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鎮亂套了。
夜之城也跟著亂套了。
空天一號被防空導彈幹下來的場面還歷歷在目,邁爾斯總統卻已經站在了白宮的演講臺上,對策劃發動這場襲擊的陰謀分子發出了堅決的戰書。
那場湮滅了幾乎所有線索的爆炸,更是講輿論推向了高潮。
人們紛紛盡最大的想象力去猜測,說甚麼的都有。
從白宮宮鬥到國際陰謀,從二把手篡位到荒坂的陰謀,甚麼版本的都有,聽起來還都頗有幾分可信度。
最受歡迎的一種說法,甚至認為這根本就是邁爾斯自導自演的苦肉計。
目的就是在統一戰爭失敗和重返夜之城無望之後,先從狗鎮下手,開啟一個口子,好讓新美國的魔爪可以藉機伸入夜之城。
對此深信不疑的人的主要論點,就是邁爾斯來得太過倉促、而去得又太過從容。
跟來走個過場似的。
這類觀點不僅得到了大量的支援,而且還獲得了諸多“合理性”上的支撐。
當人們傾向於相信一種觀點的時候,心中就會自動地為它彌補缺失的空白部分,用邏輯將它們串起來,並且認為這就是事實無疑。
無論是甚麼觀點都是如此,這是人的思維特性。
還真別說。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了這件事,羅琦也許真就信了。
邁爾斯的演技並沒有高明到瞞天過海的程度,她的一部分細節表現也完全符合一個深度焦慮中的人應該有的樣子。
甚至連自己的皮下植入體會被有心之人利用追蹤都考慮到了。
一路上和羅琦搭話的次數不多,如果不是那次微型核爆,她可能大部分時間都在考慮回去之後要怎麼處理這些爛攤子。
雖然愁眉苦臉並沒有擺在明面上,但她的五官顯然並不是舒展開的。
能讓一個把“演員的自我修養”點到近乎滿級的人,把情緒溢於言表至此,只能說明這事兒確實要老命了。
不是苦肉計。
這一切都是真的。
這樣的判斷結果很快來到了一小部分同樣焦頭爛額的人的手中——
富麗堂皇的夜之城市政廳中。
傑佛遜長舒一口氣,當著市議會眾人的面,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露出痴痴的傻笑,還有如釋重負的解脫。見旁人關心地看向他,也只是隨意地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隨後將一部分先前討論出來的應對方案從文件裡挑了出來,當場開心地撕成了碎紙,弄得眾人面面相覷。
最高武力戰術部的高層們則是紛紛瞭然於胸。
和羅琦關係匪淺的幾個中間人的手下,在夜之城的大街小巷奔走,有的是趁著漢森內憂外患、去斷了他的財路,有的是看準了以後狗鎮肯定得亂成雞窩、把那些借漢森勢的販子掃地出門,還有的就更直接了。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邁爾斯在白宮的鏡頭面前有多憤怒,庫爾特·漢森這人就死得有多慘。
無非是“這些都是”和“到處都是”的區別。
幽冥犬變成一盤散沙的烏合之眾也只是時間問題。
先下手為強,第一個到的有肉吃,後面的就只能撿點殘羹冷炙了。
那麼問題來了。
誰跑在第一個?
當然是荒坂和梅塔了。
邁爾斯還沒上聯情局的秘密專機呢,這兩家公司的人就已經拿好刀叉對著狗鎮垂涎欲滴了。
荒坂這邊主要是寒江在董事會面前一個勁兒地攛掇,梅塔那邊主要是維多利亞在親爹面前一個勁兒地撒嬌。
本質上都差不多。
荒坂巴不得軍用科技和新美國的殘黨趕緊麻溜地從夜之城滾蛋。
第一時間立刻觸發了一套刻在骨子裡的絲滑小連招:情報部門探路,行動部門開路,最後法務部門緊接著宣佈“自古以來狗鎮這塊地就和荒坂有不解之緣,我們是抱著西海岸和大環太平洋地區共榮的美好願景而來的”,然後名正言順地八條腿並進,直接順理成章地佔據狗鎮。
這他媽太荒坂了。
梅塔的意願則更不必說。
他們現在的基地,都是從南邊生物技術蛋白質農場邊上擠出來的,東邊就是康陶敲敲打打的工地,沒辦法只能填海造陸給自己造空間,忒不得勁了啊!
咱梅塔甚麼時候受過這委屈?!
科爾賓·梅塔:我看狗鎮那塊地就很不錯嘛,吃啥呢,給我掰點。
只能說不愧是當爹的,經驗還是老道。
梅塔在夜之城這地界不如荒坂霸道,於是他就選擇了另一種絕對聰明的方法——
聯絡芝拉法技術製造公司。
他們家的滾裝艇在狗鎮給漢森的人幹下來了,正愁著沒借口報仇呢,一聽到科爾賓的提案,立刻整個公司上下都精神了。
眾所周知。
新蘇聯的各路勢力覬覦夜之城不是一天兩天了,走地下的黑道路線屢屢受挫,整天被暴恐機動隊連窩端。
這次走兌光明磊落的司法路線,維護公司在海外的權益,總可以了吧!
於是芝拉法興沖沖地就把漢森這個地頭蛇給告上了法庭。
夜之城法院……
總所周知,它就是落井下石的那顆石頭,槍打出頭鳥的那杆槍,敲竹槓漫天要價的那根竹槓。
對於狗鎮而言,它還可以是壓死駱駝的那最後一根稻草。
讓夜之城法院衝鋒在前扛壓力是想都不要想的,但是讓他們替公司痛打落水狗,那可就是專業對口了。
一夜之間。
漢森佔據的狗鎮,從新美國在統一戰爭中打下來的合法領土,變成了無惡不作的犯罪分子非法侵佔的夜之城財產。
法理宣稱就是這麼奇妙。
至於幫派們……
一直以來,礙於漢森和軍用科技的關係,幽冥犬總是持有著遠勝於一般幫派的軍火。
沒人願意和這樣的對手較量。
但如果,大膽一點,趁著這個時候狠狠地咬上一口,那些到手的硬貨,就能讓他們在夜之城的街頭硬氣起來。
這個誘惑不可說不大。
不過最先動了這個念頭,帶著自己小弟準備偷偷幹上一票的動物幫,很快就收到了來自漢茲先生的溫馨提醒——
羅琦在狗鎮。
於是所有人都默默地停下了自己蠢蠢欲動的計劃。
因為羅琦在狗鎮。
上一次他們聽到類似格式的發言,是收復太平洲的時候,從那以後,羅琦就成為了太平洲的首席安全官。
那麼這一次呢?
……
【你真的打算去找那甚麼狗屁臥底特工?】
強尼看著在大街上散步的羅琦,問道。
“人家有名字,叫所羅門·裡德,我確實打算找他,但不是讓他幫忙。”
羅琦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大搖大擺地走著,看起來似乎一點也沒有為混亂的狗鎮而困擾。
幽冥犬的大喇叭正在滿大街地散佈著漢森自我辯解的論調——
這是有人要陷害他。
非常符合人們對於新美國政府形象的想象。
所以狗鎮還不算徹底亂套,至少目前還沒有,幽冥犬們倒是火急火燎地戒備起來了,因為他們不僅收到了來自漢森的直接命令,而且在昨晚的行動中還莫名其妙丟失了好幾架蠍尾獅。
狗鎮一共就這麼幾架大寶貝,羅琦一下子就給人順走三架,幹爆一架,那些幽冥犬的軍官都還沒整明白甚麼情況呢,心痛得簡直無法呼吸。
開甚麼玩笑?!
這玩意兒比魔蜥還貴呢!!
阿德卡多一幫子人策劃了半天的行動,羅琦一晚上就順手幹了好幾倍,要是他們知道非得羨慕死不可。
因故關閉的狗鎮大門現在徹底開不起來了。
一個被戰艦的炮火給轟成了廢墟,另一個本來就在故障搶修中。
所有人進出全得走秘密的地下通道,經過幽冥犬近乎嚴苛的審查,想要帶東西出去或者帶人進來,必須有來自寶石青的批條!
狗鎮,現在是徹底把自己封死在包圍圈裡了。
“你看看周圍,現在一個人也逃不出去,正是把那些特工一網打盡的好機會,我不打算殺他們,但需要他們趕緊滾蛋。”
說起FIA的破事兒,羅琦有點心煩。
世界上看起來最牛逼但實際上最雞肋的東西就是諜戰。
因為正面戰爭沒優勢,所以才會有幾個角色就演完的諜戰,不然應該叫你死我活的影子戰爭。
臥底在這裡七年不動彈,生怕荒坂再次找上門來。
要麼是聯情局救不了他們,要麼是就沒打算救,或者二者兼有。
荒坂利用特工的方式並不比聯情局更人道主義,只是風格略有區別而已。
【你們現在到哪裡了?】
羅琦對著通訊頻段問道。
只不過接收的人既不是暴恐機動隊,也不是新美國聯情局,而是和他在神經網路中專線連線的荒坂寒江。
她從董事會要了一批精英。
正兒八經的精英,可以把空天一號從天上打下來,然後在別人的地盤上幹得比漢森和幽冥犬更出色的那種。
他們之前正在商討線路,現在不知道走到哪裡了。
【我們穿過了廢棄的狗鎮的軌道設施,現在應該在狗鎮東部附近。】
在昏黑不見光影的地下,荒坂寒江換裝了一身頂級的戰鬥義體,身著流線型的貼身動力鎧甲,隨時可以進入看不見摸不著的光學迷彩狀態,手裡抱著一把荒坂的半自動高爆步槍,身後尾隨著一長串戴著“貓耳頭盔”的荒坂精銳。
黑紅配色的陰影小隊在狗鎮的地下進行移動,即將上演一場出人意料的好戲。
【根據伊邪那岐從神輿獲取的情報,軍用科技在狗鎮的地下建有秘密軍事設施,情報部門分析這很有可能就是他們要死保漢森的原因。荒坂賴宣對裡面的東西很感興趣,要是能拿到手,軍用科技的臉恐怕得綠上個好幾年。】
荒坂寒江早就做足了功課,十分流暢地說道。
【那你自己呢?你甚麼想法?】
羅琦問道。
【把軍用科技和聯情局的特工趕出去,其他怎麼樣都好。】
寒江的語氣很是堅決,【如果你在夜之城多生活幾年,就知道他們不比荒坂更受人待見,而且因為處於弱勢,甚麼下作的手段都敢用,而且是出了名的不顧及普通人的生命安危。】
這話說得夠叛逆。
在她心裡,荒坂也好,軍科也罷,都是禍害這座城市的畜生,能少一點是一點。
後面保持戰術佇列前行的精英們還不知道,前頭的大小姐和他們保持距離不是因為他們走太慢了,而是實在沒把他們當成自己人。
【不喜歡荒坂,卻不得不借用荒坂的力量,肯定很不是滋味吧。】
羅琦感嘆道,【放心吧,我在努力了。】
【……謝謝,我知道。】
行動的寒江和平時大大咧咧的她似乎完全不是一個人,沉穩得像個老兵。
如果這話讓強尼聽到,肯定會感慨這又是一個“小賴宣”。
地點。
卡連特船長連鎖餐飲。
卡連特是內華達州林肯縣的一座城市,曾經是個著名的旅遊經典,作為內華達州的土著,素子曾經對夜之城的卡連特船長餐館有過很高的期待,不過很快就被那糟糕的口味給湮滅了所有的想法,再也沒去吃過了。
一臺老式電話機,就在這家狗鎮的分店裡。
店主拿著新美國政府的特別津貼,替他們看守著這一秘密聯絡方式,只是這麼多年了,一直沒有啟用過,店面也因為口味太差(看來不只是烏姆蘭街的那家有這樣的問題)生意不行活不下去而上吊自殺了。
也不知道那個老古董還能不能用。
【狗哨,這名字實誠,人家就是把你當狗用,可偏偏有狗呢,還樂呵呵的,真是他媽想不明白。】
強尼的語氣裡全是怒其不爭的懊惱。
這個秘密聯絡方式,是啟用臥底特工的獨特渠道,邁爾斯稱其為“狗哨”。
吹上那麼一下,就會有忠誠盡責的狗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為新美國死而後已。
真是直白。
一直視“替新美國打過不義之戰”為恥辱的強尼,自然也對一切與之有關的東西,始終耿耿於懷,始終憤怒。
在一處門口堆滿了雜物,到處都是流浪漢的建築一角,羅琦找到了這家卡連特船長。
牆壁斑駁龜裂,地磚縫裡長出雜草,哪兒哪兒都是灰塵和蜘蛛網。
【看樣子確實是死透了。】
強尼對店主的遭遇一點同情都沒有。
拿著新美國的特殊津貼然後會因為生意差而活不下去,這津貼是他媽得有多可憐?
【你打算怎麼進去?】
他剛開口問,就發現羅琦已經緩緩對著大門後退,來到了十幾米開外的地方。
找了個看起來還算順腳的石墩子,選好了發射的角度。
【預備——開炮!】
強尼就跟手拿發令槍的裁判一樣,一聲令下,那石墩子就卡著點兒飛了出去。
大門在高速飛行的實心混凝土面前就跟紙糊的一樣,一瞬間從門框上被撕下來,隨後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這門貼爆反了?甚麼都貼爆反只會害了你。”
羅琦看著突如其來的爆炸,一臉懵逼。
【門後有反步兵地雷,看來咱們的狗狗特工不是很歡迎陌生人。】
奧特罕見地打趣道。
此時的卡連特船長門口,已經被一個巨大的黑窟窿給取代了。
門後就是炸得到處都是碎屑和黑灰的大堂,看起來的確很長時間沒人打理,髒得和人去樓空的鬼城差不多了。
無視驚呆的路人。
羅琦拔腿就走。
“咱們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