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20年代,軍用科技在現在的狗鎮上,開展了秘密的實驗性軍事專案,把那些地堡和實驗室巧妙地修在了城市基礎設施的下面。
大約半個世紀後,一群投資商來到這裡,渾然不知自己在從前的軍事綜合樓上面大興土木——
直到其中一個施工現場把實驗室挖了出來。
這比挖到了國防光纜還要命。
倒黴透頂的投資商們被迫離開太平洲,並且不得不對其三緘其口。
軍用科技則在周圍豎起高牆、隔絕內外。
對外的說法是甚麼煤氣洩漏、當地開發備案不全,還有第四次公司戰爭時期留下來的啞彈和地雷之類的,總而言之就是不讓進。
後來的2069年,統一戰爭開打了。
羅莎琳德·邁爾斯做夢都想恢復舊美國的版圖,尤其是作為獨立城市的夜之城,毫無疑問是新美國政府的眼中釘、肉中刺,更別提整座城市意味著的財富和絕佳的戰略位置。
作為“午夜風暴”行動的一部分,庫爾特·漢森帶著部隊幫助新美國在夜之城的邊郊拿下了一塊根據地。
不過也就止步於此。
因為時任夜之城市長的盧修斯·萊恩,面對兵臨城下的新美國軍隊,狗急跳牆地把荒坂喊來了——
一艘印著三葉草標誌的超級航空母艦開進了夜之城的海灣。
這可不是第四次公司戰爭。
誰都知道,統一戰爭的自由州方面,在背後一直被荒坂所支援著。
但荒坂親自下場,完全意味著另外一件事情。
2070年6月,統一戰爭結束。
也不得不結束了。
新美國在第四次公司戰爭之後的半個世紀裡並不比荒坂過得更好,更別提戰爭收益有限、進展艱難、多方壓力層出不窮,羅莎琳德·邁爾斯作為一個從軍用科技上來的總統,又一次被迫學會了“妥協”的政治藝術。
至於庫爾特·漢森呢?
則是乾脆地被新美國政府拋棄。
他的大部分軍事履歷被列為絕密,只有軍用科技的高管以及華盛頓某些國會議員有權查閱。
被自己效忠的祖國拋棄,漢森只好憑藉在全球各地買賣和走私軍火得到的資本,把這塊根據地建設成了自己的第二個故鄉。
六個人。
當戰爭結束之後,和漢森肩並肩活下來的僅僅只有六個戰友。
相對應的,現在他們全都成為了狗鎮的高階領導者及重要成員。
至於漢森,則是理所當然成為了狗鎮之王。
對有些人來說,他是一個被美化的幫派分子、發戰爭財的奸商。對於另一些人,他是逃兵、恐怖分子。還有人認為他是富有人格魅力的幽冥犬領袖、一股解放力量,讓狗鎮脫離了NCPD的管轄和公司勢力,是他把破舊的街區變成新的家園,接納了那麼多流離失所的人。
庫爾特·漢森有許多副面孔。
但如果問起來,狗鎮的大部分居民都會建議你把頭低下,千萬不要想著去親眼看一看。
“那麼你的建議呢?”
羅琦對著荒坂寒江問道。
“要是這些情報沒錯錯漏的話,那他毫無疑問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如果他是荒坂的,目前最有可能在東京為賴宣打仗。”
荒坂寒江說道,“但他毫無疑問是軍用科技的人。”
“不太明白。”
羅琦緩緩地打了個問號。
因為寒江著重地強調了“軍用科技”這個詞兒。
“我之所以說軍用科技,是因為他之前是在軍用科技武裝部隊服役,這下你明白了吧?”
寒江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開始賣起了關子。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羅琦摸著下巴,稍微一加思索,便弄明白了她想要區分開來的“細節”。
這個細節,不僅決定了庫爾特·漢森的政治立場,更代表了相當一部分狗鎮未來的走向。
眾所周知。
軍用科技是“被”收歸國有的。
那是第四次公司戰爭所導致的諸多結果之一,也是世界格局發生重大改變的標誌事件之一。
但這不代表軍用科技就等於新美國。
和康陶不同。
康陶和新中國政府,基本上可以完全認為是一個主體的兩種表述方法。
畢竟一個把智慧武器和無人機系統做到世界第一的軍工企業,毫無疑問,是不可能有第二個話事人的。
但軍用科技還真不是。
這就得歸結於新美國,或者說從舊美國時期就開始的“美利堅特色資本政治”了。
軍用科技就是那個軍工複合體,而目前在位的羅莎琳德·邁爾斯,毫無疑問代表的是新美國政府。
儘管對外,從國家角度出發,他們是一體的,但是在內部,卻有著絕對鮮明的區分。
“也就是說,庫爾特·漢森作為軍用科技武裝部隊的成員,替星條旗打下了夜之城的近郊,但卻被邁爾斯為首的新美國政府給賣了,丟在狗鎮等死。”
羅琦理清楚了這裡面的利害關係。
“沒錯,孺子可教也。”
寒江彷彿滿足了甚麼似的,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所以說荒坂家的子女都得學這種政治課嗎?聽著就不是很好玩的樣子。”
“準確來說是從小就得開始耳濡目染,你知道的,就是大概類似於‘薰陶’之類的甚麼坑爹玩意兒……不過現在看來,除了讓我長進打小抄技術以外,還是有點用的。”
荒坂寒江一說起這個就有得是苦水倒了。
“問題不大,我遲早把荒坂的資料庫全偷了。”
羅琦說道。
看來外圍的資料庫所記錄的資料還是流於表面了些。
到了荒坂寒江這個級別,所能查閱的機密資料庫,動輒就是能夠完全改變對於局勢判斷的重要資訊,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荒坂情報部門的不懈努力。
不過羅琦暫時還沒異想天開到“荒坂情報部門給自己打工”那種程度。
“我覺得神經網路的實用性比狗屁資料庫強多了。”
寒江忍不住吐槽道,“只要把資料存進去,任何連進去的人擁有許可權以後都可以呼叫,這效率不比死記硬背高多了?”
“贊同。”
有了村正以後,羅琦處理資料的效率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和以前那種鞠躬盡瘁、凡事親力親為的狀態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話說回來,這個庫爾特·漢森,背後到底是誰在支援?我看荒坂似乎也沒拿他怎麼樣啊,難道他們很喜歡仇家的棋子就礙在眼皮子底下的感覺嗎?”
“阿爾文協議,你應該不至於連這個都忘了吧。”
荒坂寒江換了個姿勢,從羅琦面前的桌子上跳了下來,直接繞到了他所坐的椅子背後,雙臂環繞,把自己掛在了上面,嘴唇就在他的脖子旁邊輕輕開合。
聽起來很誘人對吧?
但只要羅琦膽敢多問一句,是不是想色色了,寒江就敢回一句“屁股坐麻了起來活動一下”這種破壞氛圍的掃興神回答。
至於阿爾文協議……
這是結束統一戰爭的諸多條款中的一項。
最常出現於新聞節目上和各種賽博衛道士和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和平主義者口中。
2070年簽署的阿爾文協議,明確定義了夜之城的自由和自治,徹底從法理上奠定了城市的獨立身份,而這恰恰要歸功於盧修斯·萊恩市長的不懈努力和政治頭腦。
當然這得拋開“引荒坂入室”這一代價不談。
可一旦塵埃落定,我們“敬愛的”前市長就發現——
自己英勇捍衛的夜之城裡有一部分地區根本就是拖社會福利(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後腿(還需要拖嗎?)的累贅!
好吧,與其說是拖累夜之城,倒不如說是拖累他本人在任的政績。
深刻影響他連任下一屆夜之城市長的政績!
於是聰明的萊恩市長就宣佈太平洲為“獨立區劃”——
管這裡多亂多爛多差,反正只要不屬於夜之城就可以當作沒看見。
和“走光的時候只顧著捂臉”一樣的策略。
而為了讓公眾更加容易接受,把太平洲從夜之城的行政區劃分離出去是個漫長的過程。
但其實萊恩錯誤地估計了一點——
一直以來,當地的居民,甚至連數年前從太平洲撤走的NCPD都不認為該地區是自由之城的一部分,更別提甚麼扯犢子的社會福利和犯罪率了。
直到當市長需要透過降低犯罪率來爭取民意支援的時候,這次劃分(倒不如說是切割)才正式地以檔案和政策的形式正式落實了下來。
那麼統一戰爭結束以後,太平洲的歸屬又在哪裡?
答案是沒有。
阿爾文協議並沒有結束戰爭的遺留,只不過是轉移了矛盾的方向。
就像是兩國衝突之間的緩衝(讀作“三不管”)地帶。
就算說是棄子,至少也得曾經被重視過,可太平洲不是,這片地區從來都沒有真正被當作夜之城的一部分過。
至於其中牽涉到的各方勢力,尚未分出高下輸贏,政治家們的野心也沒有得到滿足。
如果有誰想要對夜之城施加影響,那麼一個與之相鄰的大型獨立區劃就是再好不過的切入點。
遊走於法律邊緣的僱傭兵和犯罪分子,穿梭於法律公理正反兩面的超級公司,善於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的律師和政客們,還有希望和已經藉此大發橫財的中間人和野心家們……
太平洲成為了無數人來來去去的交匯點。
這裡是避風港、也是下水道,是貿易中心、也是黑市,是人才市場、也是藏汙納垢的窩點。
每個人都在這裡留下了腳印、汗水、破碎的夢想和心,還有屎尿屁之類的排洩物。
唯獨沒人把這裡當作一個家。
如果太平洲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那麼他/她/它會哭泣嗎?
這是個好問題。
但羅琦現在可沒心情思考哲學。
阿爾文協議對太平洲邊界的描述過於模稜兩可。
海景區和西風莊園是太平洲,所以犯罪分子可以在這裡肆無忌憚地橫行,而不用擔心NCPD。
相對應的。
暴恐機動隊和公司部隊也可以隨意地強勢進入,把他們趕盡殺絕。康陶可以隨意地用1歐洲美元的價格從市政府手中收購當地的地皮,在那上面建設新的伺服器基站和智慧物流中心。梅塔公司支付了足夠的價碼後,就能在“絕不容退讓”的位置上修建自家的基地和港口,把這裡變成夜之城的另外一個“梅塔海濱”。
狗鎮也是太平洲。
於是在相關人員的眼裡,它就是展開秘密地下行動的絕佳位置,嚴格來說這些行動並沒有打破2070年簽署的協議,更像是進行了一次“富有創造性的重新詮釋”。
“我查過了,出入於狗鎮的人員成分很複雜,你能想到的那裡都有,除了NCPD。”
荒坂寒江說到這個的時候,笑著看了羅琦一眼。
追溯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前身,“瘋控小隊”或者說“賽博壓制部隊”在建立的時候曾經屬於NCPD。戰後的猩紅時代和大重建時期中、在麥克斯·哈默曼帶領下獨立了出來。在NCPD和城市治安與社會穩定步入正軌後又加入了回去。前不久在羅琦和一眾高層的主張和推動下(當然也得感謝NCPD的拉胯表現和糟糕的公信力),又重新獨立了出來。
所以暴恐機動隊也總被認為是和NCPD一夥的,儘管事實上並非如此。
也難怪當初公司和傑佛遜達成協議的時候,特意強調了NCPD和暴恐機動隊不可以越界。
作為太平洲首席安全官,羅琦遵守協議了嗎?
那——是自然!
在狗鎮七進七出、進進出出、出出進進、活塞運動的,是某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都市傳說。
和他羅琦有甚麼關係?!
“那荒坂有嗎?”羅琦問道。
“我哪知道,情報部門的口風比金庫的大門還緊,而且誰沒事瞎打聽啊。”
荒坂寒江翻了個白眼,“不過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幫你去問問——求我啊?”
“那就免了。”
羅琦放棄得非常果斷,讓她差點沒直接一頭栽下來。
“別啊,別拒絕那麼快嘛。”
荒坂寒江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羅琦感興趣的點,剛想賣點關子,就被羅琦一招給反將了軍。
鑑於荒坂和軍用科技的惡劣關係,想來在親軍用科技的漢森治下的狗鎮,荒坂是沒有多少生存空間的,不過個別特工和情報網路的滲透,肯定是有的。
至於做到甚麼程度,就得問那些拿工資的傢伙了。
“梅瑞德斯·斯托特。”
比起荒坂的情報部門,羅琦有一個更好的問處。
“那個老女人到底那裡比我好了!”
荒坂寒江幾乎都直接騎在羅琦身上了,滿臉都是不滿。
“比你大。”
羅琦毫不猶豫地說道,“雖然也沒多大就是了。”
“你這是說我沒有咯!?”
寒江震怒。
揭竿而起。
“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
看著氣急敗壞的寒江,羅琦發出了爽朗的大笑。
他和梅瑞德斯倒是清清白白的,但寒江可不知道,一時間直接急急急急急急急急。
等到捋清楚羅琦和梅瑞德斯只是單純的“合(li)作(yong)”關係以後,才稍微冷靜下來。
羅琦手裡有太多梅瑞德斯的把柄了,隨便洩漏點訊息,就夠軍用科技把她清理門戶無數次了。況且她也從和羅琦的合作中嚐到了許多甜頭,官越做越大,地位越爬越高,根本沒有分道揚鑣的理由。
連寒江都不得不承認。
比起荒坂,還是軍用科技在狗鎮更吃得開。
【喂,梅瑞德斯,我需要點情報,幫我查一下狗鎮……】
【我靠,你瘋了嗎?在電話裡說這個?!】
電話那一頭的梅瑞德斯差點跳起來。
立刻環顧四周,確定沒人之後開始讓手下的網路安全專家清理線路。
【這不是電話,沒人查得到的,你難道沒有發現接入倉沒在工作嗎?】
嗯?
梅瑞德斯聞言一愣,隨後從網路安全專家的口中得到了同樣的疑惑,這才鬆了口氣。
【現在想起我來了?】
【別給我裝可憐,太平洲的收復行動讓你吃了多少軍火訂單,這還不算報銷的那一部分,你現在是得了大領導的信任了,我從頭到尾還沒找你要好處呢。】
羅琦反過來嗆道。
【呵……】
梅瑞德斯習慣性地冷笑,然後發現羅琦根本不吃這套故作鎮定,只好嘆了口氣,露出了稍微真實一點的面貌,【你剛才要我查狗鎮是吧?我想問問為甚麼。】
【你說呢,芝拉法的滾裝艇都被那個庫爾特·漢森幹了下來,下次是不是就打算幹暴恐機動隊的利維坦了?】羅琦聽起來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可是協議上說了……】
【公司和市政府的協議不讓警方插手,我自己來總行了吧?別囉嗦,讓你查你查就完事了,不會讓你掉烏紗帽的。】
【好吧,就算不管協議,狗鎮後面可是軍用科技,是新美國那邊的總部。有許可權查庫爾特·漢森檔案的,夜之城可沒有幾個。】
【而你恰好就是其中一個,對吧?】
羅琦把梅瑞德斯拿捏得死死的,【恭喜你,升官發財了——然後麻溜的,我要你能查到的所有資訊,時間不限,但最好快點。】
通話結束。
“你會不會太嚴苛了?”
寒江聽著羅琦的對話,全程沒有出聲兒,直到現在才開口。
“就聽她擱那演戲吧,你是大小姐可能不太清楚,在公司混的人精都這樣,得寸進尺甚麼的早就成習慣了。你放心,她不僅不會覺得委屈,肯定開心壞了,因為我竟然沒找她敲竹槓要錢或者其他的甚麼。一份情報而已,只要在她能力範圍內,可以很值錢,也可以一文不值。”
羅琦認識梅瑞德斯的時間可比認識寒江久,知道這個狡猾的老女人甚麼心思。
既然脫不開和羅琦的干係了,那就最好能讓這關係逆轉一下。
要是羅琦搞不定的事情她能搞定,那就能翻身當主人了……
個屁。
她不相信羅琦一個人能對付狗鎮和漢森背後的軍用科技與新美國。
雖然梅瑞德斯很精明,但顯然她錯估了羅琦的本事。
更不明白羅琦打算做甚麼。
“如果狗鎮背後是軍用科技,荒坂與狗不得進入,那麼我們就幫他們一把。”
羅琦看著寒江,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荒坂賴宣和羅莎琳德·邁爾斯,你說他們兩個誰更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