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甚麼啊,我說得小聲了嗎?”
羅琦看著一臉難以置信的裡德,反問道,“那我再說一遍——帶上你的同夥,然後離開夜之城,回你們的快樂老家新美國去,這下子夠明白了吧。”
“邁爾斯真是這麼說的?”
裡德產生了一些疑慮。
因為這根本不是他認識的總統的風格。
既然她能在統一戰爭結束的時候把他們出賣給荒坂,那麼就能繼續利用他們來完成在狗鎮的任務。
大致的事情他都在新聞上和狗鎮大街小巷的傳言裡聽遍了。
酒吧裡傳八卦傳得可厲害了,這才沒多久,各種版本的故事就編的有鼻子有眼的,但作為聯情局的特工,他知道事情並不像外界傳得那麼簡單。
現在見到了羅琦,才明白事情究竟有多複雜。
而且邁爾斯總統為甚麼會把本來應該是聯情局特工的任務,交到羅琦這麼一個“外人手中”?
這太可疑了。
事實確實如此,邁爾斯的意思是讓羅琦和當地的潛伏特工接觸,規劃一個穩妥的方案,把宋昭美或者宋昭美的屍體給想辦法搞到手。
沒有人比她更懂狗鎮的地底下究竟埋著甚麼東西。
那都是放在暗格裡的正兒八經的機密檔案。
只是陷於政治鬥爭的麻煩之中,她沒有那麼多精力去同時多執行緒處理,只能把狗鎮這邊的事情交給他們這些“下屬”來做。
作為對裡德的補償,邁爾斯讓羅琦替她轉告了一些優待。
大概和這次任務完成後就怎麼怎麼樣差不多的句式,和純粹的空頭支票最大的區別就是,這個大餅是吃得到的,只是危險係數相當不低,有沒有命回去當白宮英雄都是一回事兒。
邁爾斯估計也想不到,自己曾經順口提過的“隨機應變”,到了羅琦這邊實際的落實,就是直接讓裡德收拾行李回家了。
主打一個狗鎮速通。
“難道你嫌死過一次還不夠?”
羅琦反問道,隨後看了一眼荒坂寒江,“行啊,這次可比70年強,你再也不用日日夜夜擔心荒坂特工上門啦——現在就能直接給顆花生米送你回老家,比坐飛機快多了。”
裡德:……
他發現面對羅琦,自己以往鍛煉出的閱歷和經驗甚麼的都不起作用了。
說這些話到底是為了他好還是恨不得他去死?
怪,太怪了。
“不,這無關我的個人利益和生死。”
裡德換了好一陣子才沒有被羅琦的思路給帶跑,而是認真地說道,“我是為了小宋,為了國家。”
【這人看起來還有救……多少有一點吧,起碼比那個搞笑藝人強點。】
強尼忍不住出口損道。
搞笑藝人……
的確。
比起固執到似乎只有一根筋的竹村五郎,所羅門·裡德心裡多少還是拎得清楚孰輕孰重的。
儘管他的忠誠盡責看起來有些可笑,但起碼他明白自己到底在為甚麼奮鬥,只是看起來身陷囹圄而無法自拔,當邁爾斯的命令到來,他還是乖乖地服從了一個看不見的束縛。
“身上的西裝脫下來容易,心裡的西裝脫下來可就難了。”
羅琦發出了感嘆,“特工也一樣,這就是個漩渦,一旦進入,想要徹底脫身,怕是比脫層皮都難。”
【總感覺你搶了我的臺詞。】
強尼碎碎念道,【跟他講講,能跑就趕緊跑吧,趁著還能喘氣,這是一位逃兵送你的經驗。】
“你看他,哪有想要逃避的意思?”
斜視一眼,羅琦就看著裡德陷入了深深的思想鬥爭之中。
於私,他那一年差點就死在了荒坂手裡,在ICU裡住了好幾個月,連上廁所都要人攙扶,要不是這年頭義體技術發達,他整個人的機能就算是徹底廢了,恐怕也沒幾年好活。
這種情況下還要為新美國賣命。
這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
於公……
於公的話,自然不必多說。
宋昭美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甚至可以說,沒有他,小宋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和聯情局有交集。
放走一個年輕氣盛膽大包天的小駭客並不難。
但一旦和政府扯上關係,想要脫身,恐怕要用一生去為之努力了。
這就是裡德的矛盾之處。
因為他知道年,出賣了他的人,正是宋昭美!
一方面,他將宋昭美視為己出,把她看得比任何一個犧牲的特工都要重。因為是他帶著她入行的,交給了她一身手藝,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有關,他必須要肩負起這個責任。
這種想法並不難理解。
羅琦對於暴恐機動隊的隊員們也是這麼看的。
儘管他不是正兒八經的教官,也不是誰誰誰的直屬上級,甚至一段時間裡連個正經的警銜都沒有,更別提具體的職務了。
但大家普遍都對羅琦有著極高的評價,發自內心地尊敬甚至愛戴。
因為他雖然表面上不說,甚至從來沒直接表示過,可每個人都明白,羅琦是真的把他們當作自己人,一起喜怒哀樂,會為了各種大事小事雞毛蒜皮的細節而有所反應。
當隊員在行動中產生了傷亡的時候,羅琦的憤怒總是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一般沉默卻震耳欲聾,很難讓人把他和那個會從隊員碗裡搶東西吃和被搶東西吃的逗比聯絡起來。
如果可以。
隊員們甚至願意為了羅琦擋子彈,為了他毫不猶豫地頂著槍林彈雨衝鋒。
雖然完全沒有這種必要。
這些都是裡德所不能理解的——
新美國的聯情局,是一個沒有人情味的地方,最後的溫暖完全來自於個人和個人之間的聯絡。
他和宋昭美,宛如父女一般的紐帶,獨一無二的感情連結,摻雜著政治鬥爭的殘酷。
是那樣的疼痛,是那樣的刻骨銘心。
在這個時刻,唯一讓他像個男人一樣勇敢站出來的,其實並不是任何誓言。
而是他對於新美國和小宋的責任感。
“這個男人啊……”
羅琦發出了微微的感慨。
儘管裡德幾乎是半個敵人,臨時的塑膠盟友,但這種經歷,很難不讓人產生一點同情。
不過也就是一點罷了。
他和裡德的立場和信念截然不同,如果能成為朋友是最好,不能的話,他也不是甚麼優柔寡斷的人。
好訊息是,羅琦對付這些一根筋的愚忠笨蛋,有獨特的心得。
遠在狗鎮角落隱蔽點的竹村五郎打了個噴嚏。
他跟著特殊行動小隊一起滲透進了狗鎮。
作為被羅琦忽悠瘸了的荒坂寒江保鏢,他不僅把自己的信念寄託在這個“荒坂家未來的明主”身上,更是相信了效忠荒坂族長不如“”。
這也是忠誠!
裡德可不像竹村那麼僵硬,相信“勸(hu)說(you)”起來更加簡單。
“你當真不走?這可能是你最後活命的機會了。”
羅琦確認道。
“如果要死,我在當年就死過一次了。”
裡德的態度看起來很堅決,“邁爾斯根本不可能下這種命令,她應該是讓我協助你找到小宋……我們彼此之間並不熟悉,但我必須得說,謝謝你。”
還真是被看破了啊。
光論對於羅莎琳德·邁爾斯的熟悉,羅琦肯定是遠不如裡德的。
他也沒指望靠這一句忽悠就讓人離開。
這可是聯情局的特工,整天沒事都在算計的人精,睡覺都得睜一隻眼的老狐狸。
“既然這樣,那我就說實話了。”
羅琦正色道,清清嗓子,“難道你真覺得除了情報以外能幫到我?我這人不喜歡帶拖油瓶,你又不是我隊裡的菜鳥萌新,你給我個理由唄?”
裡德:……
你媽的,把我剛剛好不容易生出來的感動還給我!
裡德現在百分百可以肯定了,羅琦這個人就是絕對的異於常人。
尤其是思路上。
一會兒讓人好感倍增,一會兒讓人一口老血卡在喉嚨裡。
心血管有點毛病的,非得讓他氣出個好歹不可。
還有甚麼叫拖油瓶啊!
但是一想到羅琦在夜之城的諸多光輝戰績,裡德的忿懣就開始不由自主地降溫,眼睛眨得飛快,越想越覺得好像這話也不是沒有理由,再反過來考量自己的戰鬥力……
底氣逐漸就不是那麼足了。
“小宋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不可能就這麼回去,就算冤有頭債有主,也要等到一切結束之後再說。”
裡德這一瞬間爆發出了強大的氣場。
就是不太聰明的樣子。
【又是“責任的電話”之類的屁話,你想著是為國效力,可有人只想要你為國捐軀。】
強尼最見不得這種蠢貨,一拍腦門。
然後裡德就開始和羅琦大眼瞪小眼了起來。
雖然他一臉嚴肅,分明是在用表情語言說“我是認真的”,可羅琦實在是認真不起來。
雞同鴨講。
羅琦的第一個目標,是讓荒坂和軍用科技以及幽冥犬在狗鎮大打出手,起碼也得來個斬首計劃外加偷天換日,怎麼說也得把這裡的水徹底攪渾。
而更重要的第二個目標,則和裡德的想法產生了根源性的衝突。
說起來並傌不復雜。
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打算讓宋昭美這個黑牆百寶箱重新落到邁爾斯手裡。
你們家駭客不錯啊。
毛了!
可裡德要是留下來,就會成為他最大的阻礙。
總不能當著他的面把宋昭美扣了,然後來一句“駭客的滋味真不錯啊!”或者“你也不想小宋受委屈吧?”之類的霓虹式發言。
至於邁爾斯許諾的東西,他壓根就沒覺得能拿到手。
先不說絕大部分政客都是滿嘴瞎話的帶節奏大師,最重要的是現在邁爾斯安全了,怎麼可能還老老實實地把尾款全數支付?不反過來坑他一把順帶殺人滅口就不錯了!
這個世界可比羅琦那時候缺德多了。
和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打交道,就得極盡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毫無疑問。
邁爾斯是絕對不希望放棄狗鎮乃至夜之城這塊地盤的,主動撤出聯情局特工更是無稽之談。
羅琦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軍用科技的無人機技術而已。
這個東西拿到手,剩下的也就不勞煩我們根本不想兌現承諾的總統大人了——
他自己親手來做。
羅琦深深地看了裡德一眼,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好啊,那就勉為其難地讓你留下來吧。”
“……”
這個瞬間,裡德感覺自己彷彿被人算計完了。
那種不安的感覺到底是他喵從哪來的?
不過既然羅琦能拿到總統的密碼,而且還救了她,就說明他至少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吧?
一念至此,裡德深呼吸,振作起來,下定決心。
“我們先從哪裡開始?小宋失蹤前都跟你說了甚麼?有沒有甚麼可疑的調查方向?我們還需要深入狗鎮多瞭解瞭解,最好還要有點幽冥犬的內線……”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就漸漸小了下去。
因為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車裡,赫然還坐著一個荒坂家的人!!
他們剛才是當著荒坂的面在討論秘密行動嗎?!
今天的資訊量衝擊有點太大了,搞得裡德多少有點手忙腳亂的。
“她是我的人,至少在對付軍用科技和庫爾特·漢森這一點上,你們可以是一致的,不是嗎?”
羅琦笑得很老謀深算,“沒有永遠的敵人。”
荒坂家的子女是你的人?
這話資訊量更大了,饒是裡德這種老油條,都覺得腦瓜子有點理不清楚關係。
甚至都懷疑羅琦在忽悠他。
可惜,這個直覺只對了一半。
真正忽悠他的部分他沒聽出來,卻對真話起了疑心,把他的想法完全引向了錯誤的方向。
事實上絕大部分知道寒江和羅琦密切關係的,都覺得羅琦才是依附荒坂的那一方。
這倒也不能怪他。
“呼……”
儘管和荒坂合作讓裡德哪兒哪兒都膈應得半死,但是強大的心理素質還是讓他選擇了接受。
“荒坂在狗鎮有眼線嗎?這裡是幽冥犬說了算,只有他們才能幫我們最快地找到小宋。”
“如果有的話,我就應該是被請進狗鎮的,而不是從地底下鑽進來。”
寒江顯然對這條路線頗有微詞,“軍用科技把這裡護得跟鐵桶一樣,一點縫隙都沒有。”
“光有打擊部隊可不夠,我們還得添一雙眼睛。”
裡德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開心了一點。
看到荒坂也得吃癟,他的心情舒暢了不少。
“我以前的隊友亞歷克斯,目前也在狗鎮,她藏得很深,找她幫我們。”
“聯情局的同事?你們當初還活下來多少人?”
羅琦裝作順口地問道。
“是的,我相信她。”
裡德很篤定地說道,就像邁爾斯相信裡德的忠貞不渝一樣,他也一樣信任這個亞歷克斯。
但談及他們的倖存者時,他的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下來。
“聯情局還活著的特工,據我所知,除了我,就只有她了。”
【好傢伙,在趕盡殺絕這一塊,荒坂說第二,還沒人敢說第一。】
強尼一下就樂了。
看狗咬狗誰不開心啊,何況是強尼這麼損的傢伙。
【大機率是真話。】
奧特玩了命兒地分析裡德的微表情和聲調變化與節奏。
羅琦也樂了。
好呀,這樣就省事了,總共就倆人,這還有啥難度可言。
乾脆找兩條尼龍繩給他們一捆,然後往後備箱一扔,整個狗鎮就再也沒有新美國的特工了。
這情況和當年何其相似。
在知道實際情況之前,羅琦還以為狗鎮怎麼不得潛伏個幾十上百隻暗搓搓的特工,這一個個找不知道找到猴年馬月去,誰曾想就剩倆了。而荒坂當年要是知道狗鎮算上漢森上校,一共就六個大頭兵,怎麼說也得把這地給剷平了。
資訊差啊資訊差,忒關鍵了這也。
看著突然樂起來的“羅·阿茲納布林·琦”,裡德默默地生出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是……被算計的感覺?
但眼下管不了那麼多了,無論是被人抓住了也好,還是降落失敗受傷昏迷了也罷,時間耽擱得越久,小宋就越危險。
“我們去長灘堆料場,那裡有個酒吧,叫天蛾。”
裡德說著就要發動汽車,但還是忍不住透過車內後視鏡去看那個荒坂的姑娘。
聯情局特工行動,帶著死對頭荒坂的人,這他媽算甚麼混賬事兒?
汽車發動,開始像普通的民用車輛規規矩矩地走在狗鎮破破爛爛的公路上,不急不慢。
羅琦隨手開啟了車載電臺。
裡面恰好播放到了一首熟悉的歌曲。
“——!——!”
一首極有年代感、但依然經典永不過時的鍍鉻搖滾曲傳了出來。
熟悉的節奏感讓羅琦忍不住打起了節拍。
“嘿,強尼,是你們的小曲兒。”
羅琦打趣道。
【我早說了,真正值得銘記的人永遠不會被遺忘,要不要來個簽名?】
強尼現在對自己的生死和人生早就看淡了,對羅琦的調侃應對自如。
【你可省省吧,別老把自己太當回事兒。】
奧特的拌嘴基因被這熟悉的旋律被啟用了,立刻教訓起了強尼。
【你就知道說這些逼話來教訓我,是吧?】
強尼立刻條件反射地開始回嘴。
媽了個雞,又開始了這倆人。
羅琦無奈又好笑地嘆了口氣,旋即注意到了裡德又有所變化的眼神。
於是輕鬆地問道。
“怎麼了?”
“這首歌,我以前聽過。”
裡德的聲音帶著點淡淡的悲傷,“這是小宋最喜歡的歌,好像是叫甚麼武侍的……”
【沒想到聯情局的駭客竟然也是我的樂迷,真他媽稀奇了嘿!】
強尼立刻挑著眉毛臭屁了起來,羅琦攔都攔不住。
朋克少女嗎?
羅琦想到宋昭美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她真的喜歡武侍,那麼就應該很明白自己在聯情局的人生究竟意味著甚麼。
看向了窗外。
雖然看不到宋昭美本人,但羅琦有一種預感。
她還在這塊爛泥潭裡,還活著,還在做著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和當年的強尼一樣的又倔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