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哪兒都是屍體和血,外面的人簡直不敢相信宣傳片上的夜之城竟然還有這樣的地方。”
一間一間地搜尋過去,暫時還沒發現艾芙琳,V苦中作樂地開了個玩笑。
“宣傳片?那種東西哪個地方的都不靠譜。”傑克攤了攤手,“曾經我想搬去麗景區住,但我媽說那個地方還不如谷地區,我尋思著兩個地方不都差不多——一樣的幫派,一樣的骯髒,直到我發現一棟公寓裡竟然能塞下兩間毒品作坊、一個賭場和數不完的性偶以後。”
“那個地方曾經繁華過。”朱迪說道,“那些高樓大廈就是證明,不過結果很明顯。”
“就像太平洲一樣,數十億元的錢打了水漂,多少人跳樓了。”羅琦想起了那個曾經的計劃中的“綠洲樂園”、現在的藏汙納垢之所,感嘆道,“說起來我好像看到過一個新聞,康陶打算在太平洲搞甚麼……伺服器機房來著?”
“是伺服器基站、還有物流中心。”朱迪糾正道,“康陶的那些傢伙,說不定還真能辦成。”
【我看不見得。】強尼提出了異議,【就像往螞蟻堆裡踩上一腳,不僅不會踩死,還會被它們順著褲子爬上來,得動點真格的才行……】
“誰知道呢。”羅琦表示自己看不透這些大公司的想法,“見了鬼了,這裡面跟迷宮一樣,清道夫都屬土撥鼠的嗎?這麼能挖。”
“說不定是這間呢……”V滑開了一扇門,就看見裡面一張燈光下的大床。
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渾身都是血痕,正死靜地癱倒在床邊。
“那是艾芙琳,你別去碰她。”走在前頭的羅琦被朱迪叫住了,“如果她正在錄影,你會弄亂她的大腦,我先切斷連結。”
說著她跑到了一邊的電腦上。
V在艾芙琳的身邊蹲了下來。
“好了,準備好的時候告訴我,我這邊要和你同時切斷連線。”
他捧起了艾芙琳的頭,那張臉上糊滿了血。
“¡Madremía!(我的媽呀)真他媽慘。”傑克吸了口冷氣。
連結斷開得很順利,但艾芙琳的情況並不樂觀。
“謝天謝地!”
朱迪急忙跑到她身邊,輕聲呼喚。
可艾芙琳就跟個死人似的,毫無動靜。
“呼,可算找到人了。”羅琦嘆了口氣,活動一下肩膀,“看情況不太妙,準備一下,我們撤了。”
……
和其他人告別後,羅琦和莫厄爾坐著德拉曼回到了沃森區的小唐人街。
並不是因為有甚麼遺落的東西,僅僅是他對於這裡較為熟悉。
隨便找了間還算乾淨的旅館住下,時間已經來到凌晨。
這家位於羅琦原本的家並不遠的旅館,也許條件上不是最好的,但卻有一個花錢就能買通的前臺。
在紺碧大廈的事情還在發酵期間,他不敢冒險用自己或者莫厄爾的身份登記住宿,否則荒坂或者軍用科技保不齊大半夜能帶著裝甲車來上門拜訪。
“早點睡吧,辛苦一天了。”羅琦躺在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抱歉,艾芙琳的事其實與你無關的。”
“為甚麼要說抱歉?”莫厄爾坐在床上,被子蓋住了雙腿,手臂抱著膝蓋,看著羅琦的側臉。
窗外的月光,混合在摩天大樓的夜景燈的光線裡,落進了屋子,照亮了這並不寬敞的小間。
“你……”羅琦欲言又止,在狹窄的沙發上轉了個身,側躺著看向莫厄爾。
“你說過的,現在我們都是無家可歸的人了。”
她的夾克放在床邊,現在身上只有一件貼身的黑色緊身背心。
矯健有致的肩部曲線暴露在空氣裡,讓羅琦微微移開了視線。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現在究竟應該去哪兒。”
他有些迷茫地撥出鼻息,繼續打量那並沒有設計美感的天花板。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莫厄爾的聲音讓他轉過了頭。
羅琦在黑暗之中,看到了那一張沒有太多表情,卻寫滿了認真的眼神的臉。
“我自以為聰明,計劃算盡,以為搞定紺碧大廈的狗屁事,relic到手,交易一成,金盆洗手,遠走高飛。”他緩緩地講述著,“可沒想到艾芙琳背後的人根本就沒打算交易,一看荒坂出事了,就馬上殺人滅口。”
PDA被他關閉了許可權、切斷了連結,強尼現在只能一個人待在賽博空間裡上網,而聽不到他和莫厄爾的聲音,所以才會講出這番話。
其實羅琦和強尼·銀手並不熟,他知道有這麼一個靈魂意識體存在於relic之中,並且在原來的世界線中會不斷佔據V的大腦,但僅限於此。
不說好感,甚至有些厭惡。
但隨著逐漸的相處,他們兩個互相發現,對方其實是個還不錯的傢伙。
“要說對relic代表的價值不動心,那是騙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和大公司做relic的生意,還是算了吧,這個你應該比我清楚。”
公司都是些豺狼虎豹,無論哪一家。
她點點頭,贊同羅琦的想法。
“我現在終於發現,妄想著一勞永逸,的確是件異想天開的事情。”羅琦自嘲地笑了,情緒有點低落,“偷雞不成蝕把米,或者,打不著狐狸還惹了一身騷。從前覺得可笑,沒想到現在應驗在自己身上,小丑竟是我自己。”
“只要命還在,就不是毫無勝算。”莫厄爾打斷了他的自怨自艾,“至少你還救了我,你的兄弟們都活著,也沒有缺胳膊少腿,情況還沒糟到那種程度。”
“是啊。”
羅琦嘆了口氣。
“我只是有點迷茫。”
他伸出一隻手,轉動著,讓陰影和光線在五指間流轉穿梭。
人們也許並不愛這座逐夢之城,可許多人卻離不開它。
夜之城的人們形形色|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多彩故事。
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人性的墓碑。曾幾何時,夜之城平地而起,還榮膺過全球最棒的城市。科技的突飛猛進,從來不能也不曾解決真正的問題,相反,它們所帶來的新問題,反而更多。
夜之城,人人都想博出頭。蠅營狗苟,無止無休。
這座城市自下而上的垂直設計,對應著社會階層的高低。底層人民的日子,基本就是流落街頭。他們仰望著摩天高樓,也同樣仰望著高處的芸芸眾生。夜之城有夜之城的規矩。這裡有時造夢,有時給理想賦能。美夢都靠廣告續著,廣告裡總有幸運兒獲得命運的垂青,從來難以企及的名望和豪奢,只有在夢裡才觸手可及。
在因為戰爭而變得幾乎一無所有的加利福尼亞州,只有夜之城,才是希望的所在。
他的視線漸漸失去了焦點,靈魂慢慢地飛出窗外,似乎又回到那個不用睡夢中也擔心著危險的世界。
如果這一世是夢的話,那麼且讓心隨夢而行,述夢於四海,至少不虧了人生的奇蹟。
至少,他還有“家人”。
情同手足的V和傑克,慈祥的老維和溫柔的米斯蒂,總是叫他管好傑克的威爾斯太太,以及……
這個似乎賴上自己了的傢伙。
羅琦看著莫厄爾,後者也用那對深邃的眸子回以凝望。
他本不屬於這個世界,正是有了家人,才讓自己的心不像無根的浮萍。
“謝謝……”
“為甚麼要謝謝?”莫厄爾搖搖頭,“我不喜歡,太生分了,沒有人味。就算要謝,也是我謝謝你。”
羅琦看了她一會兒,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至於甚麼傭兵槍林彈雨的日子不好過,這樣的問題根本不算問題。
莫厄爾在軍用科技特種部隊時,乾的活可遠比小打小鬧的委託危險得多。
互相道了遲到許久的晚安,房間裡重新回歸了寂靜,仔細地聽,還能分辨出獨屬於夜之城夜晚的聲音。
【可把我憋死了,你倒是好,PDA一關,自己和女友親熱去了。】
強尼憋壞了的聲音傳出。
【在這個活棺材裡我算是待夠了,你得想想辦法讓我出去。】
【你之前不是還說這樣不錯嗎?這麼快就變卦了?】
羅琦翻了個身,半閉著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強尼聊天。
【得了吧,這裡除了資料甚麼都沒有。除了眼鏡和耳朵可以用,活著還不如死了算球。】放蕩不羈愛自由的強尼果然沒多久就待不住了,【你們不是有提到那個relic的設計師嗎?去找找他,看看有沒有辦法把我放出來。】
【放出來?你還以為這是紫金葫蘆呢,我叫你一聲你答應了就給你裝進來?】羅琦翻了個白眼,【那個叫赫爾曼的,竹村說他已經叛逃去康陶了,我上哪裡去給你找。】
【那就去康陶找啊,別甚麼狗屁葫蘆了。再待下去,我就快要成為史上死得最丟人的搖滾樂手了——因為被困在一個他媽的晶片裡而永世不得超生。】強尼催促道。
【你就是這麼求人的?】
羅琦無語地搖搖頭,自個兒睡去了。
【那要我怎麼樣?把你供起來,齋戒沐浴幾天,再給你磕幾個響頭?】強尼氣不打一處來,【好吧,是我態度有問題……】
【我還沒死呢,不必行此大禮。】
羅琦一陣惡寒。
【為了你一個關在晶片裡暫時還死不了的靈魂,我冒著天大的風險和公司找沒趣?就算我想幫你,這也絕對不是一個好主意,況且我們還不算很熟吧?】
【呼……】
強尼吐了口氣,思考一會兒。
【那麼這樣吧,你去來生酒吧找羅格,她會有辦法的。】
【怎麼跟她說?說我的PDA裡有個靈魂,叫做強尼·銀手?】
關於強尼的事情,如果不是親眼見到,的確難以置信。
即便到了現在,知道強尼還活著的幾人,依然為這個半個世紀前的人物感到吃驚。
【相信我,比這更離譜的事情羅格都見過。在我們那時候,你爹都還沒出生呢。】
強尼開始擺他的老譜了。
【那可不一定。】
羅琦沒有生氣,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總而言之,你把我帶去來生就對了,我實在受夠這種感覺了,比他媽的關禁閉還痛苦。】
【你還關過緊閉?】
只聽強尼用一種回憶的口氣,慢慢說道。
【以前在中美洲打過仗,後來退伍了玩樂隊,那幫傻逼條子找茬把我關進去好幾次。】
【害,我都忘了。】
羅琦這才想起來。
當年美國在打中美洲戰爭的時候,強尼就因為戰爭的不義性而退了伍。後來也是因為見不慣人民被壓迫,所以搞了個代表反抗精神的武侍樂隊,沒少被公司安排的條子或者殺手找上門。
斷開和強尼的連結,羅琦的睡意慢慢湧了上來。
一整天的疲憊開始被放大,意識掉進了黑色的夢中。
“呃……”
輕微的悶哼,在這個夜裡格外的清晰。
羅琦睜開了雙眼,艱難地爬起身來。
躺在床上的莫厄爾,此時正微微地蠕動著,不太舒服的樣子。
“莫厄爾,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羅琦連忙走了過去,跪坐在床頭邊,撥開了她捂住腦袋的手。
她的臉上,是皺著眉頭的不適。
眼前的畫面輕微撕裂,大腦有波浪似的嗡鳴在迴響,身體、尤其是脊柱,開始傳來刺痛的訊號。
“呼……呼……我沒事。”莫厄爾嚥了口唾沫,胸腔深深地起伏著,努力地深呼吸,“就是有點兒難受。”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約莫幾分鐘,就在羅琦差點叫老德來載人送醫的時候,症狀如同潮水徐徐退去了。
“估計是後遺症,別怕,現在先好好睡一覺,讓身體緩一緩,天亮了我們就去找老維。”
羅琦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安撫她入睡。
現在她最需要的是睡眠,身體會自動修復那些力所能及的損傷,熬夜絕對不是個好方法。
她緊緊地抓著羅琦的手,雙眼間寫滿了疲憊,然後緩緩合上,最終均勻地呼吸起來。
好睏……
羅琦的眼皮也沉重而乾澀起來,慢慢地往下掉。
一開始還能借助冷藍色的月光看清她安睡的模樣,到了後來,只能感受到她的平和與穩定。
等到羅琦坐在床邊,徹底安心睡過去以後,天已經將要放亮了。
暖色的初陽,出現在樓宇後的天空,照進了屋子,落在那雙搭在一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