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禮臺上,有人捂住了嘴。
義大利代表團的阿爾貝蒂部長低下了頭。
馬爾科一動不動的站在他身後,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
他沒有眨眼。
他不肯眨。
遠處的山洞裡,水晶鏡面將這一切投射在巖壁上。
三個教廷代表站在鏡面前。
為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身旁的同伴低聲說:“這不可能。月升期的詛咒是不可逆的,教典上寫的很清楚——”
“閉嘴。”
為首的聲音沙啞。
他盯著鏡面中那些在月光下哭泣的身影。
“教典沒錯。”
“是那個人!”
十分鐘。
盧平站在所有學員的最前方。
他沒有哭。
從月亮升起的那一刻到現在,他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仰頭望著滿月,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月光照在他過早蒼白的頭髮上。
照在他那件和所有人一模一樣的銀灰色長袍上。
照在他領口那枚小小的狼頭徽章上。
他站了整整十分鐘。
一動不動。
唐克斯站在月光場的邊緣。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她的頭髮已經不再變色了,穩穩的停在銀灰色上。
她看著盧平的背影。
看著那個在月光下站的筆直,瘦削,過早蒼老的身影。
然後盧平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
面向所有學員。
面向所有觀禮者。
面向兩千多張仰起的,溼潤的,屏息的面孔。
他的聲音不大。
但在魔法擴音下,每個字都清晰的傳到谷地每個角落。
傳到了觀禮臺的最高處。
傳到了遠處山洞裡的水晶鏡面前。
傳到了角落裡那口冰冷的水晶棺旁。
“三十一年前。”
盧平說。
“一個5歲的男孩被咬傷的那天晚上,他的父親告訴他——”
盧平停了一下。
“你以後每個月都會變成怪物。”
月光場上的哭聲停了。
所有人都在聽。
“那個男孩用了三十一年相信這句話。”
盧平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顫抖。沒有哽咽。沒有任何刻意的煽情。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三十一年。他害怕每一個月圓之夜。他害怕自己的身體。他害怕鏡子裡的自己。他害怕所有人知道他是甚麼。”
“他躲在地窖裡。躲在鐵門後面。躲在鏈條和鎖釦裡。”
“他以為那就是他的一生。”
盧平抬起頭。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
照出他眼角的細紋,照出他過早斑白的鬢角,照出他嘴角那條因為年復一年咬緊牙關而留下的紋路。
“今天,我站在滿月下。”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音階。
不是喊。
是壓在胸口三十一年的東西,從最深處湧上來,終於找到了出口。
“告訴所有人——”
“他爸說錯了。”
月光場上,有人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湯姆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全是淚痕,但他站的筆直。
瑪格麗特挺直了她彎曲變形的脊背。
埃德溫抬起了他滿是傷疤的下巴。
一個接一個。
所有哭過的人都站了起來。
所有蹲著的人都直起了身。
他們站在滿月下。
月光照著他們。
他們沒有變成怪物。
他們只是站著。
穿著乾淨的長袍。
像個人樣站著。
唐克斯在月光場邊緣差點笑了出來。
不是因為不感動。
是她知道一件事。
盧平去年就已經徹底解除狼毒了。
徹徹底底的。
他現在站在滿月下不變身,卻說的跟他剛完成這個成就一樣——
是因為他體內已經沒有任何狼人詛咒的殘留了。
那番關於“三十一年”的話,那個“5歲男孩”的故事,那句“他爸說錯了”——
全是真的。
但它聽起來像是在說“我剛靠藥劑戰勝了詛咒”。
而真實情況是——他早就不需要藥劑了。
唐克斯抿住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這個人跟道格拉斯待久了,學壞了。
竟然學會張口就來了。
把自己包裝成還在與詛咒搏鬥的戰士,實際上他已經是個乾乾淨淨,徹頭徹尾的普通巫師了。
但這個時候,不僅她沒有揭穿。
魔法界所有知道去年事情的人,都沒有去糾正盧平這個問題。
大家都懂。
盧平不是在說自己。
他是在替那些還沒有痊癒的人說話。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告訴全世界——
這條路走得通。
這條路的盡頭,是月光。
不是鐵籠。
觀禮臺上,絕對的安靜。
兩千多人。
七個國家的代表團。
十幾家國際媒體。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連風都停了。
月光照著所有人的臉。
福吉攥緊紀念章的手指。
斯克林傑放在膝蓋上的探測儀螢幕——螢幕上一片綠色,沒有任何異常波動。
鄧布利多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麥格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鏡片的動作。
她擦了很久。
鏡片早就乾淨了。
照著麗塔手中那支懸浮在空中,一個字也沒寫的速記羽毛筆。
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鼓掌。
聲音很小。
咔。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第一排有人站了起來。
第二排也有人站了起來。
掌聲從一個點擴散開,瞬間席捲了整個谷地。
不是客套的掌聲。
不是禮貌的掌聲。
是那種從手掌根部發出來的,震的骨頭都在響的掌聲。
兩千多人。
全部站起來了。
福吉站起來了。
他的眼眶是紅的。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斯克林傑站起來了。
他沒有鼓掌。
但他站著。
他的脊背挺的很直。
這一刻,沒有政治家,沒有陰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