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羅琦突然笑了。
咧開嘴角，露出乾淨的牙齒，輕輕地笑了起來。
他真的很喜歡笑呢。
在過去短暫相處的時間裡，羅琦總是用著各種笑來表達自己的情緒。
微笑，苦笑，大笑，傻笑，冷笑，蔑笑，暖笑……
和這樣的傢伙坐在一起，彷彿心情都不會那麼難過，因為看到那總是在上揚的嘴角和依然澄澈的眼眸，這座城市裡盤桓的霧，都會散去些許。
雖然莫厄爾依然不明白這有甚麼好笑的。
“那這樣的話，我們兩個都是無家可歸的人了。”
羅琦把手裡的PDA遞了過來，螢幕上顯示著一封訊息。
【退房警示
發件人：超級摩天樓物業管理
收件人：羅琦
親愛的先生/女士，
鑑於您的入住所導致的危險後果，根據租賃協議，您已被強制執行退房流程，不再享有使用該地產的權利。】
見莫厄爾投來迷惑的眼神，羅琦跟她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從竹村五郎的身份和被追殺的原因，一直講到現在他們被追捕的身份。但她顯得很冷靜，不出動暴恐機動隊的NCPD通緝對她來說，根本算不得甚麼。
在這座城市的半年以來，羅琦常常與V和傑克在街頭廝殺，能清閒地待在家裡的時間並不多，即使有，也大多時候陪著這倆愛玩的傢伙去傑克老媽開的野狼酒吧或者外面的迪廳瞎混——雖然大部分時候羅琦是被拉著去的，然後坐在那裡喝飲料玩手機。
所以家中屬於羅琦自己東西的部分，並不多，大都是一些普通的日常用品，比如衣服甚麼的。
唯一稱得上損失的，大概就是那粉紅猛男心的定製槍，限量款高達模型，還有缽缽雞音箱。
哪怕羅琦已經接受了現實，但心還是在隱隱作痛。
在找到新的住所前，羅琦的確失去了物理上的“家”。而夜之城的租金和押金並不便宜，除非他打算找那種真正的貧民窟級別的狗窩湊合，或者暫住在條件並不良好、時不時有NCPD警察衝進來的旅店，那麼當務之急就是為自己，以及莫厄爾，找一個合適的容身之所。
只是，莫厄爾似乎有點安分得過分了，以至於有點兒……拘束？
回想剛才自己對莫厄爾所做的糟糕事情，羅琦就有點兒無措。
當事人並沒有表現反感或者排斥的情緒，可他卻過不去自己這道坎。
以前他總覺得，“把事情留給時間解決”這種想法是有問題的，可現在才發現，有的時候的確是不得已而為之。
比如羅琦現在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跟“一臉乖巧”的莫厄爾說抱歉。
想了半天，他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辦法。
打電話給瑞吉娜。
“瑞吉娜，我是Lucky。”
無視了在一旁瘋狂鼓動自己“趁熱打鐵”、“趁虛而入”、“趁人之危”的強尼，羅琦撥通了電話。
“嘟……”
電話那頭傳來被結束通話的聲音。
原來是被強尼給掐了。
【拜託！你不要在我的PDA裡搞事情了好嗎？再這樣下去我買新的了。】
給了叫著“沒意思”的小強尼一個警告，羅琦再次撥通了電話。
“喂，瑞吉娜，我是Lucky。”
“啊，我知道，甚麼事？”瑞吉娜接通了電話，好像正在忙甚麼事情。
“沃森區，就近的委託，給我一個。”羅琦開門見山道。
“這麼急著還錢啊，我又不收你利息。”
從他手上做成了一筆對於她這個中間人也不算小的單子，瑞吉娜很是大方地給了羅琦很久的寬限時間。她明白一個道理，對於羅琦這樣有能力、也還算靠譜的傢伙，一時的利益只是利益，長久的合作才能更好的共贏。
“說起來你不是去做大買賣了嗎？怎麼，沒成嗎？”
“我倒是想成，可惜，成不了啊。”羅琦滿含深意地說道。
“行吧，那是你自己的事，你人活著就行，不然我的錢上哪討去。”瑞吉娜說道，“有人出錢，去漩渦幫的地盤救他的姐姐。別的可以沒有，目標不能死了，詳情看附件。”
電話利索地結束通話，很快就傳來“滴滴滴”的一聲。
【委託型別：急需傭兵
目標：營救被漩渦幫抓走的露西·查克瑞
地點：長灘北街的快刀診所
詳情：
血債必須得血來償。博迪豬油蒙了心，居然加入了漩渦幫。他很快發現這個變態幫派的規矩很簡單：你要麼人留下，要麼命留下，要麼錢留下。
而他的姐姐露西，選擇了第三條路。不是用真金白銀，而是拿自己的醫學專長贖弟弟。修理三個月的義體，算是頂賬。可問題是，如今已經五個月過去了。
現在需要你去救場。這個活兒算在博迪的賬上：我猜他應該還有點私房錢。】
羅琦瞄了一眼，對著德拉曼說了聲地點。
車上兩人繼續相顧無言。
“待會兒在車裡等我，很快就好。”羅琦對著德拉曼的螢幕說道，然而語氣卻是說給莫厄爾聽的。
不知為甚麼，老德那藍幽幽的大光頭，越看越不順眼。
“我以前就是做這個的。”
莫厄爾言簡意賅地回應，充滿了堅決。
其實她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很多時候並不需要羅琦一五一十地詳細描述，只聽個大概就能猜出全部情況。對於自己的病情，更是心知肚明。可謂對面對羅琦，這種冷靜稍微失去了精度。
“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戰鬥。”羅琦搖搖頭，然後感覺自己的語氣似乎強烈了點，又補充道，“我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想放棄你，就是……先好好休息，然後再看情況，好嗎？”
“我知道的。”
莫厄爾轉過腦袋，纖柔的髮絲在肩上散開。
看著她的眼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實在是……有點好看啊……
羅琦不得不承認，剛才的那一下，的確有莫厄爾瘋狂拱火的原因，但主要還是自己沒忍住。
雖然那“溫香軟玉”有點兒“生猛”。
“謝謝你，我已經好多了。”
你說啥？
羅琦震驚地看著莫厄爾，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我他喵的還以為你要砍死我呢。
就是那種秋後算賬，“半夜起來把你丁丁割掉”那種。
【不錯，不錯，有我一半水平了。】強尼開著麥克風收音，聽得那叫一個過癮，八卦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還在那兒傻愣著幹甚麼？上啊，還要我教你怎麼喚醒雄性生物本能嗎？】
“啪。”
羅琦一巴掌把PDA塞進了坐墊地下，然後利索地切斷連結。
世界安靜了。
對於那個整天就想著“插管”兒的老色批，羅琦表示不想和他講話。
“那……那就好。”
說完這話，羅琦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好個屁啊。
萬幸，在他左右為難、尷尬得幾乎要跳窗而逃（可惜老德的結實車窗沒給他這個機會）的時候，車輛緩緩停在了放著許多集裝箱的街對面。
這裡是城北工業區，（NID）。
夜之城蕭條的典範，廢棄工廠和裝置的扎堆之處，末日大片最佳取景地之一。
最重要的是，漩渦幫無處不在。
“進一步賽博精神病，退一步街頭死變態”說的就是這些傢伙。
街對面那家漩渦幫勢力的醫館，就是目標所在。
CleanCut？
羅琦看著那大大的招牌，還有屋頂上的一隻巨大機械義手的模型，摸了摸腦袋。
切乾淨？（誤）
漩渦幫的確幹得出這種變態事，但好在為了和普通人做生意，在明面上的招牌還是正經些的。
CleanCut，精準切割。
，醫療服務。
24/7store，一天24小時，一週7天，全天候營業。
旁邊就是康陶公司高聳的立式廣告牌，看起來還像模像樣的。
如果把門口那些塗得跟鬼一樣的漩渦幫改裝車移開，再打掃打掃，就更好了。
羅琦回頭，看了一眼莫厄爾，陽光下，她臉上的腮紅明豔動人。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確認完她沒有問題，羅琦一馬當先走在前頭，左手扶著掛在腰上的武士刀柄。
“有甚麼事嗎？”
雙手交叉，站在門口的漩渦幫改造狂攔住了大門的去路，冷聲道。
就是這麼歡迎客人的嗎？
羅琦順著漩渦幫幫眾的視線低下了頭。
自己還是那身奇怪的打扮。
白色浴袍似的浪人服，掛在脖子上的頭戴式耳機，背上綁著突擊步槍，腰間挎著一把打刀，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的客人。
“哦，我來找……嘶，她叫甚麼來著？”
羅琦抽回了斬出的覺，往左邊的房間裡走去。
那漩渦幫的屍體緩緩順著門框倒下，一地鮮血。
“噗嗤……！”
一刀劈翻剛轉身還在疑惑的敵人。
“完了完了，這個記性越來越差了。”
“咔嚓……！”
捅倒一個站在門外的傢伙。
“莫厄爾，你還記得嗎？”
“砰啪！！！”
房間的對面傳來有人被打碎腦袋的聲音。
“露西。”
“叮叮叮叮叮——！”攝像頭小巧的結構轉了過來，發出了警報。
可惜最後一個在場的漩渦幫也被弄死在歧路司五彩斑斕的霓虹標誌下，血液流到了冷藏透明展示櫃邊。
角落裡的密閉醫療室被開啟，羅琦的刀鋒已經穿透了半個房間，停留在手術檯上的傷員和醫生面前。
“不要開槍。”
那個慢半拍的女醫生這才舉手說道。
“你是不是對槍有甚麼誤解。”羅琦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撇撇嘴。
“我是醫生，不是這個幫派的人。”眼見自己沒有性命之虞，那醫生繼續給手術檯上的漩渦幫進行手術。
“啊，傑西，這回我記住名字了。”羅琦說道。
“是露西。”莫厄爾拿著一包抽紙，擦拭著手上的血液，提示道。
靠！這破名字怎麼那麼難記！
可那醫生沒有理他，自言自語地罵道：“這機器又黑屏了！甚麼破玩意兒！”
她踢了踢腳下亂七八糟的排線，繼續動手，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有個兩人衝了進來。
“你們是？”
“……路過的假面騎士，你兄弟拜託我們來救你的。”
羅琦翻了個白眼。
他是真的沒想到拿著刀殺進來都有人能無視自己。
“博迪？”那有非裔血統的女醫生驚訝道，然後又把頭轉了回去，“OK……OK，你等我忙完。”
“他怎麼回事兒？”羅琦看著那半死不活扭來扭去的傢伙，和那些把眼睛換掉的漩渦幫沒甚麼兩樣。
“心率33bpm，血壓52/102mmHg，體溫31。”
裝配了戰鬥級義體的莫厄爾掃描道。
“好傢伙……抬走吧，下一個。”羅琦搖搖頭，“就這醫療條件，你就算救活了，估計也得把抗生素當飯吃。”
“這甚麼破玩意兒！這裡的東西早該進垃圾場了！”露西不放棄地繼續做著心肺復甦，罵罵咧咧道。
“心率29bpm，血壓50/92mmHg，體溫31。”
莫厄爾打了個哈欠。
小場面。
在軍用科技的日子裡，甚麼仗沒打過，早就見怪不怪了。
“我來負責止血，你給他輸一單位合成血。”露西醫生毫不客氣地命令道。
“我？？？”羅琦指了指自己，“我沒學過啊。”
“快點！就在桌子上！左邊數第一個！”醫生用眼神連連示意道，手上根本沒得停。
羅琦轉頭，看見了一大堆桌子，還有亂七八糟的擺設，以及黑摸摸的燈光。
你妹啊！上哪兒找去！
這又不是遊戲，任務物品沒有高亮。
就這醫療條件，怪不得死亡率那麼高，有義體醫生在都不好使。
“嗯。”
莫厄爾伸出一隻手，在羅琦的肩膀上戳了戳。
是一管子氣動注射器的合成血。
羅琦看了看她，強忍住摸摸頭的衝動，轉身把針口懟那傷員胸口上，一猛子給他把血都打了進去。
“別弄到我手上。”露西對他的新手操作抱怨道，然後疲憊地甩了甩手腕，“呼，OK，再等一會兒，等他閉合了再說。”
她叉著腰，顯然是累壞了。
低著頭走了幾步，歇了口氣。
“你幹嘛救他？就他這樣的，剛才我倆在門外搞死七八個。”羅琦不解道。
這可是神經病的漩渦幫啊，這不是助紂為虐嗎？
“我是醫生。”露西不假思索地說道。
“他殺的人，你估計一輩子也救不過來。”羅琦點點那重傷員，“你救活他，就等於害了更多人。”
“這是手術室，不是法庭。”她很堅決，看了看儀表上的資料，“心率52，血壓58槓114，體溫32度……好，看起來是擺脫危險了，剩下的就是讓他好好休息。”
“謝謝你，我們走吧。”
羅琦囁嚅了一下，欲言又止。
手術狀態的露西，和現在這樣正常的露西，簡直就是兩個人的脾氣。
他看了看那虛弱的傢伙，又看了看露西那身髒兮兮的、跟屠宰場大褂似的醫用圍裙，突然想通了甚麼。
也許這就是醫生吧，有良知和底線的醫生。
真是一群傻乎乎的傢伙，讓他想起了一個叫做巴拉蒂的地方那傻乎乎的廚師。
這裡沒有罪犯，只有病人。
他轉頭，看見莫厄爾呆呆地站在那裡，眼神裡波瀾陣陣。
那雙心靈的窗戶，有一些明媚的陽光從這間陰暗潮溼的手術室照了進去。
“你看，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吧。”
羅琦鼻子一酸，溫柔地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
只有懷著這樣的一顆心，才能成為一個好醫生吧。
關於這一點，莫厄爾最有發言權。
露西藍色的手術帽在無影燈下熠熠生輝，彷彿充滿了聖潔的光芒。
善良的心靈並非漫山遍野，但也如點點繁星照亮黑夜。
這也是夜之城。
“本來我打算你走了以後，就把他幹掉的，但現在……”
羅琦回頭看了看。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還是錯，但，至少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活下來了。”
“我的榮幸。”
露西搖搖頭，最後看了這個自己被迫工作，也救了許多生命的地方，終於離去了。
重新行走在大街上，太陽帶來的溫暖重新趕走了體表的陰冷，羅琦和莫厄爾站在街邊，等待著瑞吉娜接送露西的車輛到來。
幾分鐘後，一輛爛大街的赫拉開了過來，醫生上了車，緩緩消失在街角盡頭。
風兒漸漸地吹過街道，掀起羅琦的衣角。
轉頭，莫厄爾湊得很近，微微垂著眸子，心情低落的樣子。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她的這副模樣。
“肩膀借你。”
莫厄爾的耳朵動了動，沒有回答。
羅琦嘆了口氣，把視線重新看向了等待在對面的德拉曼，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武士刀。
終於，一個柔軟但彈性十足的身子還是貼了上來，用一種不講道理的力道死死抱著他的手臂。
那頂在後背的力量，分明是在說“不許回頭”。
她忘了上一次擁有這樣的安全感是甚麼時候。
家人，家，那些埋沒在時間長河裡的詞彙，逐漸變得陌生。
而今又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你剛才一拳頭打死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脆弱的啊，少女。
他不反感這樣的曖昧，相反的，甚至有些喜歡。
就是不知被熟人看見，是否有些尷尬——
兩個從紺碧大廈殺出來的狠人，也有這樣兒女情長的一面。
羅琦的臉也有些微微的發熱，他暖暖地笑著，感受到莫厄爾默默地捏了自己兩下。
這樣的感覺……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