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一封沒有署真實姓名的讀者來信。
透過一隻疲憊的貓頭鷹,被送到了《預言家日報》的編輯室。
信封上只寫著:致《兩個世界之間的人》的作者。
信紙是一張普通的羊皮紙,字跡清晰但帶點顫抖。
庫菲親拆開它。
這封信並不長。
“韋斯萊先生的文章讓我哭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終於有人說出來了。”
“我1984年從霍格沃茨畢業,拉文克勞,麻瓜出身。
兩年前,我因為檔案管理處裁員而失業,試著回麻瓜世界找工作,面試官問我會不會用電腦打字。
我說我會用羽毛筆寫一手漂亮的義大利斜體。他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在巫師世界做了九年的檔案管理員。
沒有升職,沒有加薪。
我的前同事——一個純血家族的孩子——比我晚五年入職,現在已經是我們部門的副處長了。”
“韋斯萊先生說這不是尊嚴的問題,是存亡的問題。他說對了。
但他漏說了一個問題——對我們這些麻瓜出身的巫師來說,這個問題早就開始了。
不是從今天開始。
而是從我們踏進霍格沃茨校門的那一天開始的。”
“七年的魔法教育,把我們從麻瓜世界連根拔起。
但它沒有告訴我們,如果魔法世界最終並不接納我們,我們該怎麼回去。”
署名是:“一個在兩個世界之間迷路的人”。
……
下班後,西蒙·菲利普斯回到了他對角巷的閣樓。
房間裡很冷,石壁散發著潮氣。
他沒有點燃壁爐,只是坐在窗邊,從口袋裡又一次掏出了那部舊手機。
他一直帶著,但一次也沒在魔法界用過。
在魔法部的反探測場裡它沒有訊號。
在對角巷的魔法干擾下它無法開機。
但在麻瓜世界……
他上一次按下電源鍵,是在母親的生日宴會上。
在那個溫暖的、充滿了食物香氣和家人笑聲的房間裡,他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了。
訊號滿格。
弟弟手把手地教他怎麼發一條簡訊。
六個字母。
“Hi Mum”
傳送。
他母親的手機在餐桌對面響了。
她拿起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衝他笑了。
那是他在兩個世界之間,唯一感到完整和被接納的一刻。
現在,他把那部冰冷的手機放在窗臺上,看著對角巷漸漸亮起的魔法燈火和窗外飄落的細雨。
萬聖節的冰雨。
絕望的不僅僅是捱餓的孩子。
珀西的文章還放在他長袍的口袋裡,那張羊皮紙已經帶上了他的體溫。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的羊皮紙,蘸了蘸墨水。
他要給《預言家日報》寫一封信。
萬聖節的夜晚。
巴納巴斯·庫菲沒有回家。
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讀者來信。
不是幾封。
是幾十封,或許有一百封。
而且還在透過貓頭鷹源源不斷地送來。
埃德加·考德威爾也沒有走,他呆呆地站在信堆旁,一封一封地翻看,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擔憂,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巴納巴斯……這些信……”
考德威爾的聲音在顫抖。
“寫信的人……不是那些平時總愛對政策指手畫腳的純血貴族,也不是那些退休在家的老教授。”
“我知道。”
庫菲的目光沒有離開信紙。
“他們是……他們是魔法部的低階文員,是聖芒戈的實習治癒師,是對角巷二手書店的店員,是翻倒巷邊緣的藥劑師學徒……”
考德威爾拿起一封信,又拿起另一封。
“他們是那些在魔法世界掙扎求生,幾乎沒有聲音的麻瓜出身巫師。他們平時從不寫信給報社!”
“但今天他們寫了。”
庫菲聲音說不出滋味。
“因為有人替他們說出了那些他們自己說不出口,或者說出來也沒人聽的話。”
庫菲將手中的信遞給考德威爾。
那封信來自聖芒戈的實習治癒師艾瑪·普萊斯。
“……我每個月最大的開銷,是用來取暖的柴火。
而我父母在麻瓜世界的家裡,只需要擰動一個旋鈕。
讀到韋斯萊先生的文章時,我正裹著毯子,在對角巷冰冷的閣樓裡喝著熱水。
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的貧窮和掙扎,並不完全是因為我不夠努力,而是因為我所處的世界,在某種程度上,選擇了停滯。
感謝韋斯萊先生,他沒有指責任何人,他只是給了我們一個全新的視角,來看待我們自身的困境。”
考德威爾又拿起另一封。
“……當奧格登先生和烏姆裡奇女士在爭論我們的孩子應該學習甚麼樣的魔法時,韋斯萊先生卻在告訴我們,我們的孩子未來將要面對一個甚麼樣的世界。
這才是真正的教育。謝謝你們刊登了這篇文章。”
每一封信都不長。
但每一封,都像是從沉默的冰層下迸發出的吶喊。
“脫節。”
“回不去。”
“兩個世界之間。”
這些詞反覆出現在不同的信件裡,匯成一股洪流。
庫菲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所有信件,他靠在椅背上,叼著菸斗的嘴狠狠的砸吧了一口。
他做出了一個編輯生涯中最大膽,也最正確的直覺判斷。
“埃德加。”
“在,總編。”
“明天的報紙,頭版、評論版、教育版,全部打通。”
考德威爾的眼睛猛地亮了。
“你的意思是……”
“一個整版。不,可能需要兩個整版。”
庫菲的聲音斬釘截鐵。
“全部用來刊登這些來信。讓他們自己說話。讓整個魔法界都聽聽這些被遺忘的聲音。”
他拿起一支粗頭的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下了明天的標題。
他已經想好了。
《七年之癢:那些在兩個世界之間迷路的巫師們》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這場由一本教材引發的辯論,其第三股力量,正在從長久的沉默中醒來。
他們不是傳統派。
他們不是改革派。
他們是那些被兩邊同時遺忘的人。
是那些被時代裂縫卡住的人。
而現在,有人給了他們一個名字,也給了他們發出聲音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