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瓷盤與地面接觸後摔得粉碎。
“……抱歉,我馬上就收拾!”
愛莎慌張地蹲下想去撿起碎片,卻被銳利的碎片邊緣割破了手指,
殷紅的血珠從指尖湧出,滴落在了地板上,綻開了血花。
“小愛莎!別動——姐姐我來處理!!”
一同值班的女僕妮瓦急忙替愛莎拿來了醫療箱,
自暑假結束從回來之後,這孩子的狀態好像就不太對,剛剛甚至還給客人上錯了菜,
平時的愛莎總是給人一種能幹的形象,現在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著實讓人擔心。
到底發生甚麼了呢?
“手沒事吧?傷口深嗎?”
“抱歉……”
愛莎愧疚地下了頭,
‘越幫越忙’大概就是說的這種情況了。
幫她上好藥後,妮瓦寬慰地拍了拍愛莎的肩膀,
“我看小愛莎你還是先去休息一下吧,這個就交給姐姐吧~”
拿來了簸箕和掃帚,這位年長的女僕姐姐熟練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細小碎片都清掃,又用抹布將地板擦得得乾乾淨淨。
“謝謝……”
愛莎有些失落,相比起能幹的前輩,自己就顯得愈發沒用,
“小愛莎也不要想太多了,只是小事而已,無論是誰都會犯錯的啦~只要懂得知錯能改,就還是好孩子!”
“……嗯。”
被溫柔的前輩安慰,愛莎鼻子一酸,差點沒出息地哭出來。
做錯了的事情……如果真的有機會彌補就好了。
·
結束了「海風亭」的打工後,提上了存放在店裡的行李,此刻的愛莎在海堤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嗡鳴的船笛聲從不遠處傳來,氣派的船身上印著獅形的盾型徽章,那是萊茵商會的標識。
……叔叔那邊的進展好像也很順利呢,
因為北卡羅斯土豆美食,萊茵商會也成功和餐飲界的龍頭‘古路梅’合作,新的資金注入也讓商會的發展突飛猛進。
真是太好了,這樣下去的話,小伊也一定會……
——不好不好!
愛莎猛地搖頭,
今天不管見到甚麼事情,總是會下意識地和伊芳聯絡在一起。
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資格替她感到開心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自作自受’吧。
包紮好的手指傳來了陣陣疼痛感,但比起這點小傷,心中的裂口要更為深切。
愛莎懊悔不已,
為甚麼自己會變得那麼衝動呢?
如果當時把內心的想法好好地說出來的話……她多少還是能夠理解自己的吧?
但在那種情形下,她就是做不到保持冷靜。
……
總之,擺在面前的事情還有一大堆……
要趕快決定住處才行……
今晚還沒決定要到哪住下。
如果只是找一個睡覺的地方,愛莎覺得哪裡都可以。
但是如果不是在她身邊的話就不行。
都到了現在,還抱有這樣的想法的自己簡直就像個笨蛋一樣。
那麼的希望待在她身邊,乾脆就不要離開她不就好了嗎?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如果面前有個枕頭的話,她大概可以錘到精疲力竭為止——現在的愛莎就是這麼的鬱悶。
好討厭……
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啊——
誰啊……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樣的老女人!!
一想到自己離開後,那兩人現在可能還在獨處,胸口這種毛毛躁躁的討厭感覺就變得愈發紊亂了。
小伊也是……說甚麼‘想要對朋友伸出援手’啊——!!就不能再多考慮一下自己的心情嗎?!
如果她的好是對誰都可以的話,那麼自己從她那裡得到的溫柔又算是甚麼啊——!!
她想要的,才不是那樣的東西——!!
愛莎所希望的,是更加特別的……更加獨一無二的存在——
她想要成為小伊的‘第一’
各種方面的第一,
第二也不行,必須是第一。
就是這樣一種執拗而無理的願望
所以,她討厭有伊芳身上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更討厭別人知道,自己卻被矇在鼓裡。
她不喜歡、不希望、也不願意看到戀人的身邊有別人存在。
更極端一點,愛莎甚至覺得,伊芳的身邊只要有自己就夠了。
雖然明知道懷有這樣想法很沉重,但糟糕的獨佔欲就是無法停下。
真是太糟糕了……
沒錯,她就是在嫉妒,是在吃醋,並且還胡亂地將這份不安的心情爆發在了對方的身上而已,
搞砸了——
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
在小伊看來,這樣的自己一定很莫名其妙吧……
居然說出了那樣的話,還說甚麼要分居……最後甚至還同意了!
像自己這種任性、無理取鬧還麻煩的要死的女人……肯定被她討厭了吧?
不要……
她不想要那樣……
唯獨不想被小伊討厭啊……
心哭喊著,
轉眼之間就已經到了晚上。
四周暗了下來。
愛莎不知道自己輾轉之間到底走到了那裡,
陌生昏暗而模糊的街角看起來就像是世界的盡頭。
附近的街道上已經沒有甚麼人了,
也是……這個點了,大家應該都回去了吧。
然而現在的自己,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
失去了容身之所。
意識到這一點後,身體就像失去了力氣了一樣,無法繼續抬起沉重的雙腳。
走不動了……
不想走了……
怎樣都好……
總覺得怎樣都隨便了
就算這個世界接下來會迎來終結,愛莎也覺得無所謂了。
放下了出來之前隨便塞了幾件衣服的包包,她蹲下身來,索性就這樣坐在海堤上,將臉埋在了雙膝之間,
然後,像只鴕鳥一樣選擇了逃避,閉上了雙眼。
▲
——如果有電話就好了。
轉生到異世界後,這是伊芳第二次產生了渴求那個曾經天天都能使用到的便利現代工具的強烈慾望。
「海風亭」的員工說她早就下班了,不知道她的具體去向。
要是有電話這種方便的聯絡工具,找人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有可能會去地方也都找過了,但還是不見她的蹤影。
可惡啊啊啊啊——!
翡翠港這個小城鎮就這麼巴掌大的地方,她隻身一人到底又會去哪呢。
找不到人讓伊芳感到很是著急。
她感覺腦子完全不夠冷靜,
明明有更加效率的找人方法的,但自己現在就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顧不得被禮儀老師教導過多次的‘淑女之禮’,拋棄了前公爵千金的矜持和惡役小姐的自尊,在大街上飛速奔走。
足底傳來了達到臨界值的酸脹感,但她還不能停下。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愛莎身為女主角那可怕的行動力自己也算是見識過了,
她想要做的事情絕對不會半途而廢。
隨著排除的地方變得越多,伊芳的心裡也就越焦急。
如果她賭氣決定要離開這座城市,可能現在就已經坐上船了也說不定,
果然還是先去找舅父大人,讓他和船商會的人聯絡,看看有沒有愛莎的訊息才對吧——
啊啊啊——!!
伊芳恨不得捶自己一頓,
既然決定要出來找人的話,那就早一點啊!!
為甚麼要這麼彆扭——還說了那種過分的話?!
擔心、不安——腦海中除了懊悔就只剩下懊悔。
轉瞬而逝的街景處處都充滿著兩人的回憶,
雖說來到這個世界後遇到了不少麻煩的事情,但和她相遇後,能夠想起的就幾乎只剩下蜜糖般的甜蜜回憶。
想要和好,
想要再回到以前的關係
想要繼續和她牽手,和她擁抱
去做她寫在人生列表上的,還沒有來得及做的事情
還有好多好多——
……不想失去她。
——愛。
有些突兀的,心中突然冒出了這樣清晰而又明確的定義。
以前的伊芳不敢確定,只是模糊吞吐地將心中這團懵懂而又讓自己感到珍重的感情定義為簡單的‘喜歡’。
但現在看來,自己的確是深愛著她的。
眼下存在著會失去她的可能性,就讓自己體會到了如同被割裂一般的痛苦。
光是想象了一下如果就這樣和她分開的情景,感覺就像是世界崩塌了一般。
所以伊芳才在想,現在將這份感情正式定義為愛也不為過了。
因為除了愛情之外,這份感情不可能會有其他了。
自己是愛著她的。
啊啊……
為甚麼現在才察覺到呢?
會不會太遲了?
還來得及嗎?
還能來得及嗎?
……
她能原諒這樣笨拙至極的自己嗎?
▲
“請幫幫我吧,桃樂絲小姐!!”
出發尋人之前,伊芳請求桃樂絲告訴自己她會去的地方,或者是用魔法幫忙,但卻遭到了拒絕,
“不——要。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來自未來的她似乎甚麼都知道,但就是不肯透露任何有效資訊,
吊著自己的胃口,處於旁觀者的態度讓人感到焦急。
“趁這個機會,就這樣直接完成對‘我’的最後攻略,一舉拿下女主角吧。”
魔女小姐咧開嘴角,半開著玩笑似地說道,
“都這種時候,就請別開玩笑了!!”
然而桃樂絲卻收起了笑容,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我可是認真的。”
“可是……我又要怎麼辦才好……”
“很簡單,和她坦白一切就好了。”
“坦白是……指的甚麼?”
“當然是有關這個世界的真相了——如何,把你知道的都告訴她……我想這應該不難吧?別露出這幅表情,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咳咳,說的太多,嗓子都痛了,等我喝口茶在說。”
桃樂絲似乎很喜歡檸葉茶的味道,又給自己續了一杯。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喉嚨繼續說道:
“過去的你或許被規則束縛——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我已經把相對安全的‘攻略系統’轉移到了你的身上,就算把真相說出來,也不會像之前那樣遭到懲罰。”
伊芳這才知道,‘攻略系統’是由桃樂絲給予自己的。
回溯時,在世界系統注意不到的次元空間內,她對自己的宿主許可權進行了修改。其目的就是為了抑制‘惡役系統’的影響。
“可是……”
就算她這麼說,伊芳依然猶豫,
除了擔心繫統違規的懲罰之外,她還有存在心結。
她以前玩過的一些別出心裁的遊戲裡,有因為第四面牆被打破,接受不了自己是遊戲中的人物,所以主動迎來自殺結局的遊戲角色。
將真相說出口,毫無疑問會對那孩子迄今為止的世界觀產生巨大的衝擊,
而且……身為異世界的轉生者的自己,又會被她怎樣看待呢?
簡單來說,她還是不夠自信。
如果得知真相後兩人因此產生隔閡,或者是給愛莎平添了多餘的心理創傷的話,伊芳覺得自己是肯定會後悔的。
與其要面對這樣那樣的未知的風險,還不如像這樣,對她隱瞞前世的事情,努力融入這個虛假的世界,選擇就這樣繼續和她一起生活下去。
對於伊芳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然而,這樣的天真想法卻被桃樂絲否定了。
“……你以為你真的掩飾的很好嘛??”
聽得出來,魔女小姐的語氣有些生氣,
看來以前八成是發生過類似的情況了。
“她的話,絕對早就已經看出來了——繼續隱瞞下去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還是說,你對她的感情就只有這種程度的覺悟而已嗎?”
“不……不是這樣的——!!”
伊芳拼命否定,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她早就意識到了,自己只是在害怕,
她害怕的是‘改變’
這是前世起就存在於自己身上的壞毛病,
前世的自己曾經嘗試去改變,結果卻讓處境變得更糟。
她不想重蹈覆轍,
如果在這種爆發的節點上,將自己的情況全盤托出,兩人之間關係毫無疑問肯定會發生巨大的改變。
所以伊芳覺得,就算真的要坦白,最好的時機也絕對不是現在,應該用更緩和的方式去告訴她。
“那你究竟想要拖到甚麼時候呢?就這樣瞞著她,難不成要拖一輩子嗎?”
桃樂絲毫不留情的話語如同針刺,
“我……”
其實伊芳心裡也清楚,自己所謂的‘更好的方式’也只是藉口,因為這麼久了,她也沒能夠想到究竟要用甚麼方法來告訴愛莎。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自己是個無能膽小又怯懦的人。
她沒有做好面對‘改變’的準備。
她實在是太害怕失去了,害怕到一想到後果就會變得無法動彈。
“唉……”
看穿一切的桃樂絲長嘆了一口氣,
其實,正是因為太過於在乎對方,所以才會這麼小心翼翼。
對於這兩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你總是這樣……容易把事情想的太複雜。”
不知不覺,她的身影又和自己熟悉的那個人重疊了,壓制著胸口上湧的隱藏情感,魔女小姐重新整理語言,努力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去教導她。
她已經不能再做出任何影響現狀的事情了。
“桃樂絲小姐……‘我’曾經對你坦白過嗎?”
伊芳試著從未來的她口中得知一些有用的資訊。
“我的情況就比較特殊了,並沒有甚麼參考價值。”
她轉過頭抱起了手,嫌麻煩似的不願意再看自己這邊,
“有關世界的真相,其實是我自己察覺到的。”
“……甚麼?”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伊芳很是震驚。
“呵呵呵……其實也不用這麼擔心啦,這種事情對‘我’來說算不上甚麼打擊,”
她淡然一笑,
畢竟那個時候,比這更過分的事情滿地都是。
“所以,儘管開口吧,”
現在的她們不同,
“‘我’……不,愛莎的話,一定希望你能親口告訴她。”
如果是現在的這兩人,一定能夠迎來不同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