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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鹿崇一人坐在主座,身旁圍坐著數個幕僚,也就是傳統所說的師爺。

這些人大多沒能考取功名或是出身低微。

他們為了混口飯吃便混跡在基層之中,若是有官員看上了眼就收為幕僚。

鹿崇也不是出道就是開封的知府,正是他浪跡了多年的基層,這才混了一身油滑的本事,慢慢爬上來的。

此番向漢王彈劾陸成安的事情,正是這幾個師爺定下的主意。

“此賊子真是欺人太甚,本府已經讓了他三份薄面,叫他不要說出去,居然還告予漢王殿下。”

鹿崇在這件事上的反應很大,他杖斃了手下的吏員,已經是搞得人心惶惶。

而且這些吏員多少裡面也有幾個讀書人,不把這些惹事的賤民一併處死,也會讓鹿崇很是難做。

從始至終,鹿崇就不認為自己讓幾個賤民給這些吏員陪葬有甚麼錯的。

所以鹿崇就想不通陸成安為甚麼要為了這些賤民的命,跟他一個開封知府過不去。

這幾百個人的性命,能比得了他一個知府的人情嗎?

而且現在大家都鬧得那麼不愉快了,鹿崇也不可能熱著臉貼上去。

這幾個師爺察言觀色,也是能看出來鹿崇氣在心頭。

不過,心裡是那麼想的,口頭上就不能說得那麼絕對,堂下一位師爺面露笑意地說道:“大人勿慮,我們寫的摺子,說的您是賞罰分明。”

鹿崇殺吏員有自己的心思,殺這些暴動的饑民也有自己的心思,但是誰讓這些人給了鹿崇殺人的理由。

前者是在最不該貪腐的時候,在賑災粥米上做了手腳,後者衝擊官府,將賑災粥米的吏員拳打腳踢,已是和官府正面衝突,那麼他們就是謀反。

只是不同的官員有不同的做法,鹿崇選擇了一個最狠辣的路子。

以這樣的說法,他也是能給漢王殿下一個交代的。

這就看陸成安在漢王殿下心中的份量如何了。

旁邊的師爺也心知鹿崇繼續安撫,又道:“而且如今漢王殿下剛剛入東宮不久,缺少支援。”

“陸成安很有可能是早些時候,在平倭之事上有亮眼之處,這才得到了漢王的青睞。”

“這是走了運罷了。”

“大人你彈劾陸成安,說他多管閒事,干涉地方的內政,就能讓人生嫌。”

“而且...”

“再不濟,大人您也是可以投靠漢王殿下的嘛。”

鹿崇思慮再三,頓時是放寬了心。

然而還未等多久,漢王在開封衙門就下了一道命令,她是將河南一帶的黃河沿途河工、賑災之事交給了陸成安。

陸成安非但沒有因為這份鹿崇私下上奏的奏本而影響到,反而是分流了鹿崇原本在河南開封上的權力。

無論是河工,還是賑災,陸成安都將擁有主事權,而且這是漢王親自點明的職務,也就是說陸成安並不需要直接聽令於開封知府鹿崇。

這可不是那種開封知府鹿崇把自己的權力‘借給’陸成安來使用,讓陸成安成為鹿崇麾下的官員。

而是漢王直接把這兩個職務的工作,從開封知府鹿崇的手上切割給了陸成安。

陸成安更是完全受令於漢王。

這道任命,是漢王直接扇了鹿崇兩個巴掌,幾乎是用立場和任命來表達了漢王自身的態度。

除此之外,漢王單獨讓陸成安在開封府的衙門分了一處場所,開廳視事,有了聽、視事的權力,等於是具備了獨立衙門的資格,有單獨的財權,事權,且不受鹿崇驅使。

這是甚麼?

偏愛!

這道命令,莫說是漢王暗中站在陸成安這邊了,這幾乎是明著告訴鹿崇,她漢王是站在陸成安這一邊的。

一接到任命書的鹿崇臉色陰沉,是一陣青,一陣紅,似他這等之人,有一套自我的利己準則,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自己忍讓過後反而還是吃了大虧。

在做足了準備工作以後,他以為漢王和會陸成安互生不滿,可誰能想到鹿崇直接就被反殺了,整個過程沒有半點的波折。

幾乎是一晚上,鹿崇都是輾轉難眠,想到陸成安不僅沒有因此受擾,還從他的手上竊取了一部分的權力,實在是讓他陰鬱難耐。

次日的開封衙門。

陸成安看到鹿崇,更是主動向前行禮,打了一個招呼便交代了在這兩件事情上的公務交接。

陸成安難免有些‘催促’,讓鹿崇把相關的吏員以及近期公事的文書給他送過去。

當然,這是故意噁心。

沒人會願意把自己手上的權力讓出來,就算只是一個村裡的村長,他都不情願把手上的權力拱手相讓。

更何況鹿崇是開封府的知府。

讓出來的兩個權力,都是現在最重要,最實際的權力。

主要是這樣的權力還給了對家,讓陸成安擁有了主事權,有自行出入的財政權。

這鹿崇的心裡面就別提有多難受了。

鹿崇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話,最後只留了一句清楚了。

陸成安心裡暢快無比,很是暗爽,可他也知道這場子是漢王給他找回來的,而不是他自己找回來的。

下次,就不會是漢王出手,他將會自己想辦法把場子給找回來。

一走進開封衙門,到了自己單獨的廳室之中辦公,周邊的吏員像是木頭人一樣呆立不動。

這些人又不傻,陸成安和鹿崇鬥法,最受傷的就是他們這些人。

現在跟著陸成安幹,完事了陸成安難不成一輩子就在河南幹著了嗎?

災情一過陸成安就得走,在這裡當長官的卻還是鹿崇,只要鹿崇沒有徹底下臺,這些吏員也不可能真心實意為陸成安做事。

陸成安也心知這些人都是鹿崇的班子,他很難用得上,頂多讓他們傳遞一下公文。

索性還有好兄弟張瑞,陸成安倒也不是沒有可用之人,只是這麼早就開始鍛鍊張瑞的基層辦公能力,還是讓陸成安於心不忍的。

畢竟河工、賑災,都是最繁瑣的事務。

真要精算起賬務來,也不知道張瑞要來回跑腿多少趟,但陸成安心想,老張不就是讓他來歷練張瑞的麼?

苦一苦好兄弟也不算甚麼。

紫色臣卡進階為金色臣卡,沒點長期工作經驗又如何能得到長進?

開練!

而陸成安這次拿到的差事,不光是最重要的,也是理論上最容易摸到油水的差事。

在模擬推演的摸索下,現今大晟王朝的制度中,地方官最容易拿到好處的地方中...一處是鹽道,一處是河道,還有一處是漕運,後面陸成安支援開海以後,又多了一條海運,也能帶來高額的財政收入。

陸成安管理河南的河道,這麼大的一塊地方,又地處中原,四通八達,管理河工時過手的銀子,只怕是比杭州府的稅收還要驚人。

而在陸成安身旁的張瑞臉上雖然很是平靜,但顫抖的雙手已經證明了他心中的激動。

初出茅廬就能管那麼大的事情,能決策整個河南境內的河道,在張瑞眼裡已經是了不得的成就。

“陸兄,河道之事,我不太瞭解,但我聽說河南來了一個應天府的治水能吏,姓俞,名士敏,我感覺我們能請他過來給我們參考參考。”張瑞在旁提議道。

他是不懂怎麼管理河道的事務,但是有人懂,既然如此,那就讓術業有專攻的人來幫忙一二。

陸成安點了點頭,對張瑞的提議很是贊同。

他能知道黃河水清會有大旱,是宏觀層面的知識,可是這不意味著在細枝末微的地方上,陸成安也能像專業人士一樣面面俱到。

賣弄不懂的知識,那就是在禍害別人,陸成安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盲目逞強。

以一己之力破壞整個大局,那是朱祁鎮、馬謖這樣的大聰明才能幹出來的。

而就在張瑞和陸成安商議河道之事該怎麼佈置的時候,一個吏員走了過來。

“兩位大人,我是開封府的司吏林禪行。”林禪行雙手一合,執禮道。

“下官奉命將河工之事的文書遞給二位。”林禪行將手上疊起來的圖紙和一些河道修築日期、河道堤壩前後花費銀兩以及有關於堤壩維護修繕的公文遞了過來。

旋即,他便就快步離開,生怕和陸成安、張瑞產生甚麼交際。

張瑞接過文書,細細端詳起來,看看在這其中有甚麼不太尋常的地方,反覆查閱,並沒有看出甚麼異樣。

河南的河道事務,似乎在鹿崇的治理下顯得井井有條。

“這開封知府固然是個酷吏,但能耐卻是不小,這些交錯而行的河道里,很多地方都有堤壩,輔以溝渠,所行之處的農田大多都被灌溉。”

“這麼多的河道都有完善的堤壩,所花的銀子怕是不少。”

陸成安看了看,“不過有些河道的走勢卻很奇怪,明明這邊所受河道澆灌的田比那邊的田多,怎麼田地少的這裡修了河道,那邊卻沒修。”

張瑞跟著陸成安的視線掃去,這才發現了很多河道之中的堤壩是修了,但修得地方歪七八扭,而且有些地方田地多的沒修,有些田地少的卻修得整整齊齊。

陸成安不明所以,立刻叫住一個吏員問道:“這河道上的堤壩是怎麼一回事?”

被詢問的吏員顯然是不想回答這件事情,立刻說道:“我不知道,或許是知府大人的習慣。”

陸成安料定這其中是有甚麼貓膩的地方。

這不想交代的語氣中,顯然是藏了甚麼話不願說。

而陸成安也不是甚麼好商量的人,他要管理河工、監察河道事務、還要糾察賑災,光憑他和張瑞兩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完成這麼多的任務。

這些吏員,都是很重要的輔助人員,現在卻迫於鹿崇的官威,不敢出力,往後只會讓陸成安行事吃力。

“你如實說來,我能保你無事。”陸成安先是好聲好氣地說了一句。

吏員卻還是支支吾吾不想多言。

陸成安嘆息道:“你不想為我做事,是因為鹿知府,怕往後受到報復,可現在你不為我做事,也是在為難於我,你是認為我不能請你回家歇息,丟了這飯碗嗎?”

“再者,你已經是因私而廢公,若是我稍有不滿,依照大晟的律法,送你去趟地牢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吏員聞言,知道裝死人是不可能的事了,左右之間橫豎他都要得罪一個。

他一個小小的衙役,這悠悠蒼天,為何要為難於他啊!

在猶豫之下,他說道:“我告訴了你,那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是我透露給你的。”

這句話落地,他變相地是在向陸成安服軟。

“這堤壩修得是奇怪,但事情也是有緣由的。”吏員嘆息道:“就這樣說吧,衙門裡面只給了我們修一面堤壩的銀子,而我們手裡的錢也只夠修一面堤壩。”

“兩位大人覺得我們該怎麼修這堤壩?”

張瑞連思考都沒有思考,“當然是修一面能福澤到大多數百姓的堤壩。”

“錯了。”吏員冷笑一聲,“我們要先修達官貴人的。”

“這一面河道的堤壩所澆灌的良田,是河南崔家的地,他們家裡有三位老爺在京師為官,哪怕在這邊的良田,比另一邊的少,我們也要先修這家的堤壩。”

“先官後民,這是官家的人情。”吏員深吸一口氣,“等先為達官貴人的田地考慮到了,才輪得到老百姓。”

“那不可能這麼多的地方,都是貴人的地吧?我看這圖紙上,很多堤壩修築的地方都不對,大多都只能福澤到很小塊的地方,反倒是那些佔據更多土地的附近,都是壞了的堤壩...急需官府出銀修繕。”張瑞越想越不理解地問道。

吏員笑著說道:“這裡面的門道,兩位大人竟然不懂?”

張瑞搖了搖頭,“這有甚麼門道。”

“有門道。”吏員開口道:“你看這邊還有這邊。”

“這兩邊都要修築堤壩,而且離的很近,但我們衙門只能修一處,既然如此,我們為甚麼不能拍賣這次修築堤壩的機會呢?”

“只要暗中透露給這塊地的田主,告訴他們,誰給我們的錢多,我們就修哪一邊。”

“這不就把朝廷修築堤壩的銀子落實到位了,自己還掙到銀子了嗎?”

絕!

陸成安和張瑞也不得不歎服,這是在變著法子坑錢!

朝廷給他們的銀子做沒做事!

做了!

但誰能想到除了這銀子以外,還能想辦法週轉一筆資金過來。

而且在大晟王朝的制度裡,這竟然可能還不能算作貪汙。

擱現代,妥妥的職務侵佔罪,拿公家的東西來賺私人的利潤,完全是正常收入以外的內容。

這下是碰到高手了。

小八碰到,她都要學一手技巧,因為小八所做的事情,她自己都承認自己的小手並不乾淨,屬於小偷一手。

鹿崇乾的事情,就是正大光明地從朝廷裡偷錢,可朝廷還很難追究。

陸成安和張瑞算是知道了一個大概。

兩人商榷之下,張瑞起身跑去請從應天府過來的治水能吏俞士敏。

俞士敏受到了張瑞的邀請,聽說是陸成安所請,也不遲疑,立刻動身是來到了陸成安這裡。

聽到陸成安和張瑞的請求,俞士敏大概瞭解到了情況,知道他們這是缺個班底臺子來解決河南河道上的問題,生性剛正的俞士敏同意了此事。

他專精治水,就是想為百姓做點實事,陸成安給他一個施展拳腳的地方,俞士敏是不想錯過的。

一拍即合後,陸成安盤算著正英帝賜予河南衙門總共二十萬兩的賑災銀。

哪怕已經用了不少,但應該還有十五萬兩作用的銀款,立刻又讓張瑞去鹿崇那邊奏事,索要賑災的銀款。

然而現實很殘酷,鹿崇沒給張瑞銀子,他的意思是讓陸成安自己過來要。

張瑞是以陸成安的屬臣身份過來拿的,鹿崇感覺自己受到了輕視,這是故意想讓陸成安跑一趟。

但鹿崇也不敢真卡著陸成安的脖子不給錢。

畢竟是漢王作為正英帝指定過來賑災的親王,又任命了陸成安負責此事,鹿崇敢卡錢就真離罷官的路不遠了。

現在的鹿崇頂多就是和陸成安在某些事情上的處理不對付。

可平心而論,如果陸成安身後沒有站著漢王,光是不給銀款這方面,鹿崇就有一萬種手段讓陸成安穿小鞋。

只要他能延誤了陸成安的職務之事...並因此發生了禍端,那麼陸成安的下場不是流放就是問斬。

陸成安聽了張瑞傳達的意思,當即甩了臉色,“不給,那就不要了。”

“到時候漢王問起來,我倒是要看看誰先問罪。”

陸成安的脾氣還是有的,只是在模擬推演裡所見的事情多了,收斂了心中的殺性,可這不代表陸成安沒有血性。

鹿崇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找他的麻煩,陸成安豈能慣著他?

你不想讓我好過,那就先分出個勝負,你我之間先走一個再說。

鹿崇之前就挑戰過陸成安的脾氣,知道這個人性子很烈,不服管教,可誰能料到脾氣能臭到這種地步。

撥銀這種事情,僅是甩了一次臉色,就能激起如此反彈。

平時哪個衙門要錢,不是百般跑腿?

不少人都被這樣折磨過。

不過聽到陸成安這邊動上真火了,鹿崇也不得不請人前去賠罪。

告之陸成安,不是他鹿崇不給銀子,而是有很多難處,那麼大數額的銀兩,只是派一個並無官身的幕僚索要,實在是不方便。

希望陸成安能體諒一番。

陸成安也不想和鹿崇繼續來回拉扯,浪費寶貴的時間,只是淡淡寫了四個字——‘大公無私’,落款處寫——贈河南開封知府鹿崇·陸成安。

這番陰陽的功夫,讓鹿崇看了也極不是個滋味,頓時是面紅耳赤,氣血上湧。

連著數日,鹿崇不敢再找陸成安的麻煩,因為鹿崇發現了,這人是吃不得一點的苦頭。

不能說是睚眥必報,那也是恩怨分明。

傷他一指,他就要斷你十指,這樣走火入魔的人,鹿崇是有些不敢再碰了的意思。

沒了鹿崇的干預,陸成安也是順勢而為。

該做的賑災做了,河工的督察也在順利進行,至於修築堤壩的事情,陸成安暫時放了放,不該在這個時間去捉。

然而誰能想到,與陸成安時間差完美錯開的寧王在應天府接到了父皇的密令聖旨。

正英帝命令寧王和漢王一同視察多地官員失責之事,審查貪腐。

不過比起漢王,寧王多出了一個權力,那就是自由排程錦麟衛。

這寧王可沒有其他人那麼扭捏,只是看了一眼父皇勒令她審查腐敗的地方之中有河南,就立刻動身出發,想要和陸成安見上一面。

一到河南的境內,寧王就派出去當地的錦麟衛收集情報,無意中聽到陸成安和河南開封府鹿崇之間的衝突,她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馬上就派出人手詳查鹿崇此人的底細。

甚麼人?竟敢惹我家哥哥?

這大姐在做甚麼糊塗事啊?只給陸成安站臺,卻不給陸成安報仇?

哼,看我不把他給挫骨揚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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