的技術活兒。
先不談她的個人意願。
首先,這個地方必須離老維的診所足夠近,也就是在烏姆蘭街附近。
周遭的市政規劃可以說是災難級的。
在沃森區大開發年代留下來的密集建築,還有後來幾十年裡不斷迅速增加的新建築,共同的“向天空要空間”的思想,造就了小唐人街高度統一的街景風格——就像是摩肩接踵的鬧市區人流一樣,你擠我、我擠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的風景也的確獨一無二。
米斯蒂的通靈屋面對著烏姆蘭街的一條主要分支,和它在同一水平線上的店面,基本上提供的都是那些媽見打系列服務。
沿街的櫥窗裡,不是在跳鋼管舞,就是堂而皇之地掛著“此處可以色色”的標牌。
再往裡面走,還可以看到許多植入體店面,或者一些渠道不是很正規、但極其受懂行買家歡迎的電子裝置店。
雖然中島女士覺得老維的診所進去以後有一種愜意的安靜,可她個人是拒絕在這種地方落腳的,因為門面外的陰溝陋巷,足夠讓她產生極大的精神壓力,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實驗又資料爆炸然後樣本全部作廢一樣。
這個形容倒是挺恐怖的,所以在烏姆蘭街這一側的店面基本上就宣告和她無緣了。
不過一旦走出那個拐角,她的表情就迅速變得輕鬆起來。
幾乎貫穿了半個小唐人街的布拉德伯裡街,是一條通車量極大的重要道路,雖然不能算作是主幹道,甚至本身都只有兩車道寬,但頻繁的車輛往來,還有看上去畫風正常許多的街景,以及因為毗鄰超級摩天樓H10,也就是V和羅琦曾經做過鄰居的那棟大樓,這裡的陽光難得地在一天中有半數時間,是充分且足夠的。
這都要得益於城建部門看到了根本動不了手的大開發年代留下來的成群老建築。
如何從一團亂麻的垃圾堆裡,精準地抽出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不使整體結構崩塌呢?
夜之城的城建部門大概就面臨這樣的難題。
背對著烏姆蘭街,面朝著布拉德伯裡街的店面,算是好地段了。
車流量大,人流量大,而且還能蹭到烏姆蘭街的熱度——
畢竟就算客人們是奔著色色或者shopping而來,肚子總會餓吧?臨走的時候總會想帶點自己感興趣的產品吧?
米斯蒂的通靈屋背面,就是兩家生意不錯的門店,一家叫做超夢小屋,另一家叫做卡連特船長。
別誤會,卡連特這並不是一個品牌名或者人名。
它是內華達州林肯縣的一座城市,曾經是著名的旅遊目的地。
羅琦帶著素子來吃過一次,還是她主動的,但之後再也沒光顧過。
作為一隻內華達土著,素子在小時候曾經去過卡連特,但很遺憾的是,她並沒有吃到自己想要的風味,而是一嘴兒爛大街的調料食品,即便加了許多使用新增劑,但依然是平平無奇,完全是靠著人流量活下來的。
這兩家店並不符合作為診所的要求——
太小了,也太靠近街道了,大門離機動車道的邊界線,幾乎只有兩到三塊地磚,一塊一米左右。
而且樓上就是年久失修的居民樓,出門右拐就是下降的樓梯,裡邊兒常年盤桓著東倒西歪、臭氣熏天的酒鬼或者超夢土豆,賣相著實悽慘不堪。
街對面,正對著的就是克萊爾的改車店。
原本那裡屬於虎爪幫的地盤,但自從羅琦找過他們以後,甚至在幾十米內都看不見虎爪幫出沒了。
一個寶貴的地庫出口,還有連線著通往H10主要岔路口的樓梯,人來人往的地段,原本幾乎要成為了垃圾場,現在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唯一的缺點就是。
地庫太小,塞不下幾輛車,門口不大,僅能同時容納一輛車進出。
克萊爾不得不在入口自己掏錢安了倆不阻礙過人的地樁。
在客滿的時候自動抬起,免得又有人把車開進來堵死,畢竟她開的是改車行而不是修車店,主要提供客製化服務而不靠薄利多銷。
這裡的天空很好,可以說是非常好。
方圓幾百米內,四面八方都是動輒幾十層的建築,頭頂正上方,橫跨數百米的超級空中連廊,遮蔽了半個天空。
但不是還剩下半個嘛。
另外一半天空,被超級摩天樓H10的“偉岸身姿”給再佔據掉一半。
七七八八的其他建築,林林總總地一比劃,竟然還剩下了一塊不規則的、面積著實不小的天空。
不過很可惜,這塊天空的主要走向是南北走向。
陽光從早上七點開始,可以從縫隙間穿透過來,這時候亮度還不算很足,但是等到差不多九點的時候,幾乎就可以直接目視到太陽從不規則的缺口進入,灑下愈來愈盛的光芒。布拉德伯裡街被這一道甚至可以說有些刺目的白光一刀斜著斬斷,幾乎可以直接照進烏姆蘭街裡面!落進那些空空蕩蕩、還沒開始營業的鋼管舞女郎的櫥窗裡。
等到了接近中午的十一點,太陽蒞臨天空視窗的正上方,整片街區都沐浴在令人心神愉悅的陽光下。
到了這個時候,羅琦終於恍恍惚惚地彷彿看到,當年開發沃森區的人們美好的願景。
那是一座夢想中充滿活力和朝氣的城市。
不過到了午後一點,太陽就橫向越過了這狹長的天空,陽光被離地兩三百米的巨大空中連廊所阻斷,亮度開始下降。
但西側的建築並非密不透風,所以從這之後一直到太陽落山,都可以保持一定的亮度。
這就是為甚麼說高層建築的設計普遍非常缺德——
他們在圖紙上計算規劃,手畫尺量地精準分走了每一個街區的陽光。
迎接早上日出美景和清晨熹微曙光的一個價,直面天空敞敞亮亮和享受大部分時間段陽光的一個價,避開了最熱的日頭和享受午後溫和明亮的又一個價。
太陽自東邊升起,去往西邊落下。
夜之城在北緯35度附近,夏天的白日不過14小時出頭,冬天10小時更短,可憐巴巴的直射角度偏移以後,每天只能盼望著那短暫的視窗期沐浴一下這被恆星平等灑下、卻無法均勻沐浴的陽光。
羅琦站在路口,身邊就是中島千代,目光落在馬路對面那個毫不起眼的小房子上。
“我覺得,也許那兒不錯。”
“哪兒?”
中島千代的目光在四周流轉,她確實沒有找到心儀的選擇。
看到羅琦的目光所指,她才鎖定了這個明明近在咫尺、但從一開始就被她下意識地略過的存在。
那是一棟三層的沿街小樓,就在克萊爾的改車行旁邊,正對著她的大門。
西邊兒不遠是超級摩天樓,北邊兒不遠是商業區,南邊兒不遠是其他大樓,東邊是馬路。
在鱗次櫛比的高大建築逐漸,這塊兒小地方,看起來就像是被“大漢們”夾在中間瑟瑟發抖一樣。
小樓和夜之城市政的基臺連在一起,這個東西的入口不好找,而且被封藏在厚重的水泥牆裡,因為這是街道的配電箱。
按照夜之城的街頭風格,這種東西要是膽敢露出來,那麼附近的電力供應是不要想有一天安生了,無數人會圍繞著這個玩意兒展開勾心鬥角、你死我活的爭鬥。
為了一個配電箱這麼打生打死,聽起來是不是很不值當?
但如果把配電箱換成足足兩條街的電力資源呢?
為了保護這裡的安全,還在基臺上安裝了一樁荒坂產的自動裝甲炮塔,連入夜之城犯罪防止系統。
這個東西羅琦可熟了,因為最高武力戰術部也負責相當一部分,上面印著他們的logo,每天收到最多的不是炮塔損壞的報告,而是有哪個不長眼的準備拆炮塔賣錢,結果被打成了碎肉,然後夜之城的醫療系統就得派出EMT們,去給這些生前讓人糟心、死了也不讓人安寧的人收屍。
突出一個安全感。
被這樣一個炮塔懟在臉上,羅琦是很習慣的,他覺得這類不用人分心去操作,就可以提供火力強度的裝置,一直都很不錯。
幾家承包商把夜之城的專案給分得乾乾淨淨,一共就御三家:
荒坂、軍用科技,還有最高武力戰術部。
比較小份額的還有康陶和海嘯,做的是新區劃的部分比較多。
這些東西是幾乎不可能被駭客入侵的。
夜之城最強的駭客在哪兒?
當然是公司裡。
有本事撬這玩意兒的不管技術怎樣,心肯定是真的大——
你驚擾了
坐著武裝浮空車的暴恐機動隊,開著裝甲車隊的荒坂和軍用科技突擊小組,還有順著網線過來打人的網路監察……
給自己信的滿天神佛燒個香吧,求求祂看到自己的死狀別笑出來。
“這個怎麼樣?”
羅琦帶著中島千代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安全、可靠、如果覺得不夠,我可以申請在前後左右多插幾個。”
然後他就看見中島女士用一種“哦這就是夜之城嗎天哪嚕(譯製腔)”的表情開始懷疑自己、懷疑人生。
每次她覺得想要提出點甚麼看法或者意見的時候,羅琦,或者說夜之城這座城市就會用難以想象的方式帶給她別樣的驚喜。
“意下如何?”
“……夜之城,都是這樣的嗎?”
中島千代深呼吸了幾輪,決定自己得嘗試接受這個城市的特殊之處,於是一半僵硬一半好奇地問道。
她是真的不清楚,把住所修得跟要塞一樣,是家家戶戶的習慣……還是說真的有必要。
安全屋酒吧看起來人畜無害,有一種歲月寧靜的感覺。
但光是一樓大廳就足足有八個不同角度的炮塔。
看到那個正對著大門的吧檯了嗎?
沒錯,那玩意兒中間櫃子底下放的不是調酒用的器具,而是一門自動升降的高平兩用機關炮。
迷你版,小小的也很可愛——
但的確能用幾公分粗的彈藥在任何膽敢嘗試攻擊大門的敵人身上開幾個能看見月亮的洞。
於是中島千代真的就這麼問了。
“算是一種……民俗吧。”
羅琦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道。
這是哪門子民俗啊!!
中島千代差點當街失態,好不容易才忍住,但她的心態和血壓還是爆炸了。
好想回東京,夜之城好可怕……
曾經去歐洲訪學工作想當長一段時間的中島千代,原本覺得自己習慣一下夜晚黑暗裡的罪惡,還有時不時迫近的危險,活得就已經夠糟心。
但來了夜之城以後,她似乎發現,自己以前錯怪歐洲了。
這鬼地方才是真的危險!
“哎呀,問題不大,灑灑水啦~”
羅琦倒是對此不以為然。
哎,就是一點生活中的小知識嘛,聖多明戈和太平洲不是更要命?
然後他們倆就恰好碰見在案發現場拉全息封鎖帶,處理滿地屍體的NCPD了。
受害人身形扭曲地倒在廣告牌下面,滿地都是顱骨內容物,事發地段離這棟羅琦覺得不錯的建築,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
羅琦忍不住職業病發作,走了過去,開始考察現場。
那幾個NCPD第一動作就是警戒拔槍厲聲警告,但很快自己的執法系統就受到了新的身份驗證透過。
是暴恐機動隊的人。
“拔槍對射、同歸於盡?”
羅琦看了一眼牆上的彈孔,地上的彈頭,還有血跡的噴射角度和預估高度,很快就還原了一下案發經過。
“底下還有一個……”
那個NCPD警員無奈地嘆氣,“其中一名死者腹部中彈,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槍支走火,當場打死一個。”
看著那一串滴答滴答綿延向樓梯口的血珠子,羅琦攤了攤手。
結案咯。
倒黴催的。
“是甚麼情況啊……?”
中島千代還呆在原地,根本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個走位,屍體就從地板上爬起來啃她一口。
躲得老遠了。
“沒甚麼,簡單的鄰里小糾紛,雙方進行了友好的切磋。”
羅琦又做出了讓中島千代恨不得一口鹽汽水噴死他的驚人發言。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他說得或許沒有錯——
不就是在這種“鄰里糾紛”頻發的環境下,才形成了喜歡往自己家門口插炮塔的“民俗”嗎?
連在這種光天化日的商業區,都會爆發如此恐怖的事情,那些稍微陰暗一點的地方,根本想都不敢想啊。
住所可以挪,但診所要是也搬到好地方去,以她的工資恐怕是承受不住的,非得沒日沒夜地主業副業日夜迴圈不可,那肯定會累死的。
羅琦的提議雖然不是很讓她滿意,但……
這個地段,怎麼也比那些陰溝陋巷好得多,而且最重要的,離維克多的診所很近。
“這是甚麼?”
兩人繞了一圈,來到正門,羅琦在敲門,中島千代的注意力則在門旁的發光板和展示架上。
“18X成人限定,賣些少兒不宜的東西罷了。”
羅琦很淡定地說道。
但中島千代卻皺起了眉頭,一臉吃了答辯的表情。
這個夜之城……就不能有一點讓她感到舒服的地方嗎?
雖然她知道,這種街區熱鬧和繁華的代價,就是人多眼雜破事兒多,但這也太糟糕了。
可允許她在私人時間開診所的公司,恐怕不會很多,而是直接連人帶技術一起捆綁。
支付工資的金錢,實際上也是把僱傭者的其他時間也包含在內的。
給政府或者公司上班,她已經累了。
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研究,對於她來說沒有甚麼裨益,不如干脆放飛自我、選擇一種更隨性和自由的模式。
“人不在。”
羅琦掃描了一下這棟樓,放棄了繼續敲門的動作。
“房產資訊已經被掛到了網上,這家店一個多月前就關門了。”
“那為甚麼沒有人續約?”
中島千代問道。
“這年頭生意不好做咯。”
羅琦指了指街對面的烏姆蘭街,“裡面甚麼都有,更大更多更齊全,這種小店孤零零的在外面,沒前途的,不如改24小時便利店,哦……街對面有了,那更沒戲唱了。”
“這樣嗎……”
中島千代不是很懂生意上的事情。
她比較擅長處理自己專業內的事情,最多就是懂一點利益交換的關係,不過也就侷限在學術界和部門產業的檔次。
接地氣的內容……幾乎完全不懂。
“三層樓,實用面積不到一百二,而且沒有地下倉庫,小了點,但對於你一個人來說——足夠了。”
羅琦很快就找到了它的建築資訊。
“一樓旁邊是市政的裝置,所以只有入口沒有窗戶,你可以做成倉庫。”
“三樓視野好,附帶一個小陽臺,你可以在這裡做實驗。”
“二樓窗戶多,光線足,再加點燈,就在這裡見客人,剛好夠擺放手術椅和一個小小的無菌區,要不要找人做個軌道?這樣你一按開關,就自動把病人像烤鴨一樣送進消毒,想開刀還是想客串造型師都隨你,反正無影燈那麼好用。”
三下五除二,羅琦連佈置都給中島千代想好了。
“屋頂上我看了,甚麼都沒有,你可以花點錢買個資格,然後自己找人做個廣告牌擺在上面白天黑夜轉個不停,或者你準備擴建一層?不過這個交的稅多。”
“炮塔我看了,進門先貼臉插一個,充分利用無效空間,順便給你的客人清醒一下。”
“做個本地網路安全系統,直接連到旁邊的犯罪防制系統裡,出事兒了能直接搖人,網路監察給你當保鏢,不虧的。”
羅琦甚至都沒有走進那扇門,就已經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好了。
小到日常費用大到結構改造,門兒清。
“你為甚麼那麼熟練啊?”
中島千代覺得自己有很多吐槽的點,但唯一記得住的,就剩這個了。
“換你修了那麼多據點,你也會很熟練的。”
在比手畫腳的領域,羅琦已經是個老手了,剩下的就是交給施工隊,他們才是動手的專業戶。
一看需求,二看預算。
只要不偏離這兩點,基本沒啥問題,框架做好了,有需要日後再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