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茲先生現在很慌,非常慌。
作為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實際上的頭號太平洲中間人,他的利益,是建立在一個“和平且穩定”的環境上的。
和平,指的是大勢力之間不會因為幹得頭破血流的衝突而攪得誰都不好過。
穩定,指的是無論誰下臺誰上位,太平洲永遠都是那個太平洲。
自從統一戰爭結束後,太平洲就一直很符合他的要求,在這裡他擁有了一切,名聲、權力、財富、還有城市裡得不到的地位。
NCPD管不到這裡,市政府的爪牙伸不到這裡,甚至連夜之城頭號中間人——羅格·阿曼迪亞斯,也不能對他產生多少威脅。
公司們需要這裡作為一片法外之地,來承擔那些光天化日之下以外的工作。亡命之徒們需要這裡,作為他們安全的避風港。大大小小的生意人們,則是把這裡當成了人才市場和貿易集散地。
夜之城裡也有很多,比如清道夫們的下水道,虎爪幫和漩渦幫出沒的歌舞伎區,動物幫和六街幫活躍的聖多明戈黑市……
但只有這裡,永遠也不可取代。
一座城市的郊區,永遠承擔著“銜接”的作用,尤其是繁華熱鬧的夜之城,和你永遠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的惡土荒原。
遠方的走私線路,秘密的停靠碼頭,還有軍用科技衛星也看不到的浮空車停機坪。
流浪者,亂刀會,夜遊鬼,清道夫……
在許多人被清算出城市的時候,這裡,就是他們最後的避難之所,也是最後一片樂土。
許多窮困潦倒的人,會來到這裡尋找機遇,或是兢兢業業地做點零散的營生,好不至於餓死或者病死在夜之城的街頭。
被夜之城拋棄的人,在這裡,永遠擁有第二次機會。
用另一種方式生活著的人,用另一種方式搏出頭的人,用另一種方式稱王稱霸的人,都在太平洲這片土地上生活著,並不為夜之城裡光鮮亮麗的“城裡人”們所知,活在媒體和公眾宣傳所從未關注的另一面的世界裡。
直到,那個叫羅琦的傢伙,帶著一幫子如狼似虎的人衝進了海景區和西風莊園。
來不及走的永遠留在了那裡,剩餘的人則不得不躲到狗鎮的高牆裡瑟瑟發抖。
唯一的好訊息,大概就是市政府和巨頭企業們達成了協議——
太平洲的沿海區從此以後就是夜之城的了,但那混亂的戰區應該得到保留。
傑佛遜·佩拉雷斯答應了。
如果他想要更多,那麼他的稅制改革法案,恐怕就會難產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而他還不得不吃著。
沒有了荒坂的支援,沒有了其他大公司的支援,傑佛遜根本沒有辦法在市議會上拿到足夠的票數,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也都會隨之化為泡影,徒勞無功。
羅琦當時也答應了。
理由非常簡單——
能夠爭取到公司在武力和裝備上的支援,就能極大程度地減少暴恐機動隊的傷亡。
這還需要考慮嗎?
那次收復行動究竟損失了多少公司的無人機和機器人,羅琦是一清二楚的。
能夠用錢解決的麻煩,羅琦絕對不會讓自己人用健康乃至生命去承擔。
更何況都不是自家的錢,用起來根本不心疼。
但漢茲先生清楚,所謂的約定在羅琦這裡根本就是形同虛設的一紙空文。
公司們和市政府說好了,對戰區的行動,他們是一概不會再介入了,也就是說,無論是NCPD還是暴恐機動隊打算對狗鎮下手,他們是不會出一兵一卒、給一分一文的。
公司們的情報部門始終錯誤地認為,羅琦背後的勢力才是真正的話事人,僅僅依靠他一個人,是翻不起甚麼大風大浪的。
那麼大一個狗鎮,牽扯了那麼多方的利益,而且毗鄰夜之城城區,僅僅憑羅琦一人也許可以搞得雞飛狗跳,但絕對不至於當著所有公司的面,重複在墨西哥的操作。
不動用“那個”武器,又沒有他們的幫助,拿下狗鎮永遠是個偽命題。
這就夠了。
可是……真的夠了?
他們以為這樣做就能制約住羅琦,那就大錯特錯了。
公司政治也好,體制政治也罷,這種邏輯體系總是崇尚高效實用和冷酷無情。
但相對應的,僵化和死板,也同樣是他們的缺點。
按照一般邏輯來說,羅琦所代表的勢力,不會輕易地做出決定,一如荒坂賴宣決定和荒坂保守派全面開戰,也同樣準備了很久。
依靠一流的情報部門和工作人員,他們可以輕鬆地判斷髮生在世界各地的事情。
但絕對琢磨不透羅琦的心思。
這話得對馬斯特說去,連他到現在每次聽到羅琦的操作都還是一副“見了鬼了”的表情,更何況不熟悉羅琦的人。
要是他知道羅琦正在查狗鎮的底兒,那麼多半會立刻前來勸說。
但很可惜的是,他用的不是最高武力戰術部的資料庫。
而是當初從荒坂手裡薅過來的一整套資料庫。
雖然機密情報並不包含於其中,但機密之類的一般而言只針對自身的資訊,對於軍用科技和新美國,或者是夜之城這一畝三分地,荒坂反情報部這麼些年來的耕耘,已經積累了相當可觀的資料。
最早的羅琦只能用自家的資料庫查一查,用的主要還是NCPD那一套,再加上局內的特殊檔案。
隨後有了傑佛遜的特批,市政府的資料庫他也有了呼叫的許可權。
再之後就是保羅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黑了網路監察的伺服器,偷出來海量的資料,也一併被他給摸走了。
順手還帶著村正去荒坂薅了一頓外圍資料庫,充分地彌補了許多方面的空白。
而現在呢?
奧特·坎寧安在香港壁壘的資料基本恢復完畢,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沒甚麼指望的,只能任由它們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丟失電子最終喪失所有儲存的資訊。
只有大約六成的資料被成功恢復。
老實說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奧特的預期,在她的評估模型裡,這個數字應該是小於兩成的,而不是超過一半還要多。
得益於神經網路的擴充套件性和澎湃的效能,奧特將此前所有接觸過的資料庫,進行了一次徹頭徹尾的整合。
AI無時無刻不在進化。
資料的流動,對於它們而言,就是“活著”的象徵。
這對於她來說是每天、甚至每時每刻都要做的工作,因此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甚至都不用藉助寒江的訪問許可權,羅琦就已經得到了一份關於“狗鎮”的詳細報告說明——
狗鎮,一座絕對意義上的城中之城。
除了隔斷內外的高牆,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庫爾特·漢森手下的前軍用科技特種兵組成的私兵(非法武裝,不過在夜之城,只要你打點好了,誰在乎你是否真正意義上的合法呢?)把守著,堪稱方圓十幾裡地最堅固的要塞。
和其他兩個區劃一樣,在街上隨眼一瞄,就能看到太平洲再開發專案爛尾後殘留下來的部分——
豪華酒店、上檔次的游泳池、揮金如土的消費場所、誇張大膽的豪宅……
曾經註定富麗堂皇,如今只餘破敗狼藉。
不少大樓搖搖欲墜,只留下一具空殼。
在參天的水泥屍骸之下,滿是私兵們魔改的戰鬥載具,正兒八經的軍用裝置,戰痕累累的統一戰爭遺留物,還有工人們倉皇跑路時丟棄的建築機械……
這不是一個安居樂業的好地方。
NCPD是被禁止踏足狗鎮的,就連號稱使命必達的創傷小組也不大會冒險進入,因為這樣做只會增加變數,而且狗鎮很少有誰買得起他們家的保險。
換句話說,警察和武裝醫生總是給富人服務的,就算稍次一點,那也是給擁有公民身份的夜之城市民保障安全的。
而不是窩在狗鎮的臭蟲們。
當然這裡也不是全然沒有規矩。
可就算漢森的手下,也就是那幫叫做“幽冥犬(Barghest,又名地獄犬)”的私兵充當著執法人員,但這遠遠不能算是“警察”,甚至連基本的治安都不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
他們也許會幫忙……也許不會。
這些人最關心的只有確保街道不至於陷入動盪,他們只為了庫爾特·漢森的統治穩定性服務。
至於當地的小矛盾小摩擦……?
呵,那根本不值得浪費時間去管。
那麼誰會住在狗鎮呢?
基本上都是想躲開公司、黑幫、刀口舔血的傭兵,或者NCPD的人……
但也有些只是普通老百姓。
他們落魄到不被夜之城的社會所接納,要麼特別勇敢(或者單純就是缺心眼兒),要麼實在是窮到走投無路。
否則沒人會到這裡來碰運氣。
就跟正經人不會進暴恐機動隊一樣。
嗯……
這比喻聽著有點討打。
那除開狗王漢森和他的幽冥狗腿子們,以及那些進進出出、流入流出的普通平頭老百姓,狗鎮還有甚麼其他人嗎?
那是自然。
不僅不在少數,反而是整個地區的主要組成部分。
能夠被選入幽冥犬的,要麼合漢森的心意,要麼真的不知道死是甚麼東西並且對犯罪毫無敬畏之心,要麼以上兩種都有。
這樣的人可不多,畢竟不是誰都願意給人賣命的。
那些擁有一技之長,腦袋裡的鬼點子和屁股後面跟著的麻煩一樣多的人,才是狗鎮的大頭。
其中就包括各種三教九流的犯罪分子。
至於羅琦為甚麼那麼清楚……
很簡單,因為他們中的兩個代表,分別叫做“巫毒幫”和“清道夫”。
沒錯,就是那兩個可以裱起來掛牆上當“難兄難弟”的倒黴蛋。
被羅琦抓了典型。
影響極其糟糕,性質極其惡劣,嚴重威脅治安和居民人身安全,破壞社會和諧穩定,人數眾多,從事嚴重違法犯罪行為,非法傳播邪教,為夜之城外的非官方勢力提供便利……
而且還踏馬的不繳稅。
以前羅琦對於“稅”是完全沒有甚麼概念的,畢竟在經濟方面他簡直就是個小白,懂得的最高階的理財投資手段就是買定期。
有一天他這麼跟傑佛遜講了,於是傑佛遜就拉著他講了一個下午的政治經濟學。
然後羅琦才想起來。
在當上這個完犢子的市長之前,他是當地方檢察官的。
從公司嘴裡掰食不容易,窮人都快活不下去了還得承受公司轉移的各種稅,可那些人同時又各種偷奸耍滑鑽漏洞,不僅公司不繳稅,連自己也要趁機吃個盆滿缽滿,哪管老百姓和財政預算的死活。
換句話說,越有錢的越不想繳稅,快窮死的總是得為這些虧空的稅在各方面承擔後果。
更別提這些犯罪分子了。
繳稅?
一個字兒都不會有!
巫毒幫在太平洲的產業被當初幾個幫派分了個七七八八,羅琦也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讓他們關停了那些做了會夭壽的缺德生意,其他的自己抽一筆丟進暴恐機動隊當經費,接著讓他們正常經營正常繳稅就行。
有了對稅制大動刀斧的傑佛遜,再也不用擔心繳上去的稅了無痕跡。
當然這個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巫毒幫和清道夫,其實還活著。
只不過,這他們都得在這個名字的前邊兒,加上一個定語——
“狗鎮的”。
有人說,和太平洲的兄弟姐妹比起來,狗鎮的巫毒幫過得更加“邊緣”,沒有那麼上檔次。
他們冒的風險更大,很少給自己留退路,探索網路黑暗地帶更加頻繁,不過也因此掙得更多。
從某種程度來講,太平洲和狗鎮兩派巫毒幫的界限,同時也是理想主義和實用主義的分野。
狗鎮的駭客喜歡務實。
會去EBM沛卓石化體育場這個夜之城最大的黑市做生意、承接委託、千見不得人的髒活、保護漢森客人的資料、掩蓋他們在這一街區子網上的痕跡、或者按照要求取下某個網狗的腦袋……只要有錢賺,就有他們的身影。
換句話說,就是保證海量的“0”和“1”不會洩漏到狗鎮的外面,並且極其熱衷於吃不完兜著走,跟有甚麼收集癖似的。
和太平洲的巫毒幫比起來,他們更像是活一天少一天的刀口舔血的傭兵,只不過唯一的區別,就是在賽博空間裡對付ICE而已,危險程度基本上完全不亞於頂著槍口躲子彈。
雖然彼此之間有一定的約定俗成的默契,但幽冥犬和巫毒幫的共生關係並不算牢靠。
不過直到目前為止,漢森的干預都還算成功——
小摩擦比比皆是,但卻不至於演變成全面的衝突。
在狗鎮需要駭客幹活兒?
那麼去找巫毒幫準沒錯。
至於清道夫呢……
和夜之城的同行們相比,狗鎮的清道夫在組織和裝備上都更加精良。
他們不再是一群管不住自己,整天就知道幹架、找刺激、掙快錢的斯拉夫混混了。
雖然在沒有人性和蔑視生命這一點上依然保持高度一致。
有小道訊息宣稱,狗鎮的清道夫和新蘇聯(俄聯邦)的情報部門有來往。
是真是假,很難說。
只是有一種普遍的認知——
誰敢散佈這種訊息,那麼他的照片多半會出現在長灘堆料場的悼念樹上。
當然前提是有人願意悼念他。
不過羅琦必須要提一句,這並不是謠言,因為那個當場發現清道夫和新蘇聯的人在一起勾兌的,就是他本人。
在大街小巷的清道夫被羅琦大規模地、近乎報復性地、喪心病狂地進行了清洗之後,倖存的殘黨要麼逃出了夜之城,要麼就逃進了狗鎮的高牆裡。
狗鎮的清道夫資金和裝置都很充足,所以還有點瞧不起城裡的“窮親戚”。
為甚麼?
因為只有不懂做生意的才會去夜之城混。
那裡到處都是羅琦這樣的神經病警察(指暴恐機動隊),不僅僅是公司的人,警方的人,連其他幫派和無門無派的傭兵都天然看他們不順眼。
甚至直接就有仇。
做著屠宰場的生意,賺著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錢,著實不夠明智。
新蘇聯的寡頭能幫清道夫在狗鎮大當家的後花園把買賣談下來,漢森為甚麼不聞不問?
很簡單,全都是因為錢。
對於這些亡命之徒而言,狗鎮就是絕佳的天然避風港,就是地下世界的集市中心,更是夜之城陰暗的另一面的中最為關鍵的一環之一。
如果說惡土是法外之地中的法外之地。
那麼狗鎮就是距離法律和文明社會最近的墮落深淵。
法律由拳頭來定,規矩跟著利益走。
在拔除掉克里奧爾社群之後(這實際上是梅瑞德斯下的手),羅琦原本以為太平洲的麻煩起碼解決了一半。
但現在來看似乎也犯了和公司們一樣的錯誤。
那就是看得不夠全面。
海地非法移民們失去了立足之地,大部分都遷入了狗鎮,這實際上是給他們帶來了一波新鮮的血液。
甭管這血液黑不黑、髒不髒了,狗鎮本來就不是甚麼白蓮花。
對付軍閥,羅琦自然有自己的一套。
種太陽自然是最方便的,但那是最後的選擇。
直覺告訴他,這個人,遠比傑瑞·福爾特這個“前”NCPD警務專員,以及科爾裡奇這個“前”NCPD總警長要難對付得多。
因為寒江最終還是拿來了一份資料。
這印證了他現有資料庫中的情報準確性,甚至還彌補了一些細節。
庫爾特·漢森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梟雄軍閥——
他來自軍用科技。
而那,是2070年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