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禮臺第一排最右側。
MACUSA的高階代表,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中年女巫,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
她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冷靜,專業,剋制。
但她放下望遠鏡的那隻手,在半空中多待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後她轉向身旁的助手。
“回去之後,立刻向主席團提交引進改良藥劑的提案。”
助手的筆懸在筆記本上方,猶豫了一下。
“我們和英國魔法部的關係——”
“管它甚麼關係。”
女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這是藥,不是政治。”
助手低下頭,飛快的寫了起來。
女巫重新舉起望遠鏡,鏡頭對準了月光場中央那個穿著銀灰色長袍的身影。
“把那個人的名字記下來。”
“哪個人?”
“盧平。萊姆斯·盧平。”
她的目光穿過望遠鏡,穿過半個谷地。
“還有那個靠在柱子旁邊喝茶的。”
“……道格拉斯·福爾摩斯?”
“對。”
女巫放下望遠鏡。
“這兩個名字,明年會出現在我們的教科書裡。”
——
谷地後方的高處。
鄧布利多站在那塊突出的岩石上。
他的雙手交疊在身前,月光照在他的半月形眼鏡上,映出兩彎銀色的弧。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笑了。
那種笑容很少見。
不是他平時在大禮堂裡那種精明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笑。
不是對著福吉說“檸檬雪糕”時那種帶著惡趣味的笑。
也不是和道格拉斯過招時那種棋逢對手的笑。
這是一種純粹的笑。
一種作為一個一百一十多歲的老人,站在月光下,看到世界真的變好了一點點時,才會有的笑。
他的藍色眼睛裡有水光。
但他沒有擦。
他就那樣站著,笑著,讓月光照在他銀色的鬍鬚上,讓風吹動他深藍色長袍的下襬。
——
觀禮臺最遠處的陰影裡。
斯內普站在月光照不到的位置。
他刻意選了這個角落。
黑色長袍的下襬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月光場上那些不再變身的人。
面無表情。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眼睛是兩片漆黑,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他的右手,藏在袖子裡的那隻,緩緩攥緊了。
指甲掐進掌心。
又鬆開。
他想到的不是狼人。
不是盧平,不是那些哭泣的學員,不是月光,不是滿月。
他想到的是另一種藥劑。
一種他花了半輩子也沒能研製出來的藥劑。
那種藥劑不治狼毒,不治詛咒,不治任何已知的魔法疾病。
那種藥劑——
如果它存在的話——
能讓時間倒流。
能讓一個人回到某個十字路口。
能讓他選另一條路。
能讓他挽回一個人。
斯內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轉身離開了。
腳步聲在碎石上沙沙作響,很快被風聲吞沒。
沒有人注意到他走了。
——
觀禮臺第二排。
唐克斯站在原地,手指攥著欄杆,指節發白。
她的頭髮已經穩定了。
不再在粉色和銀灰色之間猶豫不決。
純銀灰色。
和盧平頭髮一樣的顏色。
她的眼淚無聲的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欄杆上,又順著金屬表面滑下去。
但她在笑。
嘴角彎起的弧度很大,大到有點傻。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甚麼。
也許是因為月光場上那個穿著銀灰色長袍,頭髮過早發白的人,此刻正站在滿月下,脊背挺的筆直。
也許是因為她終於知道了——
那個人再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
霍格沃茨。
大禮堂。
巨大的雙面鏡懸浮在四張長桌的正上方,投射出格倫科谷地的實時畫面。
畫面裡,銀色的煙花正在散落,月光場上的人站成一片銀灰色的林子。
哈利坐在格蘭芬多長桌旁,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南瓜汁。
他看著畫面。
看了很久。
赫敏坐在他左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羽毛筆飛快的划動。
她在記錄每一個國際代表團的反應,誰鼓了掌,誰沒有鼓掌,誰站起來了,誰的助手在做筆記。
羅恩坐在他右邊,手裡攥著一隻巧克力蛙,但一直沒有開啟。
“那些人……”
羅恩的聲音悶悶的。
“他們不用再怕滿月了。”
哈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畫面中央那個熟悉的身影上,盧平正彎下腰,把一個跪在地上哭泣的年輕學員扶起來。
“教授改變的不只是一個學科。”
哈利說。
他的聲音很輕。
赫敏的筆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哈利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羅恩終於撕開了巧克力蛙的包裝,咬了一口。
“你說,盧平教授現在是甚麼心情?”
“你看他的臉就知道了。”
赫敏頭也不抬。
羅恩湊近雙面鏡的投影,眯著眼看了幾秒。
畫面裡,盧平正在笑。
那種笑不張揚,很淡,很溫和,彷彿卸下了一輩子的重擔。
羅恩看著那張臉,嚼巧克力蛙的動作慢了下來。
“……挺好的。”
他悶聲說了一句,然後把剩下半隻巧克力蛙塞進嘴裡。
長桌的另一頭。
納威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他沒有說話。
他在想自己的父母。
弗蘭克·隆巴頓和愛麗絲·隆巴頓。
他們被鑽心咒折磨到瘋。
至今還住在聖芒戈的封閉病房裡。
至今還認不出自己的兒子。
納威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茶水。
琥珀色的液麵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教授能治好狼人。
那——
教授是不是也可以救他們?
他沒有把這個問題說出口。
但那杯茶,他一直端著,一口都沒有喝。
——
格倫科谷地以北五百米。
天然山洞的深處。
水晶鏡面將谷地的一切投射在粗糙的巖壁上,煙花的殘光,月光場上站立的人群,觀禮臺上兩千多張仰起的面孔。
三名教廷代表站在鏡面前。
從月亮升起到現在,他們一個字也沒有說。
為首的那人緩緩抬起手。
他取下了兜帽。
露出一張蒼白而古老的面孔。深陷的眼窩,高聳的顴骨,面板薄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目光落在鏡面中那些哭泣,站立,微笑的身影上。
然後他低下頭。
他摘下了掛在胸前的銀色十字架。
那枚十字架很小,工藝很舊,銀面被歲月磨的發暗。
他把它放在掌心裡。
看了很久。
“他做到了。”
他用拉丁語說,聲音沙啞,如同岩石摩擦。
身旁的第二名代表低聲回應。
“這意味著我們的亞當計劃需要重新評估。”
為首者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銀色十字架重新掛回胸前,指尖在十字架表面停留了一秒。
“不。”
他的聲音降了半個調。
“這意味著那個人比我們預想的更危險。”
他停頓了一拍。
“也更有價值。”
山洞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水晶鏡面的畫面還在播放。
月光場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站著一動不動。
月亮掛在天上,銀色的光照著所有人。
照著那些再也不會變成怪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