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的手段極狠,而且從來都不會顧及身份形象上的問題。
得罪她的人,大多都很難從容脫身,而且寧王深知斬草要除根這一點。
一出手,就是衝著別人的腦袋去的。
漢王不是不能用寧王的手段,而是漢王身兼太子的位置不說,她還代表了國家的顏面,一言一行都影響著正英帝的正面形象。
所以她要識大體。
寧王用的手段,招子大多陰狠,是以暴制暴,以黑吃黑,讓漢王用寧王的手段,那就不像是東宮太子的作為,而像是奉命行事的鷹犬爪牙。
而鹿崇這幾日,哪怕是和陸成安多有不和,可也不敢在明面上翻臉。
至於寧王來到河南的事情,鹿崇知道是知道,但寧王作為親王,可以給地方大臣提供的價值並不多。
在鹿崇的視角之內,寧王的地位和燕王相差無幾,都是那種有親王名譽,享有一定權力,但動搖不了別人根本的享福王。
這卻不是鹿崇的錯誤評估,而是寧王的出身太次,叫人看不到半點投靠的慾望。
畢竟寧王和秦王是同一個母妃生下來的,在她的頭上不光是有漢王這個被正英帝認定的皇長女,還有一個親生姐姐。
跟了寧王,就現在的奪嫡情況來看,是很難很難的,那是要過五關斬六將。
漢王得下臺,晉王得出事,秦王得死,這才能輪到寧王有這個繼承的權力。
可上述的條件,哪個容易發生?
不可能說短短時間內,說沒就沒三個親王。
所以鹿崇和陸成安有意念不和,有些敵對的意思,但鹿崇也不可能說偷換賽道,跟其他親王混去。
目前就三支親王有奪嫡的可能性,漢王、晉王、秦王,而在這三支裡面,漢王氣運強勁,勢力最大。
鹿崇得罪陸成安,卻真不敢和漢王往死裡對下去。
幾次和陸成安作對,漢王都出現了袒護的意思,這鹿崇還能認不清現狀,那就對不起他為官多年的經驗。
加之陸成安的脾氣又臭又硬,鹿崇想給點顏色瞧瞧,反被拿捏,遇到這種強勢還有背景的下官,鹿崇這開封知府當得那叫一個坐牢。
他是恨不得這場災情早點過去,把陸成安趕出河南的地盤。
但,這也不是說陸成安是無解的。
有漢王袒護,鹿崇就沒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背景這東西仍然是次要的,關鍵要看陸成安犯不犯錯,如果犯下那種天大的錯誤,親王都兜不住的,那鹿崇就有機會了。
說白了,鹿崇只要抓到陸成安的把柄...或者朝廷要求做到的事情,陸成安沒能做到,延誤了事務,他鹿崇就有機會反殺了。
這是公事上的點殺。
不可能說一個官員沒辦好事,鑄下大錯,還有人...可以力挺著保護。
鹿崇還是陸成安的上官,雖不能明著使壞,要避讓陸成安三分,但他可以暗著來,只要讓陸成安辦不好事,在漢王這邊失寵。
這局,就算他勝了。
再者,官場如戰場,陸成安和鹿崇已經是結下樑子了,往後誰做大了,另一個人就很難生存。
這可不是說,我單方面原諒你,你單方面放下我,一笑之間就能泯恩仇。
你做大了,自然是有人想要巴結你,想巴結你,另外一個人就會被踩頭。
人脈的影響是無形的。
而且有時候可能不是因為事務上有分歧就會結仇,而是你上司坐著你晉升的位置,你想要繼續高升,就得想辦法把人家給打下來,這仇,是不結都不行。
沒有人是會心甘情願地交出自己的權力。
偏偏位置就那麼一個,想競爭上崗,怎麼可能光靠優秀的工作能力就能打上去。
大部分時候,政鬥是少不了的。
明朝時期哪個首輔上去主事,不是打遍了整個內閣?
別說是嚴嵩一打十了,張居正當上首輔,那也是把別人先拽下來的。
講道理,嘉靖、隆慶、萬曆這三個皇帝運氣都很好。
他們三掌管大明的時候,都是人才輩出的時候,嘉靖刷到的頂級臣卡有張璁、王守仁、夏言、海瑞、徐階、戚繼光、胡宗憲、趙貞吉等等人才,哪個不是耳熟能詳的。
就連嘉靖愛用的奸臣嚴嵩都具備很強的能力,為甚麼那麼多的歷史小說喜歡寫嘉靖,還不是嘉靖朝裡的名人耳熟能詳,更容易給讀者帶來閱讀體驗和代入感。
而嘉靖之後的隆慶皇帝,完美繼承了嘉靖朝的臣卡儲備,人才基礎,還額外發掘了高拱、張居正這樣的新生代人才。
只可惜,隆慶幹了六年就跪了,萬曆皇帝再次接盤了他爺爺,他爹留下來的遺產。
戚繼光更是被三代皇帝瘋狂使用,堪稱勞模。
而萬曆時期的張居正當時為了上位,那是把曾經推心置腹的好兄弟高拱送走。
高拱可不是甚麼奸臣,更不是甚麼貪官汙吏。
這位可是隆慶中興的重要成員,這期間,明朝經濟發展迅速,社會保持穩定,曾經烏煙瘴氣的朝政煥然一新,因此史學家稱這段時期為“隆慶新政”。
隆慶皇帝也非常重視高拱。
在彌留之際託孤,隆慶皇帝是把身後大事全部託付給了自己的首輔大臣高拱,拉著他的手說道:“以天下累先生。”
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隆慶皇帝和高拱君臣之間多年的感情,隆慶皇帝知道高拱是個有能力的人。
故此隆慶才讓高拱來輔佐才十歲的太子,擔負起歷史使命,開創一番宏大事業。
時任首輔的高拱深感責任重大,不免憂心如焚。
當時的萬曆身為太子才十歲,還是一個不懂得如何治理江山社稷的小孩子,輔佐這樣的太子治理國家,真正是任重道遠啊。
於是乎,高拱就對自己的好兄弟張居正感嘆:“十歲太子,如何治天下!”
然後張居正就把這句話送給了高拱的政敵司禮監掌印太監馮寶。
最終被這位大太監說成——“十歲孩子,如何作人主。”
高拱的仕途因此直接迎來了終結。
雖說張居正後來做出的事業和高度,都是在高拱之上的,但是這爭奪權力的手段,張居正也不乾淨。
不過評價歷史人物的時候,大多數的時間都要看對方的功績,而不會過於深究這方面的細節。
鹿崇用的這些小手段,陸成安也都清楚對方不想讓自己好過,但陸成安從始至終都沒把鹿崇放在眼裡。
哪怕現在的陸成安,所仰賴的力量,更多是漢王的支援,可是在辦事能力上,陸成安還真是能拉開鹿崇一截的。
主要是先前陸成安沒甚麼機會在這塊兒大展身手,深陷南北榜案這種倒黴事裡面,陸成安還是武臣起手,除了帶兵打仗、四處溜達維護治安以外,他沒有其他的許可權主管事務。
這次抓住機會,陸成安說甚麼也要把漢王交代的事情全部都給辦妥了。
在賑災施粥上,陸成安更是親力親為,為了避免有人還敢在這件事情上有所糊弄,他每次施粥,都要親自審查木桶中的米粥情況。
直接沿用了雍正的土辦法,浮筷落人頭。
言簡意賅,就是將筷子插在盛粥的大木桶裡,這筷子要是站不住浮起來,便表示負責賑災的官員在米上做了文章,陸成安直接將施粥的吏員送去殺頭。
陸成安行事雷厲風行,而且一絲不苟,很難給手下這些人鑽到甚麼空子,浮筷落人頭的基調一定下來,就鬧得賑災的吏員叫苦不已。
以往賑災的米粥之中,他們這些吏員都是能瓜分一些米回去的。
陸成安這樣做,就是不給他們小偷小摸的機會了。
一時之間,飢情嚴重,到處憤慨的民怨,在陸成安強勢的態度下得以好轉,大多數人只要吃飽了,心裡的怨氣就能減輕不少。
朝廷該辦的事情都辦了,哪裡有那麼多的人怨?
唯獨不妙的是,賑災並不能在根本上解決問題。
農民們捱餓的原因是鬧了旱情,旱情只要不解決,他們就沒辦法產糧,不能產糧就只能等著朝廷賑災。
朝廷給百姓們米吃,只是臨時解救,治標不治本。
連著幾日沒睡好,陸成安都在沉思該怎麼破局,找蘇靈然祈雨,在陸成安的心裡面,一直是視為最後的手段。
還有處置的餘地,那麼陸成安都不會啟用最終兵器。
看著整日勞累,眼裡逐漸出現血絲的陸成安,開封知府鹿崇卻是閒庭信步,每日在衙門裡喝喝清茶。
既然漢王把賑災、河工的事情全部交到了陸成安的手上,那他這個開封知府沒有甚麼好管的地方,就當是給自己休養。
鹿崇更是批准了很多衙門裡的司吏回家休假。
大晟王朝的休假制度和明朝的休假制度差不多,分別分為了兩種,一種是法定的假日,一種是皇帝特赦的假日。
法定假日是指由朝廷制定的節假日,這些假日包括了元旦、冬至、皇帝生日、二十四節氣等。
在法定假日期間,官員需要放假,不能辦公。
春節放假的這段時間更是被稱呼為封印期,地方官可以不受理案件,除非是那種特大的兇殺案,性質惡劣的,到了開印期要繼續審理。
那種尋滋挑釁、家庭矛盾包括小偷小搶,地方官都能放任不管。
所以在封印期的時候,地方的治安會顯得很差。
鹿崇准許批假的這些吏員,都是跟鹿崇穿著一條褲子的,他們每個月都有幾天休假的日子。
這樣精準地卡在一個時間一同休假,就是鹿崇不想讓陸成安藉助衙門裡的司吏分擔工作量。
陸成安哪怕再有怨氣,那也冤不到鹿崇的頭上,因為鹿崇做的事情,很多都是在合法的規章制度內的。
但,他就是給陸成安穿小鞋,你又能怎麼辦?
想著前幾天,陸成安送來的字畫——大公無私。
鹿崇當時氣急敗壞,消停了數日,想要靜靜看陸成安的笑話,看他手忙腳亂地管理衙門裡的賑災之事。
想讓陸成安認清楚自己只是一個武夫,關鍵時刻還得靠他這個開封知府來主事。
等著陸成安上門請教。
結果鹿崇卻沒想到陸成安不光是做好了這些事情,還立下了‘浮筷落人頭’的規矩立威,事務做得如此順利,這讓鹿崇心裡好不是滋味。
於是,鹿崇就乾脆讓這些司吏放假了。
你不是大公無私嗎?
那就用你的大公無私,累死累活地為朝廷做事吧!
可惜陸成安壓根就沒有關注到鹿崇這邊的小動作,他還以為這些司吏被鹿崇派出去做其他事務了。
既然沒有司吏的搭把手,他和張瑞兩人一起負責,也不是不能完成。
而俞士敏不光是治水的能吏,多年的基層幹事,也積攢了豐富的賑災經驗。
三人工作,井然有序,加上是為受苦的百姓服務,張瑞心裡騰昇一種‘為國為民’的古之聖賢的神聖感,使得他工作起來就更加賣力了。
寧王到了開封府,心裡是很掛念陸成安,可也沒有急著和陸成安見面,而是在暗中觀察整個開封府的情況。
看到陸成安每日極早就從自己臨時的居所來到衙門點起燭火辦公,等到天亮以後,他就要到處忙裡忙外,再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回到衙門,做一整天的公文報告。
把一天的賑災現狀以及多地饑荒逃難過來的百姓人口分流做個彙總。
有時候陸成安乾脆就住在衙門裡不回家了。
這些畫面,寧王全在偷偷關注著。
對比一下,寧王又看到鹿崇消極怠工,在衙門裡閒散而為的一幕,心裡更是火冒三丈。
立即是喊上了江信等人聯絡在河南開封活動著的錦麟衛。
在寧王入職北鎮撫司以後,就在極力拉攏錦麟衛體系內的官員。
江信是江騏寧的嫡子,雖然能力上並不算特別出色的人,但打磨一下,也是有紫卡品質的臣卡。
寧王更缺的是一層人脈關係,所以江信也算是寧王手底下的親信。
聽到了寧王的吩咐,江信立刻是運作了起來。
只是些許功夫,河南開封的錦麟衛人數就被江信給清點了出來,除開那些不在編制內的錦麟衛,有相應官職和俸祿的正規錦麟衛就有上千人。
而河南開封的錦麟衛指揮使聽到了寧王的調動,也是立刻活躍了起來,表示願意聽從寧王的差遣。
如今綜合實力發展最全面的,寧王料想是晉王這個死肥婆。
吳家的人脈關係太過於廣泛,先前的模擬推演中,寧王在無意中得知了吳家在涼州這個地方,好像也藏有自己的人,就知道了晉王的隱藏能源有多可怕。
晉王最缺的就是明面上的政治支援。
但寧王比起這種政治支援,更看重軍事上的潛質,這種能力代表著對方有掀桌子的底氣。
【四世三賢】的成功,同樣證明了晉王的身上具備這種可能性。
隱藏背景上第一強的人是晉王,明面上政治積累最廣泛,也是最具人心支援的是漢王。
這兩個人在現實中的積累,應該都處於一個塑形、成型的狀態。
寧王現如今的勢力範圍有些不入流。
也不能說是不入流,而是錦麟衛和內臣體制,都屬於是被人輕視的一類,把控這些勢力,意義不是很高。
這玩意對皇帝而言是伴生產物,皇帝強,則錦麟衛強,內臣說話的權力就大。
寧王不是皇帝,這些勢力相當於是找父皇借來的,整體的根基和穩固性都不如漢王和晉王。
但不入流有不入流的好處,那就是做事做絕了,還不怕捱罵。
本身就是被文臣罵臭了的人,還會怕再罵幾句嗎?
尤其是寧王有父皇給她的密令,那是想怎麼來就怎麼來,主打的就是一個橫行霸道。
漢王在乎顏面,寧王可從來沒在乎過。
或者說,漢王和晉王都需要一個發展勢力的空間,慢慢積累,但寧王可以用現有的資源直接開始做事。
她們兩個,還在為陸成安而默默發育著。
寧王直接就來到了用資源搶奪陸成安的階段,這一點是她迄今為止最大的優勢。
想到這裡,寧王認為自己有必要和現實中的陸成安來一次記憶深刻的初次會面。
上次和陸成安見面,是陸成安離開京城的時候,那時的寧王還躲在漢王和晉王的身後,不方便摻和在其中。
寧王在現實中並沒有實際性地與陸成安相結識,只是在模擬推演裡接觸。
我的男人,你也敢惹?
寧王的護夫屬性忍不住就擴散起來了。
得虧不是晉王,要是晉王的話,現在的鹿崇直接酒橫屍在外了,寧王相對要講道理一些,動手前她還要列個罪,讓你死的明明白白,不像晉王是直接殺人的。
在清點一下已經知道的訊息,寧王即可是動身前往開封府的衙門。
......
開封府衙門。
鹿崇端著毛筆,認真地在書寫一幅字畫,因為正英帝喜好字畫,熱衷於藝術的性格。
各地官府的知府,在這些方面都是有一兩把刷子的。
只不過最出名的人是杭州府的知府張海京。
也正是憑藉這一手技壓天下的文學素養,讓張海京成為了沒有政績,還是能就任知府多年的劣政官。
“府臺,陸成安又來找您了。”旁邊的師爺說道。
“我不見他,你去見他。”鹿崇自從被陸成安拿字畫羞辱過一次以後,就立起了自我防護的護盾。
最主要的表現就是但凡有事,鹿崇都不與陸成安見面,雙方在公務上的議事,都由各自的師爺互動工作。
相當於是陸成安讓張瑞和鹿崇的師爺們溝通工作方面的事兒。
這樣一來,哪怕是有些不和之處,該辦的公務那也是辦了。
鹿崇很多事情都在原則上沒有甚麼大錯,是在規矩以內,竭力刁難陸成安。
師爺很快就把鹿崇的意思傳達給陸成安。
可陸成安這次是沒有退讓,決定上門討個說法。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開封府衙門,是有很多人受命於鹿崇,是對方的親信。
但也有看不慣鹿崇做事的人,給陸成安報了信。
陸成安先前是以為鹿崇把衙門裡的司吏派出去做事了,不曾想到鹿崇是讓這些司吏全部請了假,以此變相地加大陸成安的工作量。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但換到你的身上,你心裡添堵不添堵。
鹿崇不想見,陸成安卻偏偏要見,對方的師爺堵著門,又怎麼攔得住現今體格逐漸強魄的陸成安。
他直接推門而入,在鹿崇的辦公之處與其對峙了起來,看到對方還在著墨于山水書畫,陸成安冷聲道:“府臺大人好大的雅興啊。”
鹿崇和陸成安不對付已經是路人皆知的事情,這次直接闖入,鹿崇心裡不悅道:“擅闖本府辦公之所,陸大人你是想要做甚麼?”
說著,鹿崇忍不住反唇相譏道:“還是說陸大人覺得賑災之事累了?”
鹿崇的言下之意,正是在奚落陸成安先前給他寫的字畫。
大公無私這四個字,已經是記在了鹿崇的心裡。
換而言之,鹿崇嘲諷的是——‘你陸成安不是大公無私,那麼再怎麼累,也該老老實實辦公,來他這裡做甚麼。’
現實裡像這樣的領導不在少數。
覺得該你辦的事情,你就得辦好,但是司吏這些人,是陸成安應該享有的權益,是陸成安能夠使用的人,可是鹿崇全給他全放走了。
這件事做的就非常噁心。
最噁心的地方還不在於這裡,是陸成安想要喊回來,就等於是沒收了這些司吏的休假之日。
每個月給出的休假天數是固定的,司吏們申請了休假的時間,那就生效了,不能再休假了。
請假的是鹿崇,要讓他們回來辦事的人卻是陸成安。
變相來說就是陸成安把這些司吏從休假之中喊回來辦公,得罪人的事情,就全是陸成安辦的了。
陸成安算是見到了甚麼叫做官僚作風。
只是一言一舉,就能讓陸成安得罪很多沒必要的人。
陸成安知道是鹿崇起到的引導作用,卻只能捏著鼻子吃下苦頭。
鹿崇大有一幅‘你能拿我怎麼辦’的笑容。
賑災和河工的職務都被陸成安切割走了以後,鹿崇實際需要辦公的地方並不多。
他也不怕陸成安拿公事之說來對付他。
鹿崇現在如此清閒,能怨得了他麼,還不是擺漢王所賜。
份內之事就那麼幾件,他還需要額外做其他的事情嗎?也不需要。
只有傻子,才會去做更多的事情。
鹿崇不犯錯,陸成安也拿不著他半點的把柄,就是鹿崇在衙門裡無所事事,你也只能用私德來質疑他了。
他捋須道:“能者多勞,我想陸大人也是樂在其中。”
“浮筷落人頭的事情,我可是從衙門各處都聽說了,百姓都對您交口稱讚呢。”
“不過呢...”
“這賑災落實的銀款和糧食,陸大人你用的很快,再這樣下去,本府可就拿不出多少銀子了。”鹿崇見到陸成安臉上顯露倦容,乾脆加了一把火。
“不是才用了三萬兩嗎?”陸成安忍不住問道。
半月的時間用三萬兩的銀子賑災,其實開銷不算多大。
而且模擬推演中的陸成安都是被大力支援的,這個數字的用量已經是很磕磣了,更是陸成安考慮到整個河南撥下來的銀子本身就不多,省著用的結果。
可陸成安記得河南總共撥下來的賑災銀款有二十多萬兩,怎麼只用了三萬兩就快讓鹿崇拿不出銀子了。
“甚麼叫才用了三萬兩?”鹿崇笑吟吟道:“你不會認為這二十萬兩銀子都要用來施粥的吧?”
“我們做事,還要治本。”鹿崇淡淡道:“錢到了衙門這裡,施粥所用的銀子只是一部分,還要拿這筆銀子拿來治災,你可清楚?”
陸成安知道這銀子中間可能會有多層官員節流,可漢王就在這,鹿崇憑甚麼有這個底氣和膽量挪用朝廷撥下來的賑災銀子。
難不成鹿崇確實是落實到位了,拿銀子去治災了?
那可要告訴你一件事情,治災是件很籠統的事情。
修繕衙門、給吏員分發拖欠的欠薪,還有各種人情上的運作,都可以說是治災。
因為你不修繕衙門,我們就沒辦法更好地去治理百姓了,不發拖欠的欠薪,這些吏員也很難辦公,你又怎麼說不把錢花在百姓上,就不算治災了呢?
可這些都是潛規則,鹿崇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說出來,只說是治災。
他是裝糊塗的高手,就怕有人把糊塗事點的一清二楚。
漢王來了,鹿崇也不怵,這麼做事的地方多了去了,整個河南那麼多的知府,沒一個不是這樣做事的。
“我要看賬目。”陸成安不和鹿崇在話語上糾纏。
鹿崇這種就屬於‘對對對’的型別,早就認輸了,但就是精神勝利法和你胡攪蠻纏,和這種人聊天非常累,不如直接亮證據,看看這些財政的支出。
“你有甚麼資格查?本府再不濟,也是堂堂四品大官。”鹿崇哼了一聲,“你想查,去問漢王再要一次印信,她同意了,我就讓你查。”
賬目上,鹿崇不敢做手腳,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做了甚麼,都寫的一清二楚。
但鹿崇的身份就是高於陸成安的,哪怕他的權力被陸成安切割和支配了不少。
下官想要查上官的賬目,沒有印信怎麼能行,那不就徹底亂套了,何況陸成安也不是督查司的人,也不是監察機構的官員。
這陸成安總是去要漢王的印信,鹿崇就看甚麼時候漢王能對陸成安沒了耐心。
總不可能漢王給陸成安的人情是用不完的吧?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奔至道:“府臺,外頭有軍爺來了!”
鹿崇心底一凜。
軍爺這個詞的含義破頗深,在鹿崇手下的這些人,只能說是衙役,戰鬥力是不如正規的官兵。
只有每日操練,守備在軍營或者校營場的,才能說是正規軍,能被下人們稱呼為軍爺。
還有一種就是錦麟衛。
近些年來,錦麟衛的勢力在正英帝有意無意的扶持下,有死灰復燃的跡象,頗有大晟盛世時的作風,多地官員對此聞風喪膽。
鹿崇不知道外面的來者是甚麼來意,莫非是陛下派遣過來的欽差大人?
但很快他又釋然,心道怎麼可能。
漢王已經是派遣過來總督河南賑災事務的欽差大臣了,陛下怎麼可能一個地方派兩個欽差。
除非是這兩個欽差管的是不同事務,一個是賑災,一個是查案,那才有可能。
鹿崇身旁看戲的同知、通判也都是這麼想。
這陸成安有甚麼本事,能有那麼多的人恰逢時宜地過來幫他。
漢王能相助陸成安,已經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而一道明亮清脆的聲音很快就從門外響起,“他沒資格查,那本王有沒有資格查你的賬目呢?”
就在這時但見數名穿著明黑色繡著赤邊的麒麟服,手持繡春刀之人,一排排地來至正堂前。
他們驅逐了鹿崇麾下的衙役,搶佔了他們原先站立的位置,一個個站在那邊。
看這幾人打扮,不是天子親軍錦麟衛,還能有誰?
錦麟衛為首之人將繡春刀出鞘,掛在手臂的彎曲處,他緩緩擦亮了整個刀身的光芒,鋒芒畢露,流出了淡淡的殺意。
旋即冷眸凝視眾人,將繡春刀插在了地面之上,單膝跪地。
他低聲道:“啟稟寧王殿下,開封衙門各處已被屬下封鎖。”
寧王的出場,只能說是驚豔眾人,她踱步向前,身居高位的氣場已經忍不住往外散發,這可比漢王親切近人的氣勢要兇狠的多。
“你就是開封知府鹿崇?”寧王問道。
她這就有點明知故問的意思了,當然也是要狠狠地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臣開封知府鹿崇見過寧王殿下。”鹿崇欲哭無淚地跪拜在地,面對殺機重重的錦麟衛,鹿崇哪裡還有剛才悠然自得的模樣,收斂了先前身上那得意之色。
正英帝上位以來,一直有意無意在整頓錦麟衛,還提拔了很多錦麟衛的官員,加大了錦麟衛在權力上的比重。
之前五皇女在位的時候,錦麟衛是大受打擊,幾乎處於一個半癱瘓的狀態,直到正英七年,錦麟衛才重新做起來。
去年寧王入職北鎮撫司把錦麟衛的地位又抬高了一截,雖不如泰熙帝一朝那麼的權勢滔天,但已然成了朝堂之中的新氣候。
尋常的官員見到現在的錦麟衛,無疑是有些瑟瑟發抖的,生怕對方查案查到自己的頭上。
因為這些人就是群瘋子,沒有所謂的人情不人情,如果查案有領頭人的話,往往是一路查到底,連根帶底全都給你拔出來。
“寧王殿下您來到開封,不知是有何用意呢?”鹿崇聲音很輕緩,顯然是不想再激怒對方。
“本王奉父皇之命,巡視河南監察御史被殺一案,兼任糾察民情官風一事。”寧王輕蔑地看了一眼道。
鹿崇聞聲,輕輕嚥了咽口水,整個身子如石頭般僵立住。
“被...被殺,吳御史是失蹤,怎麼可能是被殺。”鹿崇的額頭微微滲出冷汗,卻強作鎮定道。
失蹤被定性為被殺,那麼朝廷的意思就不再是忽略此案,而是要提高許可權,主查此案。
“鹿大人,這事和你有關嗎?怎麼看你有些緊張。”寧王擺了擺手道:“江信你和劉昭立即派人封了府庫,隔絕內外,等閒人不得出入,本王要將事情問個明白。”
鹿崇緩了緩氣,這事情跟他確實無關,但是寧王帶來的壓力太大,而且她本身就握有北鎮撫司的權力,身家性命都被人捏在手上,由不得他不怕。
很快,幾個錦麟衛將開封府的賬目還有一些公文拿了出來。
寧王順其自然地坐在鹿崇之前坐著的主座上,慢慢地檢視賬目,偶爾還用目光打量著鹿崇,讓對方很不自如。
陸成安只在模擬推演中以畫面的形式中見過如此霸氣威武的寧王,在現實中,更是被寧王的氣度所驚訝。
這氣場根本就不輸於任何一尊天子。
但陸成安立刻意識到這是一次機會,既然你鹿崇沒事有事就來噁心我,那就休管我陸成安下狠手了。
“臣陸成安奉漢王之名監督河南數地的河工,在河道地圖上察覺到了異樣之處。”
“臣要彈劾開封知府鹿崇濫用職權,變賣朝廷資產,更是有消極怠工,貪墨賑糧之舉。”
陸成安突然的襲擊,打了鹿崇一個措手不及。
而且很多內容,陸成安改了一個字,全部的內容就為之一變,有些規則上可行的事情,用不同的話來概述,那就是不可行之事。
“汙衊,你這是汙衊!你...你不要以為你是漢王的人,就可以向老夫亂潑髒水!”鹿崇言語急促,他的防反意識差了點,主要是他也沒想到一張河道的圖紙可以被陸成安看出端倪來。
這些事兒,都是沉淪官場十幾餘年的老江湖才能悟出來的。
而寧王聽到漢王這兩個字,微皺眉頭,有些不悅。
在她展露威風,拉高陸成安對她的印象分時,寧王怎麼能容忍漢王搶奪在陸成安心裡的畫面分?
“是與不是,不是從你的口中來解釋的。”寧王大喝一聲道:“來人,先把他的烏紗帽給本王摘了!”
陸成安卻很是平靜地說道:“我只是向寧王殿下稱述事實罷了。”
寧王也是暴脾氣,根本就不帶忍的,哪怕正英帝是優待讀書人,尤其是優待那些藝術造詣高的讀書人,但她又不是正英帝,又不是父皇那個憨憨。
她講話的時候,最恨別人插嘴,除了陸成安。
之前還自恃四品大官的鹿崇就在府衙大堂裡,被奪去了一切地位。
烏紗帽是官身的象徵,沒了烏紗帽,就是沒了權力。
而陸成安不忘補刀,將河道堤壩修築的情況向寧王說明。
“你這是要置我於死地啊?”鹿崇但覺喉頭含血,這丟了烏紗帽也就算了,陸成安是想讓他的命都沒了。
他行事固然是有捉弄噁心的意思,可鹿崇自覺他不該淪落到如此地步。
陸成安卻是無奈一笑道:“鹿知府,若是你有機會置我於死地的時候,您會放過嗎?”
“下官只是求你放過那些無心鑄錯的百姓,就被你如此記恨。”
“再者,我就是把您做過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又有何錯?只要鹿知府您不做這些事情,怎麼會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等到陸成安說完這句話,轉身行禮道:“寧王殿下,臣所說之事,未必全是實情,殿下可以再作斟酌一二,徹查鹿崇後再做定奪。”
“鹿知府,求情之事,我也為你做了,情分已盡,莫怪薄涼。”
陸成安這是斗轉星移,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前腳鹿崇就施恩給這些吏員,讓陸成安來當惡人,去得罪這些人。
後腳陸成安就學他一手,先是告狀再求情,也算是有些異曲同工之處。
你壞事先做了,再當這個好人,誰不會啊?
鹿崇眼前一黑,癱軟在地。
“殿下...殿下...這些事情我認,但是吳御史之事,真與我無關。”鹿崇咬牙說道。
陸成安說的事情,仔細查查就能查清楚,鹿崇很難翻案,因為都是事實。
河道內的堤壩都修成那樣的,派幾個人勘察就知道底細。
不可能翻案的事情,鹿崇放棄翻案,但監察御史的死放在他的頭上,他怎麼可能願意接受。
之前的事情,最多就是貪汙,以正英帝的性格,流放他是最有可能的。
但沾上了殺官的罪名,沾上的還是殺監察御史的罪名,鹿崇接不住。
那是要當場處死的。
寧王冷笑了一聲,“遲了。”
鹿崇失聲,“這是何意?”
“沒有其他意思。”寧王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說你不知情,但本王又找不到其他的罪人,要是有人還推波助瀾,將此事推在你的頭上。”
“你認為本王怎麼做是最合理的呢?”寧王這句提問,就有些殺人誅心了。
“你...你是想讓我替罪?”鹿崇心頓時是涼了。
“沒有替罪,是有人想要讓你替罪。”寧王意有所指道:“只要本王查不到,父皇又急著要個水落石出,那些真正暗藏水下的人也急於脫罪,你難道不就成為了他們最好的工具了嗎?”
“可這,也怨不得別人。”寧王感嘆道:“誰讓你在最不好的時候,犯了最不該犯的錯誤。”
“我寧王呢,平時也最愛寧事息人。”寧王用一種思考的語氣道:“反正呢,案子查累了,拿你做交代也不失為上策。”
鹿崇呼吸微微一滯,他實在難以理解為甚麼同一個皇室之中,能出現那麼兩極分化的人。
與漢王相比,這寧王簡直如同低語著的惡魔!
“先不審了,把他押到你們錦麟衛的監獄裡去好生伺候著。”寧王道了一句。
鹿崇坐不住了,鬼知道他進了監獄,還有沒有機會和寧王說話的機會,這鍋他背不了,真的背不了一點!
“吳御史的情況,下官...下官是知道一些的,殿下真想要知道,我可以說,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給說出來。”
“晚了。”寧王心裡就想著晾他幾天,讓他心態上受到一定的折磨,到時候就會老實不少。
所以一點都不想聽鹿崇現在支支吾吾想要說出來的廢話。
聽到這句話,鹿崇面如死灰地癱坐在地上。
錦麟衛拉不動他,立刻是將其拖拽出了開封的衙門之中。
而此刻,寧王的目光已經全神貫注地放在了陸成安的身上。
“許久未見,陸公子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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