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位桃樂絲小姐是你之前在酒館認識的朋友?”
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的女朋友大人投來的眼神簡直就要將自己的身體洞穿,滿臉寫著‘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正不斷拷問著自己的良心。
“……是的。”
然而,自己除了點頭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選項了。
明明沒有做甚麼虧心事,伊芳卻覺得回答時少了一些應有的底氣。
不過……要說被桃樂絲抱住時一點心動的感覺也沒有的話,那絕對是假話,
畢竟那也是‘她’。
而且,不管怎麼製造藉口,對愛莎隱瞞的事情又變多了也是不爭的事實。
·
愛莎不知道自己現在臉上是甚麼表情,
看到伊芳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緊緊抱住,差點因為情緒過於激動的原因當場魔力暴走,
而制止自己的,正是這個叫做桃樂絲的女人。
‘控制不好自己的魔力,就和哭鬧著拿著兇器亂砍的小孩子一樣,會傷到自己也會傷到其他人——現在的你,就連6歲的小孩子都不如。’
留下了這樣刺耳的忠告,她不知道甚麼時候繞到了自己的身後並將自己的雙手扼住,不知使用了甚麼法術,自己體內躁動的魔力流就像是被她平復了一樣歸於安定。
在桌子底下揉著痠痛的手腕,心中滿是不甘。
剛剛的接觸讓她察覺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完全不是那人的對手。
如果是敵人的話,自己恐怕早就已經沒命了。
無論是閱歷,技巧……還是魔法強度,都還遠遠不及那個人。
她今年16歲。
以這個年紀能做到的程度來說,她已經很厲害了,被冠以天才之名後,為了繼續獲得認可,她也一直在付出加倍的努力。
迄今為止,為了能夠成為與伊芳相稱的人,她都咬牙堅持下來了。
然而,在這個人面前,這些都毫無意義。
10年……
如果再給她10年的話……能夠成長到這個人這樣的地步嗎?
她不知道,
因為兩人之間差距就是這麼大,大到讓人感到絕望。
如果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她覺得自己恐怕會不甘到哭出聲來。
向伊芳詢問時,她下意識挪開了眼神這個反應也讓愛莎的心裡又涼了半截,
出於尋求安全感的追問反而讓愛莎變得更加不安了。
很早之前她就察覺到了,小伊在刻意瞞著自己甚麼。
每個人都會有不願意說出口的秘密,這很正常,所以愛莎也沒有刻意去追問,身為戀人,她想給予對方足夠的個人空間。
愛莎不想成為那種麻煩又沉重的戀愛物件,更不想因此被小伊討厭。
但是——‘秘密’被她人知曉,自己卻又毫不知情的時候,性質就完全變了。
簡單來說,感覺自己被晾在了一邊。
自那天起,桃樂絲小姐出現在密林以後,她臉上的表情就完全變了。
彷彿就像是找到了困擾已久的問題的答案。
那樣的表情,和自己在一起時從未有過。
一想到這裡,醜陋的情緒在胸口盤旋
焦躁感與不甘心抓饒著喉嚨。
讓她想要大喊,想要將這些一股腦地全部對小伊傾倒出來,
她想要知道問題的答案,想要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一想到她可能並不想讓自己知道,
從舌根處浸出快要溢位的苦味就堵住了喉嚨。
即使很難受,也只能拼命忍耐著。
她希望的伊芳能主動開口,告訴那些她對自己所隱瞞的事情。
但與此同時,也對產生了這種想要脅迫她告訴自己秘密的念頭的自己也讓愛莎感到厭惡。
愛莎討厭這樣的自己,
好討厭——好討厭好討厭!!
她不想變成那種沉重而麻煩的女人啊……
她只是……
只不過是太喜歡她了。
光是意識到有其他人比自己更瞭解伊芳這點,就讓愛莎嫉妒的快要發瘋。
她不想要被排除在外,不想要被她拋棄——
其實就算現在伊芳告訴自己,她也會因為第一個知道這些事情的人不是自己而不可遏制地嫉妒。
這種貪心就是毫無道理,毫無止境的。
怎樣都好,
她想要更加了解伊芳。想要替她分擔,不想看見她獨自苦惱的表情。
為甚麼——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就不能告訴自己呢?
為甚麼不能是自己呢?
·
·
說起來……就這樣讓原本身處不同時空的兩人見面真的好嗎?
身為罪魁禍首的桃樂絲重新穿上了保守的女巫著裝,正坐在臨時給她這個客人騰出來的座椅上,捧著一杯熱咖啡,笑盈盈地看著兩人,彷彿剛剛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伊芳倒是有些擔心常見的時空穿越設定中的悖論,但既然身為時間旅者的桃樂絲並不介意,那就說明沒有關係的吧?
“冒昧問一句,兩位是情侶嗎?”
看出了氣氛有些凝重,桃樂絲主動開口,打破了僵局。
這傢伙……明知故問!!
“……當然了,這不是很明顯嗎!”
像是要宣誓主權一樣,愛莎把自己的手挽得更緊了,身體也靠了過來,就像是努力強調著‘我們感情很好哦’的笨蛋情侶一樣,
不過比起笨蛋情侶,今天她這幅警惕過頭的樣子,反倒更像是張開翅膀護住身後的稚雞的母雞。
“哦吼……女孩子和女孩子的戀人關係還真是少見呢~我說,那麼你們進展到那一步了?”
“……你指的甚麼?”
“當然是指的牽手,擁抱,親吻……還有**的事情。”
意外的說的很直接,拋棄了最後一點少女的羞澀感的這點也讓這位魔女小姐顯得愈發老成。
“這個,最後那個還……”
“哎呀?這麼說來,現在就連本壘都還沒有到啊,那到目前為止你們的戀愛也不過只是過家家嘛。”
“甚麼過家家——我們可是很認真的!!”
怒氣上湧,雖然無法理解‘本壘’這種現代詞彙是甚麼意思,但愛莎憑直覺覺得面前這個人是在嘲笑自己,
這種半開玩笑的態度讓她相當火大。
桃樂絲聳了聳肩,
“完全不行啊……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可是很快就……哎呀不好,差點說漏嘴了。”
……甚麼意思??
一旁的伊芳反而被桃樂絲這幅反應弄得沒底了起來。
難不成……平行世界的自己就這麼沒有抵抗力,很快就被推到吃幹抹淨了嗎??
“哼……醜話說在前面,我對阿姨你的情史一點興趣都沒有!!”
“居然叫阿姨……你這個臭丫頭,可不要後悔!!”
“才不會後悔!!”
“哼——!”×2
……不愧是同一個人,連吵架生氣的反應都這麼一致。
伊芳忘記了自己是在那看到過的這樣一個結論:太過相似的人反而會互相看不順眼,這句話現在看來也有幾分可信度。
“嘛,這次也算是叨擾你們了。不過請放心,我很快就會離開了。”
喝完了咖啡後,魔女小姐擅自結束了談話,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了一頂寬沿尖帽戴在了頭上,很快就陷入了陰影當中。看來那頂特殊的女巫帽似乎有自帶的能夠給面部施加遮擋的魔法效果。
“桃樂絲小姐……你這是又要去哪??”
伊芳有些著急,不想就這樣放跑她,
她本以為這一次的魔女小姐會待得久一點,但好像並不是這樣。
自己一直以來想要得知的答案就在她的身上,
關於這個世界的謎團,她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去詢問她。
“事情辦完了,當然是回到我應該待的地方了。”
“……你上一次也是這麼說的!!”
還說兩人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了,還讓她消沉了一陣子,
所以,這次再見到她,伊芳是真的很高興,
她本想著能從桃樂絲那裡獲得更多的情報,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要走了。
“沒辦法,我可是很忙的啊……”
她無奈地嘆氣,望向天邊的目光悠遠多了幾分滄桑感。這種飄忽不定的口吻讓人開始懷疑起她的實際年齡起來。
說起來,大人版的多蘿西到底多少歲了?
“呵呵……如果你不希望我離開的話……或許我會考慮一下哦?”
她戲謔地說道,然後拉下了帽簷,眨了眨眼睛。
“開玩笑的……現在我必須得回去了。”
她能夠開啟的‘門’只有一個,每次跨越的時間段也是固定的,所以想要進行往返,就必須在門關閉之前透過。
就像一隻將要飛向天空的雲鳥,她輕點腳尖,轉動帽簷,準備進行‘跳躍’。
“等等——”
伊芳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阻攔,
她消失的話,只需要一秒。
——啪。
然而,擱著皮手套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後,卻甚麼都沒有發生。
“……誒?”
準備進行‘跳躍’的桃樂絲也愣住了,她又用力打了好幾個響指,依舊是無事發生。
“……奇怪??”
就像是表演了一場蹩腳魔術的失敗魔術師一樣,一直坐亂不驚的魔女小姐本人也變得慌張了起來,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她連忙向伊芳追問道,
“你說我之前是睡了幾天?”
“……3天。”
“所以現在是第幾天?!”
“第4天啊?”
居然是第四天了——
桃樂絲陷入了慌亂,
這也意味著,她本次的逗留已經超過七天了
這個時間點的話,‘門’早就已經關了!‘門’的關閉,也意味著現在她已經回不去了。
桃樂絲追悔莫及,
怎能犯下如此的失誤!!
看來眼下就只能留在這個時間點,等待下一次星軌交合能夠開啟次元之門的時機了。
“怎麼了嗎?”
發現了她的異樣,伊芳主動上前詢問道
“……看來我的行程安排出現了一些問題。”
桃樂絲有些頭痛地摘下了帽子,懊惱地疊好後進了掌心。
“是回不去了嗎?”
“……是‘暫時’回不去了。”
魔女小姐沒好氣地糾正道,
這倒是正中了伊芳的下懷,
“那樣的話,就在這裡住下吧。”
“……這不合適吧?”
伊芳搖了搖頭,
“沒有甚麼不合適的,作為朋友,我希望你能住下。”
——
腦袋中彷彿有甚麼東西炸裂開來。
“……小伊,過來一下。”
愛莎不由分說地把伊芳從桃樂絲身旁拉開,
“怎麼了?這麼突然……”
“……你真的要讓這種可疑的女人住進來?!”
她的樣子有些著急,伊芳不太明白她所擔心的事情,
“朋友遇到麻煩,幫她一把也沒甚麼吧?這裡的房間也還有空啊……讓她住二樓的客房就好了——”
“不是這個問題啊!!”
她都快被急哭了,
“那是甚麼問題?”
這樣的反問讓愛莎感到大腦一片嗡鳴,
面對自己的態度依舊是困惑和迷茫,
為甚麼她能夠這麼輕而易舉地說出這樣的話呢?
“……為甚麼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呢??”
顫抖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勒住疾馳往崩潰的懸崖邊奔騰狂暴的韁繩了。
“怎麼了?……突然說出這種任性的話……不像你啊。”
“…………”
愛莎再次陷入了沉默。
很抱歉……這就是自己。
一直以來的懂事與乖巧都是隻不過是偽裝,現在這幅歇斯底里的、自私的、貪婪的……想要將她佔為己有的醜陋……這才是真正的自己。
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愛莎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桃樂絲,又慢慢地將眼神挪回了伊芳的身上。
“……如果小伊執意讓她住進來的話,那麼作為代替,我會搬出去。”
像是小孩子鬧脾氣一般,她顫抖著說出了這句無法挽回的話。
“不要無理取鬧了——!!”
在對方的影響下,伊芳也變得急躁了起來,聲音也忍不住提高,
但很快又再次降下:
“……你應該是知道的,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比起任性的舉動,她的不信任更讓伊芳感到生氣,
自始至終,她的感情都別無二心,
她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兩人的將來。
但是愛莎並不明白。
如果不好好和她解釋的話,又怎麼能讓她明白呢?
攥緊的雙手,大腦已經無法好好思考了,她深感自己簡直就像是一個在鬧脾氣的小孩。
桃樂絲小姐說的沒錯,現在的自己大概是真的連6歲孩童都不如,
但是,暴走的心情已經沒辦法停下了:
“我也並不是那個意思哦……小伊。”
“……甚麼?”
“……說到底,我們兩人的生活習慣完全不一樣不是嗎??小伊也是……看起書來,甚麼時候結束就由不得我了……每次都那麼晚才睡覺,我可是很討厭那樣的啊!”
“……哈?你還好意思說我??打工的時候,你回家的時間總是不固定,每次給你把飯做好了還要熱上好幾次……所以才會把喜歡的書留到晚上看的啊!!你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心情嗎??”
“不會體諒人的是小伊才對吧——房間也總是不收拾,我都不知道被你床底下堆的書絆倒過幾次了!!”
“打掃之類的家務明明一直都是我在做的!!”
“哈??說的好像人家沒有做一樣!!”
不知不覺中,吵架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雖然互相在意,但兩人都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伊芳也被挑起了莫名其妙的勝負欲,
最後,她放出了狠話:
“好啊……既然你和我住在一起這麼難受的話,那就分開好了!!”
“正合我意!!”
誒……誒??!
目睹了全過程,桃樂絲滿臉震驚地看著風馳電掣地開始收拾起自己行李奪門而出的愛莎,愣在了原地。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