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狗鎮之內。
大停電引起的混亂並不嚴重。
對於這片地區而言，電力總是必須的，因為現代的人類生活早已經和各種機械造物息息相關，但短暫的供電波動，對於狗鎮的居民而言完全是家常便飯。
也許是哪個膽大包天的駭客，也許是誰在測試甚麼大型工業裝置，或者乾脆就是漢森的工廠開工、臨時缺電，把居民用電給呼叫過去了而已。
反正按照經驗，沒過多久，電它自己就會回來的。
但庫爾特·漢森的老巢，也就是位於太平洲最高樓的“寶石青”中的據點，此時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透過玻璃向下看去，一隊精英駭客，此時已經身形扭曲地躺在駭客椅上，散發出一陣陣不可名狀的烤肉味。
周圍幽冥犬計程車兵嚇了一大跳，在確認不是漏電導致的故障之後，紛紛把目光投向了背手站在高處的漢森——
老大，他們歇逼了，咋辦？
“這就是所謂的精英中的精英？”
庫爾特·漢森的語氣沒有一絲生氣，但這種明白的質疑，實則就是最大的不滿。
一個半截身體都隱藏在黑暗中的人，顯然也對面前的場景感到驚訝。
駭客，網路行者，賽博空間的意識體……
怎麼稱呼他們都好。
死亡，在進行這種高危任務的時候，是不可避免的，即便是再有經驗的專家，也有粗心大意和一時疏忽的可能。
但這麼多駭客同時被幹掉，顯然對方並非等閒之輩。
“看起來更像是你的人走漏了訊息，否則沒理由會出現這麼一支駭客大軍布好口袋專門等著我的駭客鑽進去。”
被包餃子打了全殲，是唯一的解釋。
他反問庫爾特·漢森，因為他也同樣為自己人的犧牲而感到憤懣。
“洩密對我有甚麼好處？”
漢森淡定地反駁道，“這一票要是沒成，我的項上人頭可就不保了，靠我吃飯的全都得另尋他路，這裡沒有你要找的內應。”
“……”
想來也是。
雖然神秘人還是覺得肯定是哪裡出了紕漏，但正如漢森所說，他沒有那個必要，手下的這群嫡系，離開了他，甚麼也不是。
連一刻也沒有為駭客們的死亡哀悼，神秘人就擺了擺手，示意漢森久等的部下們開始處理散發怪味的屍身。
“空天一號被動了手腳，雖然我們的駭客掉線了，但他們也不可能連回去。”
神秘人胸有成竹地說道，“備用方案呢？”
他和漢森二人轉身，看著那幾乎有二十平米的巨大熒幕。
代表空天一號的光點，正在沿著直線繼續前進。
這是自動駕駛系統最後的能耐了。
他們安排的技師，早就把自動起降和導航功能給刪了個精光，別說調頭飛回華盛頓了，連指定座標滑翔降落都沒有這個能力。
“已經在路上了。”
漢森低沉著嗓子，面容嚴肅，看著那航線圖，還有那越來越近的夜之城，眼神裡全是凝重的肅殺。
……
此時的狗鎮外圍。
【還是不行，各種方法都已經嘗試過了，但是飛機的系統沒有一點反應。地勤裡肯定有他們的人，全都打通了。】
宋昭美判斷道。
【你看吧，有時候就得好好認命。駭客解決了，但飛機該摔還是得摔，不如現在趁早，他媽給自己個痛快，在油箱跑空了之前，還能自己決定給自己一個體面。】強尼這嘴逮著機會了，那是可勁兒把人往死裡損。
也就是羅琦把他單方向遮蔽了，不然宋昭美聽到非得氣死不可。
“高度還行，開啟艙門應該不會發生爆炸性失壓，但現在連艙門都鎖死了，搞毛啊。”
一時之間，羅琦竟然也不知道拿一個保持勻速直線運動的鐵棺材有啥辦法。
那群在背後下手的人肯定搗鼓得有段時間了，最起碼這手腳動得那叫一個徹底，連咖啡機都不工作了。
不過，按照油箱餘量來看，他們還能擱天上飛上個幾天幾夜。
感謝“移動白宮”的設計目標吧，不然今天太陽落山前，差不多就可以看見史上最貴的滑翔機了……運氣好點，說不準還能順帶著看一次史上最貴的煙花。
被T-Bug開砸了的荒坂三郎座駕，實話還真沒這玩意兒貴。
畢竟那只是個豪華浮空車，再貴也有個限度，而這可是能單機突破大氣層、去低地軌道上轉兩圈的空天一號。
不是一個檔次……
“那是啥？”
就在羅琦看著蔚藍色的天空發呆，感慨邁爾斯總統真是找了個好天氣為國捐軀的時候，隨著一陣動靜飛上天空的光點引起了他的注意。
【臥槽……】
宋昭美也反應過來了，幾乎是立刻扒在舷窗上看了出來，隨後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
【是防空導彈！！】
哦豁。
看著那一串煙幕，還有汩汩汩就竄上天際的防空導彈，羅琦吹了個口哨，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個抓蟬的手勢。
剛要往下用力一收一拽。
但這個動作進行到一半，就硬生生止住了。
釋放誘餌彈！！
一連串明亮的星星點點，從機身後方灑落了出來，很快就擴散成一片。
瞬息而至的防空導彈和空天一號擦肩而過，穿過了誘餌彈所在的空域，凌空爆炸。
DOOM——
夜之城的上空，多了一道煙花表演。
此時的空天一號內，乘員們已經完全在警報下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手忙加亂地把總統往機艙後部的緊急安全室塞，有人忙不迭地一邊銷燬機密檔案一邊掉眼淚，有人無助地坐在座位裡、不斷地在胸口畫著十字、留下自己最後的遺言。
【總統她不能死，救救她，帶她走！】
說完這話，宋昭美就像是訊號中斷一樣，突然沒了聲響。
在四處混亂的場合下，沒人注意到，她悄然鑽入了本應該徹底鎖死的彈射逃生艙，徹底封閉了和外界的所有聯絡，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全是冷汗，嘴唇發白，似乎在唸念有詞，閉上了眼，不敢去看那即將到來的災難。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此時的地面上。
【真狠心啊，你不打算出手嗎？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奧特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她所說的話那般義憤填膺，反而有一種看戲的輕鬆和自在。
【你怎麼變成了這逼樣了奧特，不會說話就他媽閉嘴。】
強尼覺得這種冷血的奧特很陌生，忍不住開口諷刺道，【不過你選得對，她那種人不值得救，政客殺都殺不完，別上趕著給人家當擦腳布了。】
他和奧特，都知道羅琦的能耐。
相位鎖定——
被這招痛扁過的奧特最有發言權。
別說防空導彈了，要是距離夠，軌道空間站都能給你薅下來。
“不，就算我想救她，也不會這樣救。”
羅琦搖頭。
那上面的又不是他的甚麼人。
要是梅麗莎或者素子，亦或者甚麼身邊重要的人在上面，別說相位鎖定了，就是把自己彈上去用腦殼子攔都沒問題。
但羅琦不願意為了一個鬼知道他媽會不會兌現的承諾，和並沒有多麼價值連城的定金，就暴露自己的手段。
目前見過他能力的。
要麼是自己人，要麼都已經死了。
“你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裡嗎？我不會冒險，哪怕只是有這個可能。”
對於羅琦來說，邁爾斯總統的命，可能還沒有路邊一隻小貓的重要。
因為夜之城沒有貓。
吃了幾次傳染病大流行的爆虧，市政府強制執行政令之後，除了偶爾自己跑出來的家養寵物，夜之城已經幾乎見不到甚麼野生動物了。
換句話說……
那邁爾斯，算甚麼東西？
【打得好，再來一發！】
強尼顯然是開心了，對著那呼嘯而過的防空導彈就是一陣起鬨。
儘管除了羅琦和奧特沒有人聽得到，但他還是喊得很開心。
規避？
不存在的。
空天一號的駕駛員早就成擺設了，要不是誘餌彈的發射系統還是機械式的，剛才第一顆過去他們就全得撂那兒了。
這第二顆……顯然是擋不住了。
“去。”
羅琦最終還是沒有徹底實現自己的發言。
稍微出了一下手。
防空導彈就稍微偏差了那麼一點距離，提前引爆了。
爆炸的衝擊波和碎片瞬間摧毀了一側的機翼，本來還算氣動平衡的機身立刻就開始大角度地傾斜。
旋轉、高度下降、自動駕駛系統努力配平推力以保持平衡。
但這始終無法挽回快速下降的趨勢。
眼看著空天一號就要朝著海里栽去。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駭客，又連線上了空天一號的系統，超負荷運作的引擎，強行推著在搖搖欲墜邊緣的機身，調轉了角度，朝著太平洲最大的爛泥塘的方向，顫顫巍巍地飛去，在身後留下一串熾熱的尾跡。
這一次羅琦可就沒打算繼續對那些駭客動手了。
一是尋摸他們的新位置，需要時間。
二是別讓自己這麼一打岔，待會兒空天一號撞上寶石青，那夜之城可就真的要多個“飛機撞大樓”的地獄笑話了。
從東邊兒來的空天一號，活像個大隕石，帶著濃煙和火焰，呼啦啦地迅速下降高度。
越過傑克遜平原，越過科羅納多農場南部，越過EBM沛卓石化體育場。
沿途撞壞各種違章搭建的頂層建築和收發天線，噼裡啪啦的全是火花帶閃電，穿過了狗鎮的街道，最終以一個機腹著陸的角度，直直地拍在了狗鎮的南部爛尾樓群裡，發出結實的爆炸聲。
碎片隨著火光衝上了天空，別說太平洲了，城裡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敢說那操作的駭客肯定不會開飛機。”
羅琦還是第一次見這種角度迫降的。
【得，我看那甚麼總統恐怕是得摔個稀碎，也別他媽去救了，吃點東西洗洗睡了，等著明天看頭條吧。】
強尼還在不斷地誘惑羅琦放棄救援。
【雖然不清楚空天一號上使用的具體規格，但康陶的設計足夠在這種墜落衝擊和爆炸中，保護安全艙裡的人員。】
奧特分析道，【她應該還有得救。】
【哎呦我他媽就草了，你是不是故意跟我對著幹呢？】
強尼差點沒給奧特氣死。
“別爭了，雖然我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能力，但好歹委託都接了，還是得有點職業精神的。”
羅琦已經記不得自己上一次正兒八經地當傭兵是甚麼時候了。
但顯然，這次他也沒把自己當成傭兵。
狗鎮這鳥地方他早就不爽很久了，要是沒這個機會，下次找他們麻煩，還不知道要用甚麼藉口呢。
總不能說暴恐機動隊在這裡走失一個隊員吧？
“喂？Lucky，我聽到狗鎮那邊炸了，是你乾的嗎？”
還在忙的V一聽見動靜，立刻就撥了電話過來確認道。
“原來我在你心中就是這樣的形象嗎？心痛了兄弟，很心痛，這事兒沒兩杯橙汁解決不了。”
羅琦立刻故作扎心的模樣，氣若游絲道。
“到現在還想著訛我呢，行啊，請你一頓又如何，所以你倒是說說，狗鎮怎麼了？”
V現在好奇得要命，心癢癢得很，恨不得調頭就開回太平洲去。
“其實也沒甚麼，就是空天一號給漢森用防空導彈打下來了，現在陷在裡邊兒，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了，你給他們說的時候記得補上這點。”
“好傢伙……”
比起羅琦的平淡，V是感覺這事兒越來越棘手了。
新美國總統，華盛頓的內奸，狗鎮的大當家，軍用科技……
怎麼看怎麼不像是能和平收場的陣容。
現在代表總統和新美國顏面的空天一號還給人打下來了。
夜之城真是太他媽精彩了，換個地方哪能遇到這麼多操蛋事兒啊。
“不說了，有活兒要忙。”
“忙去吧。”
電話結束通話。
羅琦本人也從吧檯附近消失不見。
原本一直在盯著這裡、被空天一號的精彩表演吸引了注意力的幽冥犬狙擊手，此時才回過神來。
看向空無一人的吧檯，頓時感覺大事兒不妙。
但四下尋找，也沒有看見可疑的身影，倒是遠處的暴恐機動隊浮空車，此時已經趕到，隊員們開始封鎖街道，看起來頗有點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那就好……
這個發現讓他禁不住鬆了口氣。
隨後，一隻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在顫顫巍巍的恐懼中回頭，他看到了剛才那對在百米開外的眸子。
正在包含笑意地從身後看著自己。
“大門開開唄？向你們借個道，哦對了，還有順便借身皮。”
只聽嘎巴一聲。
幽冥犬狙擊手就感覺自己的眼前一黑。
下輩子再也不瞅暴恐機動隊了……
這是他最後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