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一下這些年一路走來的辛酸苦楚,裡德一瞬間竟然有了一種“不值得”的念頭。
不過很快,這個念頭就隨著其他想法從腦中一閃而逝,溜走了。
他沒有忘記自己是為了甚麼而來。
為保護新美國,為了國際安全,為了民族責任感和集體榮譽感,忠誠盡責,至死不渝。
多年來近乎本能的信念又一次重新驅使了他。
“……我們不談那個了。”
裡德決定繼續話題,這也是他今天來這的目的,“我沒有想到邁爾斯總統竟然會找到你來幫忙,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是甚麼驅使著你往這個火坑裡跳的。”
火坑?
說得好,這不僅是個爛泥塘,還是個燃燒著致命毒焰的火坑。
沒有人會傻到不為任何目的就自己湊上來。
“我的確有目的,不過這是和總統之間的秘密交易了,你應該沒有許可權知道。”
羅琦的笑容就像鋼錐一樣,一個不小心就是扎裡德個透心涼,“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對於我來說,這可能不是火坑呢?”
裡德一愣。
他從這話裡聽出強大的自信,隨後深深的無力感又一次襲擊了他。
這種感覺在過去這些年裡出現過很多次,但這一次,是如此的真實且新鮮。
“我有‘名字’的,聯情局的名字。”
羅琦看他再一次被自己嗆到沒話說,接著補充道,“瑞克·艾斯利,全名理查德·保羅·艾斯利,行動代號欺詐師。”
“聽起來像個英國佬。”
一聽到羅琦至少有個聯情局的同事身份,裡德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你的直覺很敏銳。”羅琦笑道。
對於這個名字,他可是很有心得體會呢,想來荒坂更有。
“我找你其實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百靈鳥。”
“小宋……?”
裡德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這逃不過羅琦的眼睛。
“怎麼?”
“過去我們是同事。”
裡德的目光看向了遠方,“本以為再也聽不到她訊息了,但……這姑娘可是個煞星。”
“你是說當初刺殺村田洋治的行動吧?”
羅琦瞭然於胸地問道。
之間裡德的表情立刻就變得不對勁了。
驚疑不定之中帶著警覺和些許慌張,不過這些情緒很快就在對羅琦的身份認知下逐漸平息了。
“你怎麼……唉,看來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多說了。”
裡德正色,“是的,就是那次行動,所以我才會陰差陽錯地變成現在這樣。”
“哪樣——?”
第三個聲音突然間加入了談話。
裡德渾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後出現了人,立刻持槍警戒,不過一下子就被從空氣裡走出的人影給奪了武器,甚至還狠狠地捱了一拳。
荒坂的特供定製版斯安威斯坦和克倫奇科夫可不是擺設,速度快到令人髮指。
空氣都發出了呼嘯的聲音。
羅琦打個響指,左後方的車門就應聲而開,迎接上了這位新來客。
“怎麼樣,都安頓好了嗎?”
對著進入其中順手帶上門的影子,羅琦問道。
“當然。”
那人一抬頭,赫然是一身戎裝下滿是嫣紅色戰鬥義體的荒坂寒江。
她甩了一下馬尾,把手槍在手裡輕鬆地轉了一圈,倒著遞迴給了裡德。
“不是很高興認識你,荒坂寒江。”
甚麼叫做“不是很高興”?
裡德被這個來路不明又身手高強的人給搞暈了,但很快就看到了寒江身上威風凜凜、英姿颯爽、看起來就是高檔貨的荒坂全套戰鬥義體。
是他從來沒見過的規格。
但有一種直覺告訴他,這套玩意兒,比他在聯情局裡見過的那些頂級科技,還要厲害。
等等……
剛才她說甚麼?
荒坂!?
“你把荒坂的人給叫來了?!”
裡德幾乎要驚叫出來,但是最終特工的素養讓他選擇了強行淡定處之。
“並不是,但你可以這麼認為。”
羅琦覺得自己的安排和裡德現在腦袋裡想的東西肯定是大相徑庭。
但他說得也沒錯,至少一部分對了。
一瞬間,豆大的冷汗就出現在了所羅門·裡德的額頭上,他的表情變得痛苦而艱難,眼神裡充斥著掙扎和折磨的夢魘,呼吸紊亂起來。
2070年的災禍,幾乎重演一般回到了他的腦海裡。
荒坂……荒坂,荒坂!
“你抖得很厲害,需要我叫醫生嗎?”
羅琦的一句話把他踢回了現實中,“對了,寒江,剛才說到2070年的荒坂海軍上將刺殺案,你有甚麼細節可以補充給我們這位聯情局的特工聽聽嗎?”
“聯情局特工?……你找的都是甚麼人啊。”
在羅琦面前,寒江還想保持住最後一絲矜持(雖然早就沒有了),於是強忍著髒話沒有出口。
不過卻用很嫌棄厭惡的眼神看了一眼這個新美國政府的走狗,說道。
“雖然那時候我還小,不過相關的情報我已經查過了,主使是三名聯情局的特工:分別是一名代號為百靈鳥的駭客,一個名為喬納斯·科林森的特工,以及一名被確認死亡、簡稱為索爾(Sol)的間諜。”
荒坂寒江如數家珍地介紹道,每說一分,裡德的臉色就黑上一分。
“在這次行動中,兩名主使逃脫,只確認死亡了十幾名正在策劃脫身的聯情局特工,還有……”
她說著說著,就看向了裡德,越看越懷疑,“這張臉……我在資料庫裡見過,你就是那個後來被內奸偷偷放走的間諜。”
“夠了!”
裡德低低地咆哮道。
不過也就是這麼一聲,之後他便整個人的氣勢都萎靡下來。
在羅琦和荒坂寒江面前,儘管他是個老特工,但也沒有哪怕一星半點的勝算。
而且他看得出來,他們沒有殺他的意思。
但這種往事重提、舊夢驚醒的痛苦,讓他實在難以繼續咬牙堅持。
本以為這次任務之後就徹底自由了,但沒想到,一切都是虛假的,一切都是浸泡在背叛和出賣之中的謊言。
至於這個姑娘……
她很年輕,甚至有些太年輕了,而且有一個和新美國互為世仇的姓氏。
“你是荒坂家的人,所以你其實在為荒坂工作?”
裡德看了寒江一眼,對著羅琦問道。
“哈哈~!你恐怕搞錯了主次關係,不過,對於你來說又有甚麼區別呢?”
寒江忍不住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這個人的腦袋裡就只有“給誰效命”和“不是敵人就是盟友”的概念嗎?
真可悲!
“是啊……有甚麼區別呢……”
裡德深呼吸,突然意識到這次見面,並非自己以往接觸過的任何任務。
深深的疲倦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襲擊了他。
這讓他的身體,尤其是心,變得好重。
“那是次意外,本來我們的目標只有村田洋治一個人……”
“本來?”
荒坂寒江反問道,隨後冷哼了一聲,“但我們看到的是他妻子和女兒的屍體,這就是事實。”
“你認識這個村田洋治?”羅琦問道。
“算是,見過面,三郎對他有很高的評價,相較之下我和他的女兒更熟悉一些。”
寒江看向裡德的眼神裡也並非沒有仇恨,“雖然那是戰爭,總有不應該出現的超額平民傷亡,但我還是不能不生氣。”
那時候她還小。
不過已經經歷了一些生離死別,對於一個年幼的女孩兒來說,失去一個朋友顯然不是甚麼值得誇讚的童年經歷。
“但是喬納斯·科林森已經死了。”
裡德繼續說道。
“怎麼回事兒?不是說他安全撤離了,然後留下你一個人?”
羅琦有些不解。
“荒坂的特工追到新美國,在他上街買東西的時候,給了他一針。”
荒坂寒江的許可權那是真的高,連細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死得悄無聲息,莫名其妙,就和他幹過的那些事情一樣。”
聞言所羅門·裡德露出了沉重而疲憊冋的複雜表情。
雙手按在臉上,也不去拿槍了,揉了揉自己的幾個穴位。
喬納斯·科林森。
一個很大膽、很有想法、也很莽撞、做事情不太考慮後果的年輕小夥子。
當年是聯情局的新人,一心想要在統一戰爭中做出點成就,最重要的是表現給他這個頂頭上司看。
所以精心策劃了這次謀殺。
村田洋治的確死了,但他妻女的連帶傷害,卻讓夜之城爆發了更加強烈的反新美國和反軍用科技浪潮。
當初為了送他出去,裡德放棄了自己的機會。
也就是在後來那趟逃離的列車上,荒坂找到了自己……
然後幾乎徹底廢了他。
面對荒坂寒江,他的心裡仇恨並不是最多的,甚至都排不到前幾。
迷茫嗎?
傷心嗎?
還是恐懼?
他說不清楚,但一切都過去了,時間會撫平傷口,輕輕地哄著你,讓記憶逐漸遺忘在歲月裡。
說人話就是,麻木了。
“你不想一槍斃了他嗎?”
羅琦看著全程還算淡定的寒江,一點也不照顧裡德心態地問道。
“戰爭就是這樣——你死我活,各憑本事。”
在荒坂家長大,鍛鍊了她一個在某些方面強大到離譜的心臟,“而且他只是個聯情局的小卒子,換誰來都一樣,沒甚麼差別,我不怨他。”
這話又一次紮了裡德的心。
一瞬間,他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過去所經受的所有自己認為幾乎要摧毀自我的痛苦和折磨,對於一場戰爭而言,對於新美國政府和聯情局而言,似乎都只是可以替代的“無用的”個人情感。
那一刻,他真的好無助。
眼見一連串的心理打擊見了成效,羅琦和寒江對視一眼,眨了眨眼睛。
在神經網路裡,其實她倆早就聊了一大通,從一開始羅琦就是“雙線聊天”,一頭跟裡德扯淡,一頭跟寒江聯絡。
聯情局特工這種東西,還是趁早從夜之城消失的好。
“戰爭早他媽結束了,而且我還救了你們總統,從新美國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的角度考慮,我是你們的英雄,至少這一次是,不是嗎?”
羅琦看目的達到,於是接著下一個話題。
這話題銳角拐彎拐得裡德那叫一個措不及防,雖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含義,但裡德還是點了點頭。
從這個角度出發,他其實還挺喜歡羅琦的——
強大、可靠、真誠,最重要的是,從頭到尾他都沒覺得羅琦有一個字在騙他。
作為一個特工。
這太難得了。
惶恐和不安的日子,實在不是人過的,雖然狗哨一響,他馬上就要回到這種狀態中去了。
“那麼這就對了,宋昭美,她不見了。”
羅琦說道。
“甚麼叫做不見了?”
裡德的反應很值得研究。
關心?
擔憂?
還有隱隱的心痛?
總而言之並不純粹,這些特工早就習慣了隱藏自己的情緒,讓一切往日的痛苦都沉沒在無聲之中,自己體會。
但羅琦知道是為甚麼。
寒江剛剛告訴他,裡德其實本來能跑路的,但是有人出賣了他。
這是荒坂開出的條件。
不僅僅是他,實際上年戰爭結束後還留在夜之城的,連軍用科技的員工都不敢單獨走在外面。
那時候的荒坂特工,宛如殺紅了眼的魔鬼,見著新美國政府和軍用科技的人就動手,更別提間諜這種不受保護而且極其容易招仇恨的職業了。
新美國在夜之城的情報網路,幾乎徹底毀於一旦。
幾百個?
上千個?
甚至更多?
具體數字沒有人知道,連荒坂的內部統計都沒有算明白。
而裡德,只是無數個被拋棄、交易、犧牲掉的卒子之一。
也許,和宋昭美有關?
越是瞭解得多,羅琦就越覺得羅莎琳德·邁爾斯那個老女人面目可憎。
作為一個政客,她毫無疑問是合格乃至優秀的。
但巧了。
羅琦最討厭的就是政客,還是武裝部隊出身的軍科高層婊子。
既然如此,就決定是“這樣”了。
最後的決心一落下,羅琦的笑容變得更加純粹了。
他看向裡德,滿面春風。
但裡德卻覺得,心中的恐懼和不安正在被迅速放大。
“宋昭美在空天一號的墜機前發射了逃生艙,之後就和我們斷了聯絡,邁爾斯希望我能找到她。”
羅琦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會不會是出了甚麼意外。”
裡德情緒複雜地說道。
這幾乎是廢話,她肯定出了意外,只不過裡德所說的意外,是最糟糕的那種。
“至少沒有被核爆揚了。”
羅琦很確定。
在相位鎖定的範圍裡,沒有東西能逃過他的感知。
他看向窗外。
也許,宋昭美現在就在狗鎮的某一個地方……
“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羅琦看著他,認真嚴肅地點點頭,“現在,執行總統的命令……”
“帶上你的同夥,回你們的新美國去,謝謝合作。”
裡德:……啊?
連一刻也沒有為聯情局特工的苦難而感到同情,立刻施展忽悠大法的是——
瑞克·艾斯利。
行動代號——欺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