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天氣很糟糕。
也不知是羅琦的心情隨著陰沉的天空鬱悶,還是空氣因為滿含憂慮而呼應著雨若傾盆。
老德載著他們在米斯蒂的密宗館門口停下,就這麼幾步路的距離,他和莫厄爾的褲腳已經溼透。
好在老維門口的排水設施還算堅挺,否則這一個低窪的地下室,保管被淹沒成汙水的海洋。
水系四通八達的地勢條件下,夜之城依舊內澇頻發,市政規劃的人可以去吃屎了。
走下溼漉漉的臺階,腳印踩出的溼痕隨即被流淌的雨水覆蓋。
“老維,幫忙看下。”
羅琦今天沒心思開玩笑,扶著莫厄爾在椅子上坐下,這才拍了拍頭髮裡的雨滴。
“甚麼問題?”
老維坐在椅子上,轉了半圈,雙腳在地上一蹬,滑了過來。
熟練地拉過檢測面板和裝置,讓莫厄爾把資料線接進去。
“放射性神經痛,義眼掉幀,伴隨噁心和暈眩。”
羅琦把莫厄爾告訴自己的症狀說了一遍。
總有一種在看醫生的感覺。
可這裡並沒有白大褂,也沒有乾淨整潔充滿消毒水的氛圍,只有一間科學怪人基地似的地下室。
但只要椅子上坐的是老維,那麼這些都可以忽略不計。
“嗯,後遺症。”
維克多用沒戴外骨骼的那隻手推了推眼鏡,伸手在面板上撥拉,檢視各項資料。
“保險起見,我做個全面檢測。”
“要多久?嚴重嗎?會不會惡化?到底怎麼回事?”
羅琦皺著眉頭,急匆匆地踱步轉圈,雙手撐膝,在老維身後跟著看。
可惜那上面寫的專業名詞就夠他喝一壺了,更別提完全不知道在檢測甚麼東西。
“別急,坐。”老維拉過一把椅子,拉了羅琦兩下,這才把他按到椅子上,“我不能跟你打包票,但暫時危及不到生命。”
“暫時?”羅琦“嗖”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被腿頂出去好幾米。
“這是嚴謹的說法。”老維不斷操作著裝置,抬著手沉穩地說道,“我看她的氣色還可以。”
雖然被老維這麼說,他的心裡沒底得很,但看到那古井無波的姿態,心裡又多了一些僥倖。
也許只是小毛病呢?
老維這麼牛逼,一定能輕鬆搞定的。
羅琦嘗試著說服自己,胸口不知何時已經緊繃得厲害。
舌頭上傳來一絲不一樣的觸感,原來下嘴唇不知何時已經被咬破了皮。
“桌子上有飲料,自己拿。”
燈光下,老維背身對著自己,不緊不慢地進行檢查。
羅琦順著他的眼神看了過去,那擺放著電腦的桌面,有幾罐還未開封的果汁。
是生物技術旗下的子品牌,專門做些昂貴的純果汁,算是夜之城為數不多的健康飲品。
“嗯,謝謝……”
羅琦恍恍惚惚地應道,直到莫厄爾示意自己沒事,這才露出了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
勉強得很。
在羅琦看了幾十次表,走來走去幾十圈,時間好不容易熬過了十幾分鍾後,維克多終於把機器一推,站起身來。
“你今天可以做個好夢了,沒甚麼大礙。”
老維走到那一大堆誰也不知道甚麼用的櫃子邊,拉開櫃門,從裡面取了一些東西,放在托盤上,放在小推車。
“中樞神經和分叉神經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損,被上次的反應協調器燒的,但是好在沒有壞徹底。”
他搖了搖其中一個藍色的瓶子,看了看上面的日期,隨手丟到了垃圾桶裡,開了罐新的。
“這種後遺症很麻煩,疼痛和暈眩將會伴隨很長的一段時間。”
“多長?”
羅琦急忙追問。
“運氣好的話,半年一年。運氣不好的話……”老維戴上橡膠醫用手套,開始勻藥片兒,“一輩子。”
“運氣?這個東西不能治的嗎?”
羅琦湊了過來,彎著腰在旁邊看著老維配藥,但是根本幫不上忙,只能乾著急。
“這種受損沒有病灶,無從動手術。”老維耐心地講解著,“莫厄爾的身體很健康,時間會修復這些,不要小看了人體的自我恢復能力。”
“那有沒有一勞永逸的方法?”羅琦拿了一瓶水,殷勤地遞給老維。
後者笑著搖頭婉拒,繼續有條不紊地計算著用量。
“把神經換掉。”
“那怎麼可能?”羅琦皺起了眉。
“嘩啦……”
老維笑了笑,看著藥片爭先恐後地湧進分格里,“情況還沒有遭到那種程度。”
“神經的損傷是相當難治癒的一類,謹遵醫囑,按時服藥,健康作息,適當運動,會好起來的。”
“除非你打算把整條脊柱都換掉。”
脊柱!?
那玩意兒還可以換的!?
羅琦露出了一個“你他喵的在逗我”的表情,然後這才廢了好大勁從前世人生的思維定式裡走出來。
這裡是2077年的賽博世界,簡直賽到爆的那種。
看看人家亞當·重錘,那才叫身殘志堅的典範——“殘”到只剩一個大腦其他零件全換也是沒誰。
雖然相比之下,換脊柱只是相對“小”的手術,但也涉及到了深度改造的核心部位。
看著羅琦一臉懵逼的兩難的表情,老維繼續說道。
“生物技術、軍用科技都有這樣的產品,當然,最好的貨,還是荒坂的。”
“只要你有足夠的錢,在夜之城,就算只剩半個身體那些公司也能把你救回來——不過那可是天文數字。”
羅琦聽著老維一邊配藥一邊聊天的聲音,目光注視著那些五花八門的藥片和膠囊,有些走神。
如果……她是個普通的女孩該多好。
不必吃那樣的苦,也不必在屍山血海裡打滾,更不必遭這樣的罪。
可惜,也僅僅是想想罷了。
“吱——”
老維又走去拉開了一扇儲物櫃的鐵門,從裡面挑選了幾樣。
“氣動注射器,氣動噴霧劑,對應兩種強度不同的止疼劑。”
他拿著一罐罐配好的藥劑瓶,對準統一規格的氣動頭旋入。
“用之前先按這個滑鈕,刺破封口膜,然後正常使用。”
接著他拿過一個塑膠袋,把一盒盒長短不一的藥格塞進去,裡面的藥丸們被分成一批一批的,乖乖地呆在格子裡,每拿一個都給羅琦交待使用方法。
“症狀嚴重的時候吃一份紅色的配藥,一天一次,吃了當天就不用吃別的;前期先吃這板綠色的,一共六份,一天一次;之後情況轉好就改吃藍色的大板,裡面有二十四份,也是一天一次。氣動劑隨時用,最好帶在身上……”
老維交待注意事項的時候就像個老媽子似的,一邊拿著記號筆,一邊在藥盒外面把所有用法標記清楚。
“謝謝,老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羅琦苦笑著,看著老維的雙眼,後者被打斷了交待,也微微抬了抬嘴角。
“人活著最重要,其他的都是虛的。”
“好了小夥子,就不留你了,帶上你的姑娘,享受二人世界去吧。”
他把那一堆東西塞到羅琦手裡,順手把桌子上的果汁放了一瓶進去。
“這算我請你,不算在賬上。”
看著老維傳送過來的醫藥費清單,羅琦臉上的歉意和感動更甚。
這個價格,無限接近於成本。
老維的人工費,基本是友情贈送。
“嗯,好,謝謝你,老維。”
這不知是今天他對維克多說的第幾句感謝。
可感謝這個東西,對外人來說不值錢,對自己人來說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心。
莫厄爾也難得說了句“非常感謝”——除了與羅琦交流,其他時間她基本上處於緘默的狀態。
“你多轉了兩千。”
老維看也沒看點了接收轉賬,然後才意識到羅琦的小花樣。
“走了啊,老維。”
羅琦拉著莫厄爾,左手拎著袋子,朝他搖搖手,消失在了樓梯拐角。
“呵……小鬼。”
他看著門口,笑了一下,墨鏡下的眼神看不真切。
開啟一罐果汁,繼續播放拳賽的回放,剛剛變得安靜的地下室,重新又變得熱鬧起來。
……
“你說得對,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沒有消失的美好,人生並非毫無意義。”
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邊,羅琦竟然覺得身邊的一切恢復了色彩,變得更加鮮明些許。
“……”
身邊的姑娘沉默著,羅琦還以為她在走神,可一轉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正直直地與自己對視。
“他是你爹?”
世界安靜得像塊兒乳酪。
“咳哧……”
羅琦噴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根本止不住,眼角都有溼潤漫出。
路過的行人先是表情僵硬,然後臉色大變,用看賽博精神病的警惕盯著他,緩緩退開。
“這就是家人們……”
走了一段路,慢慢地在這破敗的繁華、髒亂的喧囂中行走,看著還算平靜的海面,陽光在浪花漣漪間璀璨絢麗。
雨不知何時停了。
他收起了雨傘,和藥袋子一併抓在手裡。
她的臉頰上有未拂去的雨滴。
從前,他從傑克那聽過何為家人,他了解,也理解,但不明白。
在夜之城,擁有血緣關係不一定是家人。
幾顆心的距離近到足夠產生共鳴,於是就有了“天涯若比鄰”的家人。
現在,他和莫厄爾,似乎都懂了。
“砰!!!”
一個人影在羅琦還沒看清楚的時候,就打著旋兒飛了出去,一路火花帶閃電,倒在街邊溼漉漉的垃圾堆裡扭動得像只麵包蟲。
莫厄爾收回拳頭,那上面還有殘留的高溫,飛速消退。
周圍的人群有些受驚,可一個個面色都還算鎮定。
一個搶包的小賊被打得半死——司空見慣的場景。
羅琦手裡的袋子,在混跡街頭的混混眼中,就是移動的鈔票。
這年頭看得起正經醫生的可不多,如果不是剛搶了清道夫一票,收穫頗豐,羅琦這一趟估計也得現金見底。
被公司壟斷的藥物,哪怕是成本價,也是如此昂貴。
這也是夜之城。
“好吧,心情才剛剛變好沒幾秒,真是可惜。”
羅琦無奈地攤攤手。
“現在也可以繼續開心。”
莫厄爾說了這麼一句,可羅琦並沒有從她的臉上看出開玩笑的意思,而是的確心情愉悅。
雨後的空氣,有點臭臭的,但卻變得清新不少,這並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