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話說早了
福吉站在VIP觀禮區的最前排。
他的雙手拍的通紅,掌心發燙,但他停不下來。
喜悅從他腳底升起,沿著脊柱往上竄,直衝頭頂。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飛揚的,旋轉的。
他一生中從未如此確信,自己正站在歷史的正確一邊。
“記下來。”
福吉湊到身旁皮爾斯·辛克尼斯的耳邊,聲音壓的很低,語速卻極快。
“明天《預言家日報》的頭版,標題——在福吉部長的大力推動下——”
他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不,改一下。在福吉部長的親自關懷和戰略決策下,狼人族群迎來歷史性突破。”
辛克尼斯的羽毛筆懸在半空,遲疑了一秒。
“部長,戰略決策這個詞會不會——”
“就用這個。”
福吉的眼睛裡閃著光,紀念章在他胸口一閃一閃。
“再加一句——福吉部長表示,這一成就是魔法部與民間力量通力合作的典範,彰顯了本屆政府對弱勢群體的深切關懷。”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不自覺的拔高半個調。
“你聽到沒有?深切關懷,這四個字一定要加粗。”
辛克尼斯飛快的記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福吉滿意的點了點頭,重新挺直腰板,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
他覺得此刻的側影一定非常適合登上封面。
——
斯克林傑沒有鼓掌。
他雙臂交叉在胸前,站在觀禮臺側面的指揮位置上,探測儀的螢幕映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
他的目光不在歡呼的人群上。
他在數人。
月光場上那幾十個沒有變身的人。他一個一個的數。
然後他在心裡列了一張表。
這幾十個人,加上銀鬃學院裡那些還沒滿一年的新學員,還有義大利“灰燼之爪”那些正在服藥的——
他的手指在袖口裡無意識的敲了三下。
再過兩年。
也許用不了兩年。
整個歐洲將誕生一支數百人的特殊力量。
他們可以自由變身,也可以選擇不變身。
他們接受過軍事化訓練,紀律嚴明,對盧平跟那個人忠心耿耿。
而這支力量,不屬於魔法部。
斯克林傑扭過頭,目光越過幾排座椅,落在遠處那個靠著防護柱的身影上。
道格拉斯端著保溫杯,站在那裡,神色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
斯克林傑的下巴收緊了。
他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問題讓他的牙根發酸。
如果有一天,這支力量被要求做某件事——
誰下的命令?
是魔法部長?
還是那個端著保溫杯的人?
他沒有答案。
但他的脊背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挺的更直。
——
麗塔·斯基特的速記羽毛筆瘋了。
它在筆記本上來回穿梭,筆尖幾乎要擦出火星,墨水飛濺,在紙頁邊緣留下細碎的黑色斑點。
麗塔本人反而很安靜。
她沒有流淚,沒有感動,沒有像身旁的多吉那樣放下望遠鏡用手背擦眼角。
她在算。
版面,字數,標題,配圖的位置,引語放在第幾段。
她低聲對身後的助手說:“頭版,整版。不留廣告位。”
助手湊過來:“標題定了嗎?”
麗塔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鏡腿,眯起眼看著月光場。
“月圓之夜,無人變身:狼人時代的終結。”
她念出來,搖了搖頭。
“太溫吞了。”
她把眼鏡重新架上鼻樑。
“滿月之下,人類獲勝。”
助手停了一秒。
“哪個人類?”
麗塔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東西,嘲諷,憐憫,以及一種只有真正的媒體人才懂的清醒。
“所有人類。”
她說。
“今晚之後,他們就是人類了。不再是別的甚麼東西。”
速記羽毛筆頓了一拍,然後寫的更快了。
——
谷地後方的技術區。
弗雷德·韋斯萊站在發射架旁邊,一動不動。
他的眼眶紅了。
但他死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這是韋斯萊雙胞胎的規矩,他們可以笑到岔氣,可以惡作劇到天翻地覆,但絕不在別人面前哭。
他沒有看喬治。
因為他知道喬治現在也在使勁眨眼。
月光場上,湯姆·理查森還蹲在地上。
弗雷德記得湯姆。
去年冬天,工坊裡趕製和平守護符的那段日子。
湯姆的工位在他們隔壁,每天準時上工,手腳麻利,從不抱怨。
但每個月滿月前七天,湯姆的手就開始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
是身體提前預感到撕裂,每一根神經都在倒計時。
那七天,哪怕有藥劑,他的效率也下降百分之四十。
焊接點歪了,符文刻偏了,有一次連灌注魔力的劑量都算錯了。
每次他都道歉。
“抱歉,弗雷德先生。”
“對不起,喬治先生,我明天一定補上。”
每次。
弗雷德嚥了一下。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放煙花吧。”
他的聲音有點啞。
喬治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
他掏出魔杖,點燃了第一枚。
——
銀色的火焰從發射架上竄出,拖著一條長長的尾跡衝向夜空。
它在月亮下方炸開。
第一輪——
銀色的狼群從爆裂的光點中奔湧而出。
它們四足騰空,在夜幕上奔跑,銀色的鬃毛在風中飄蕩。一匹,兩匹,十匹,二十匹。
然後它們開始變。
一個接一個的,那些奔跑的狼慢了下來,後腿伸直,前爪撐地,脊柱一節一節的直起來——
它們站了起來。
銀色的狼化為銀色的人。
人形在夜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後碎裂,變成無數銀色的星星,紛紛揚揚的散落。
觀禮臺上爆發出一陣驚呼。
第二輪——
巨大的文字在空中浮現。
每一個字母都由成千上萬個銀色光點組成,在黑色的天幕上緩緩凝聚。
H-U-M-A-N。
五個字母橫貫整個谷地上空。
銀光照亮了每一張仰起的臉。
第三輪——
一隻巨大的銀色仙鶴從東方的山脊線上升起。
它的雙翅展開,羽毛的每一根紋路都清晰可見。
然後,在它身側,一隻同樣巨大的銀色狼騰空而起。
狼和鶴並肩飛翔。
它們的翅膀和四肢的動作完美同步。
它們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最後,消失在月亮的方向。
整個谷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猛烈。
技術區裡,弗雷德終於低下了頭。
他用力的咬住下嘴唇。
喬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沒有說話。
月光場的東側。
馬爾科單膝跪地。
他的右拳按在胸口,頭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那隻握拳的手背。
他身後,義大利代表團中的幾個狼人也跪了下來。
一個。兩個。五個。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
事實上他們沒有練過。
這是本能。
馬爾科用義大利語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沙啞,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
盧平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
馬爾科抬起頭,看到了那隻手。
他握住了。
盧平把他拉了起來。
兩個人站在月光下,手掌緊緊相扣。
沒有多餘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