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街道上，從天橋的陰影下，緩緩駛來一輛黑色的高階轎車，穩穩當當地停在路邊。

　　德拉曼那一成不變的親切聲音響了起來。

　　“歡迎您使用德拉曼出租，‘精益求精’套餐生效中，選擇德拉曼，煩惱留門外。”

　　本來羅琦應當為這樣的畫面感到高興，千盼萬盼，終於把被髮作的莫厄爾折騰不壞的載具等到了。

　　但他現在卻抿著嘴，站在路邊，沒有挪步，臉上的神色略帶一點蛋蛋的憂傷。

　　莫厄爾出人意料地安安靜靜站在他的身邊，幾縷瘋狂折騰過後翹起來的呆毛在風中微微搖曳，低著腦袋，似乎在面壁懺悔一般。

　　“進去吧。”羅琦比了比手指，朝她示意道。

　　溫順的莫厄爾就像一隻被馴服的貓，靈巧地鑽進了後座，然後繼續窩在座位上低頭認錯。

　　“開車吧。”

　　羅琦也坐了進來，說道。

　　“在開始行程前，請選擇您的目的地。”

　　“就……隨便四處轉轉吧。”

　　車子發動，平穩模式下的德拉曼，可比紺碧大廈之夜的體驗好得多。

　　可後座上的兩個人，似乎並不這麼覺得。

　　羅琦雙手撐在大腿上，眼睛不自然地望著窗外。

　　而精心打扮過的莫厄爾，竟然有了一絲少女感，這是在向來冰冷剛毅的她身上前所未見的。

　　窗外的城市風景，一晃而過。

　　透露著工業和科技美感的市政規劃，依然帶給羅琦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同時也空洞得厲害，就像站在喧囂而人聲鼎沸的街道，風兒依然能從行人們的摩肩接踵中穿過，訴說著彼此的毫無關聯。

　　回味著嘴唇上的觸感，他的心緒不講道理地倉皇起來。

　　自己究竟在慌甚麼？

　　他不知道。

　　羅琦審視自己，似乎甚麼也沒遺漏，甚麼也沒做錯，可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卻緩緩地飄遠了。

　　真是陌生的感覺。

　　他有些無助地把視線亂掃，最終還是落回了莫厄爾的身上。

　　在夜之城，真的會有童話般的夢想結局嗎？

　　就像人們都愛看的大團圓故事一樣，真的存在嗎？

　　答案是不知道。

　　羅琦甚至不知道V未來的境地。

　　究竟是成為萬眾矚目、無人不知的地下之王；還是橫死街頭、在無盡的懊悔中去另一個世界尋找傑克；也或許放下一切無謂的犧牲，黯然離開這座逐夢之城。

　　他改變了紺碧大廈的命運齒輪，可那齒輪依舊在不停地旋轉。

　　今朝有酒今朝醉，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生活，誰也給不了誰永不生離死別的承諾。

　　“莫厄爾，我……”

　　羅琦欲言又止，無數紛亂的念頭堵塞在心中，卻開不了口。

　　許久，他還是把那些話吞了回去：“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莫厄爾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猶豫，只有直直的對視。

　　“沒有。”

　　“沒有嗎？為甚麼？”羅琦看著她的眼睛，幾秒之後，卻反倒承受不住那種蘊含在眼神裡的堅定，微微移開了視線。

　　莫厄爾的聲音裡，沒有歇斯底里的崩潰，也沒有泫然欲泣的悲傷，只是平和。

　　“除了你，我無家可歸。”

　　她漸漸地抱住了自己，訴說著那不為人知的過去。

　　莫厄爾出生在內華達州，在那裡有著一個還算可以的童年。沒有老套故事裡常見的酗酒成性的父親，也沒有因為操勞、貧窮、病痛而去世的母親。一家人的收入，足夠她長大成人，而不至於顛沛流離。

　　故鄉的土地，夏季來臨的時候，總是開滿了搖曳的蒲公英和雛菊。

　　但在2069年，一切都改變了。

　　新晉總統羅莎琳德·邁爾斯提出了統一計劃，打著加強國家的幌子，藉機擴大聯邦對自由州的統治。

　　在過去的三十年裡，也就是二十一世紀三十年代開始，直至六十年代末的“大重建”時期，得到喘息機會的各國和公司開始在美利堅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養精蓄銳、緩慢復甦。

　　可已經打碎多年的“五十州”已經習慣了分裂，對於邁爾斯的統一計劃，大多數已獨立的領土都持著反對意見——一場不可避免的武裝衝突終於還是來臨了。

　　在國有化後的軍用科技部隊（MILITECH）的支援下，NUSA向分裂主義州的鬆散聯盟宣戰。

　　儘管自由州得到了荒坂公司的秘密武器和“安全顧問”的支援，但還是在與NUSA部隊的戰鬥中落入下風，因為這些部隊得到了支援派的援助。這場武裝衝突的戰爭雙方都動用了當時最尖端的軍事技術，因此這次衝突被稱為“金屬戰爭”，而新美國聯邦政府（NUSA）更喜歡稱這橫跨2069、2070年的戰爭為“統一戰爭”。

　　失去家園、在逃難路上因轟炸失去雙親和兄弟姐妹的莫厄爾，懷抱著向自由州復仇的願望，加入了軍用科技的徵召。從少女時期，逐步被訓練成一個沒有感情的殺人兵器。

　　但當她被宣佈正式從千里挑一的精英士兵改造計劃中畢業、並殺死第一個敵人的時候，軍用科技和新美國聯邦政府卻悄然宣佈，開展雙方簽署了《統一條約》，結束了這次戰爭。

　　一切的結果都像一次心血來潮的草包計劃，輕率地宣佈開始，然後付出無數代價，沒頭沒尾地結束。

　　南方自由國家依然保持自治，但也同意加入到新的聯邦政府中，並停止彼此間的敵對行動。

　　由於擔心荒坂的介入可能導致衝突升級，也就是那艘迄今為止依然停留在港口的超級航空母艦“庫吉拉號”背後所意味著的戰爭威脅，邁爾斯總統對這一解決方案表示同意。

　　讓雙方厭惡的和平條約總比繼續戰爭和冒全球危機的風險更好。

　　南北依然對立，百姓流離失所，這片土地生靈塗炭。

　　勝利者只有得以在夜之城肆無忌憚生根發芽的公司，而不是“拔劍四顧心茫然”的伶仃少女。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服從軍隊的管理，為了公司的利益抹殺一個一個所謂的“威脅目標”，為夜之城，為新美國，貢獻自己的力量。

　　然後一次一次地躺上實驗臺，一次一次地在深度改造中忘了自己。

　　她就像是埋藏在極地寒冰深淵裡的花兒，變得那樣的冰冷刺骨而堅硬無情。

　　就這麼一直持續到了試驗性的義體故障，來自公司的殺手站在了自己面前。

　　蒲公英和雛菊找不到風吹拂的方向，她也忘記了故鄉和從前的路。

　　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