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城其實並不小,這座坐落在科羅納多灣的繁華都市,遠比人們想得大。
當初在2023年荒坂塔總部爆炸案中,因為核輻射而不斷向四面八方遷移的居民,算是現今夜之城人口分佈格局的濫觴。例如現在被大多數人們視為“無法之地”的太平洲,在那時甚至只是無人問津的荒地。
雖然現在與荒地依然別無二致,還是無法之地的無法之地,但至少康陶公司有所謂的意象收購併且改造當地的某部分土地,說明也許還沒那麼遭呢?
羅琦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感受著各形各色的穿搭和風格不一而足,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亂飛。
“下面是一則緊急新聞:軍用科技位於市政中心的一處實驗室遭到襲擊,據目擊者稱,現場疑似有重武器級別的槍戰發生,下面是警方拍攝的錄影。”
WNS新聞臺的藍色標題下,是一個抖動且混亂的畫面,可以看得出來,現場非常的危險。
濃煙沖天而起,猙獰的焰火順著滿地流淌的燃油和貨物蔓延,不時有劇烈的爆炸作響。
安保人員和技術人員的屍體躺了一地,只有一些嚇壞了的、頂著橙黃色安全帽的工人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有有有……一個瘋子!她拿著武器衝、衝、衝了進來!昨昨昨天剛到的CHOOH2全部……被被她打打打碎了,不知道哪哪哪裡起了火,然後就沒完沒了地燒起來了!!”
那個工人縮在角落,像一隻嚇壞了的倉鼠,兩隻眼睛嚇得深陷。
直到記者把他帶到安全的外圍,他這才能在攝像機的對準下比較有邏輯地描述當時的場景。
“那安保人員呢?他們難道沒有起到用處嗎?”
記者繼續把話筒懟在這個嚇壞了的可憐人嘴邊。
“……沒沒沒用!全、全都死了!她一進來,我……我沒看清,沒有人活了……一個人都沒有!”
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哭腔。
鏡頭從這個已經開始語無倫次的傢伙身上轉開,瞄準了被黑煙籠罩的高樓。
“據現場記者採訪,涉嫌破壞軍用科技實驗室的罪犯,有可能裝有高度改造的軍用級義體。軍用科技發言人表示,不排除競爭對手蓄意破壞的可能。軍用科技發誓會逮捕兇手,給受害者家屬一個交待……”
後面的部分羅琦沒有興趣,基本上是些千篇一律的套路話,沒甚麼價值。
雖然畫面上亂糟糟的,但那些橫死的屍體,還是給了他很不好的預感。
從紺碧大廈出來的時候,從一樓大堂到地下停車庫再到大廈外圍,那些滿地的荒坂警衛、士兵,也差不多是一個慘兮兮的德行。
出手利落、殘暴、一擊致命。
希望這是超級公司特種部隊的戰鬥風格吧。
而不是莫厄爾。
羅琦癟了癟嘴,看著螢幕裡跳走的下一條新聞。
靠!
明明就很可能是她啊!
這個瘋婆子前腳剛砍完紺碧大廈,後腳就去砸軍用科技。
整個夜之城最大的兩家公司,兩天內全給她走了一遍!
我滴個親孃誒。
羅琦長嘆望天,如果是晚上的話,還能來個無言對月。
“あなたと毎日PONPONさせてね~”
“私はあなたのPONPONちゃんなの~”
耳機裡突然響起了電話的鈴聲,羅琦掏出PDA,上面寫著個大大的“莫厄爾”。
咯噔!
咕嚕……
羅琦像Tom那樣嚥了口唾沫,顫顫巍巍地點了接通。
沉默了幾秒,對面並沒有傳來他想象中的“噼裡啪啦”或者“砰砰啪啪”,安靜得很。
“你在哪?”莫厄爾開口道,聲音有些乾澀,“我的事情做完了。”
“……”
羅琦閉上眼睛,欲言又止,然後長長地出了口氣。
“剛從老維那出來。”
“具體位置呢?”
“定位發你。”
電話果斷,果決得就好像羅琦才是理虧的那個。
【喲喲喲,這又是你的哪個小情人啊。】強尼八卦地問道,一到這種事,他就上心得厲害,【不過跟我比還嫩著點,來,待會兒把PDA放桌上,我幫你看看。】
【我可去你的吧。】羅琦翻了個白眼,向歌舞伎區的一家平價咖啡廳走去,【剛才的新聞你沒看到嗎?至少也聽到了吧?我現在很生氣。】
【跟公司對著幹的都是好樣的,我覺得很不錯。】強尼煽風點火倒是一把好手。
就這有一句沒一句的,強尼和羅琦走到了咖啡店,點了兩杯咖啡,看著還算乾淨的桌面,表面安靜內心吵吵嚷嚷的。
不知過了多久,羅琦已經發呆到忘記時間,連強尼都開始自說自話地無趣,咖啡店門,走進來一個身影。
她坐在羅琦對面的座位上,一言不發地看著桌子上的咖啡。
羅琦看了看她。
特意打扮梳洗過的妝容,竟然顯出了羅琦不曾注意的精緻小巧的五官。貼身的黑背心外,套著一件野性十足的皮夾克,修長的雙腿覆蓋著惹火的緊身褲。那雙不曾換過的作戰靴,也變成了一對板鞋。
“您哪位?”
“……”
莫厄爾抬起長睫毛,顫抖了幾下,不好意思地移開對視的目光,咬住了紅潤的下唇。
“我怎麼不記得軍用科技特種部隊還有教美人計的?”羅琦拿起已經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皺皺眉頭,又放了回去。
就在她的臉上剛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之際,羅琦一個“施法打斷”。
“也難怪這麼彆扭。”
他聽到對面的莫厄爾吐出了一聲不自在的氣息。
羅琦抬起眼睛,直視著那故意躲開看著窗外的雙眼。
“把臉靠過來……”
!?
莫厄爾的雙眼猛地一顫,臉上好不容易穩定的面無表情當場崩潰。
真該說不愧是花了她好一筆錢的造型設計師嗎?
對他的吸引力這麼大?
真是有些不敢相信——雖然當時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
向來不施粉黛,沒有心情打理裝點,因為公司不需要沒有用途的花瓶。
他們要的只是無條件服從命令的殺人機器。
想到這裡,她的胸口似乎堵了一團以前少有的怨憤,然後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又暢快地釋然了。
莫厄爾抿著嘴唇,眼神難為情地轉向一邊,把腦袋微微往前探了約莫十公分。
“再過來點,害羞甚麼?”
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這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語氣。
肉眼可見的粉紅爬上了她的脖頸,連臉頰都變得滾燙起來。
莫厄爾的心跳開始加速,軍用級義體的監測介面開始跳出“檢測到心跳加速”的字樣。
垃圾玩意兒!
她在心裡狠狠地罵了句軍用科技的傻逼,咬著牙,把臉繼續往前移了一點。
“閉上眼睛,再靠近點兒……”
羅琦的聲音已經到了溫柔得不可思議的程度,不知為甚麼,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就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心裡一橫,把臉湊了上去。
看著滿面通紅的莫厄爾,羅琦露出了溫和的人畜無害的微笑,朝她一頭柔順的青絲摸了過去。
動作是那樣的輕柔,表情是那樣的寵溺。
“啪!”
“你個笨蛋!”
驟然出現的一掌打破了此時的曖昧。
莫厄爾被一拍了一腦瓜,雙眼驚詫地睜開,捂著腦闊子懵懵的。
怎、怎、怎麼就拍我了呢?
她看著氣鼓鼓的羅琦,那種剛剛消失的心虛又重新佔據了主導。
“對不起。”
莫厄爾立刻端正地坐好,低頭認錯,就像她從前在部隊裡的那樣。
“對不起有用的話還要後悔藥做甚麼?很危險的知不知道?”
羅琦揪著她的腦闊子又“噔噔噔”地拍了幾下。
就像打地鼠那樣,差點沒把她的脖子給拍沒了。
不過很快他就語塞了,因為剛剛從紺碧大廈回來的自己似乎根本沒有資格說別人。
他看著把頭髮垂下,一副認錯態度良好的莫厄爾,想了想,站起身來。
莫厄爾雙眼一縮,連忙看向了羅琦。
“我去換咖啡,都冷了。”
羅琦沒想到她的反應那麼大,無奈地說道。
過了幾分鐘,兩個無言相對而坐的人旁邊,來了一個服務生,把他們面前冷冰冰的咖啡收走,重新端上兩杯熱氣騰騰。
“不用故意裝成這樣子,我不是那種……呃,你以為的男人。”羅琦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被“誘惑”的感覺,“你是莫厄爾,不是別人,做你自己。”
“……是。”莫厄爾眼神顫了顫,像掀起波瀾的鏡泊。
“那是你曾經被改造過的實驗室嗎?”
羅琦端起了咖啡,抿了一口。
是比較高階一點的速溶,味道一般。
好的手磨咖啡豆,在夜之城屬於奢侈品。
“……不,是他們研究……試驗性義體的地……方……”
莫厄爾壓著嗓子說道,就好像回憶起了那種電子故障的痛苦。
還有那種被自己最信任、奉獻了人生的公司背叛的痛楚。
想到那裡,她身上那種肅殺的恨意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散發出來。
似乎下一刻就要掏出武器血洗當場。
“別害怕,有我在。”羅琦按住了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你已經被治好了,只是可能還有一些後遺症,待會兒我們去找老維開點藥。”
可莫厄爾依然像個在崩潰邊緣不斷掙扎的高能引擎,狀態非常的不穩定。
她慘慘地抬頭,眼神裡寫滿了一半瘋狂的痛苦,塞滿了另一半絕望的悲傷。
賽博精神病,導火線是義體改造,但損害的終究是人的肉體和精神。
一個人發瘋了,她會成為瘋子。
一個戰爭機器發瘋了,她會成為絞肉機。
而被刻在記憶深處的慘痛喚醒的莫厄爾,就是在那樣的崩潰和萬刀穿心中打滾,然後把整片實驗區染成猩紅。
對於她而言,每每觸及那些過去,就是一次地獄般的旅途。
即便這樣,她還是回去了,哪怕自己真的瘋了,也要摧毀那片滋養著惡魔的地方。
“直接作用於神經中樞,痛起來像有人把你的脊柱丟進油鍋裡”——這是老維對於莫厄爾所承受的痛苦的描述。
羅琦的眉頭也不忍地皺了起來,胸中像塞進了一方沉甸甸的鉛塊。
“別怕別怕,我在這,現在沒有人要害你。”
莫厄爾的PTSD犯了,而且危險程度遠遠高於一般計程車兵。
羅琦連忙扶住了她的側臉,抹去眼角痛苦得不斷溢位的淚水。
她原本清澈的雙眼此時已經盤踞了數道紅絲,眼角里寫滿了悲哀。
“好……好痛苦。”
這個聲音,就像羅琦第一次在天井遇到她時一般。
那是一種被殺死以後,能覺得是解脫的折磨。
身體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紊亂的激素明明沒有外因,卻進入了似曾相識的崩潰階段。
全部的美好,全部的希望,都像肥皂泡一樣,在這種人類無法抗拒的煎熬之中,逐一瓦解。
莫厄爾看著羅琦的雙眼失去了焦點,取而代之的是空洞洞的瘋狂。
“嘖嘖嘖……真可憐,要哭回家哭去……”
一個端著咖啡從旁邊走過的黃衣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他說的其實是事實,在夜之城,生離死別算是小事,美夢的泡影有多大個,每個人承受的壓力和苦楚就有多少倍,這還不算飛來橫禍和無盡的惡意。
每個人都是在生死線上打滾,誰也犯不著尊重誰。
這裡不會出現人情冷暖的情況,因為根本沒有人情。
“哈,又有一個倒黴鬼死了。”——這才是大家苦中作樂的方式。
“莫厄爾,等等……”
“啪!!!!”
羅琦剛意識到不對,莫厄爾已經掙脫了自己的懷抱。一道眼睛難以捕捉的影子閃過,那男的已經躺在了對面的牆角。
她這一拳幾乎打碎了他整扇肩胛骨,如果不是羅琦攔著,那一下保底要打斷他的脊柱。
羅琦沒有心情為這種嘴癢癢的找死傢伙操心,這種不知好歹的貨色在夜之城根本活不到明年。
在大街上走著,看到一具倒在血泊裡的屍體,多半就是這樣的情況。
兩人講著講著吵起來,然後掏槍對射,也不是甚麼稀罕事。
這是夜之城。
“德拉曼!……快來找我啊!”
他呼叫了德拉曼,把近乎暴走的莫厄爾死死抱在雙臂之間。
只要一鬆手,這條街上看熱鬧的傢伙,今天最多活下來一半。
我靠……!
以前怎麼沒覺得她的勁兒這麼大!
羅琦咬牙切齒地死撐著,感覺骨頭都在嘎嘎作響。
甚麼狗屁的溫香軟玉在懷美滋滋,他現在覺得自己的蛋蛋都被拼命掙扎的莫厄爾弄得疼得半死。
羅琦覺得自己簡直在試圖穩住一臺塞了磚頭的滾筒洗衣機,或者一臺沒配平的超高速離心機,整個人都快被帶得蹦起來。
老德,你他孃的再不來我要抱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