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按糧庫的價格給隊上換了些大米白麵，一共就七戶人家，兩袋米一袋面的事兒，虧也虧不到哪去。
生產隊出面去供銷社割了二十來斤肉，一家三斤，再給幾塊骨頭。這年頭骨頭便宜，大骨不到兩毛錢，排骨四毛五。
遼東的物價整體要比其他省份低一點，直到現在也是這樣。這個是國家對重工業核心地區的一種保障政策。
老六沒去，這事兒他出面不合適。
楊春生和二哥帶著會計和婦女隊長四個人一起給七戶人家送了過去，也沒敲鑼打鼓。這會兒政治隊長和青年隊長已經沒人提了。名存實亡。
帶上會計是因為要入賬，他必須得參與。
經過這大半年的變化，會計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老實了，整個人都蔫巴了的樣子，楊春生說啥他就幹啥，滿滿一副乖巧的模樣。
楊春生說過了年讓會計的老婆媳婦也來廠裡上班，老六已經答應了。
都是一個堡子的，也沒有甚麼深仇大恨的，沒必要計較到那個份上，以後老老實實就行了。
話說再過兩年小隊就不存在了，除了村民組長和婦女組長其他的位置都會取消，只在村上（大隊）保留了一個會計職務。
支書，村長，村保長（治安主任），村婦女主任，村會計，這是大隊那邊會保留下來的職務。有些地方的小隊（村民組）比較大的，也會有會計，但並不是行政職務。
現在堡子裡事實上大家都在變，原來能蹦能跳的都老實下來了，都在默默的觀察形勢。
這也和分田分牲口有很大關係，甚麼都是自家的了，還管你甚麼隊上不隊上的，把地種好才是真格的。還管啥？
老鍾家這半年像消失了一樣，除了鍾老二幾乎都沒人到堡子裡面來，獨佔南溝關上大門過自己的。鍾老二來的次數也不多，尤其是秋收以後基本就怎麼露面了。
他家人現在出門都是從院子西門直接上國防路，根本不用從堡子裡面走。也就是鍾老四媳婦上下班還是從大柳樹這邊經過。
上輩子老張頭老兩口也一樣，在那裡生活的像與世隔絕了一樣，除了磨米，也就是夏天分羊秋天分豆腐能進一趟堡子。
每年夏天老鍾家都要向隊上交羊，算是羊群分給他家的租金，頂提留款，隊上都會殺兩隻給大夥分分……大部分隊員也就是分點帶羶味的湯水，裡面有一點羊雜碎。
黃豆下來隊上就會磨豆腐，每個人頭（成年）分兩塊，剩下的大份兒據說是交到供銷社了，具體誰也不知道。也不敢問。
原來年底還會殺豬分肉分骨頭，後來不知道甚麼原因就不殺了，說是上面要求的，要保供。
那年頭有一段時間甚至不允許自家殺豬，都要交到供銷社，然後供銷社會給返一張白條，根據豬的等級重量不等給個數字，憑著這張白條再去合作社領肉。
這點肉，就是給的豬錢了，還是按照豬肉的零售價給算的。又能怎麼樣呢？
就像分了田以後種甚麼怎麼種也不是個人能說了算的，你感覺黃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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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格高就想種黃豆？美死你，都得種高梁米，得服從安排，敢種豆子都給你毀了。
這就是赤祼祼的現實。
農民的苦至少有一半是建立在安排上的。
今年看哪裡種梨樹賺了錢，明年就可能要求家家戶戶都得種上梨樹，結果賣不出去沒人管了，安排的人縮起脖子當王八，該吃吃該喝喝，過兩年兩手一甩升了。
這個勁兒還沒過去呢，繼任者大手一揮，種草莓。又是一茬。反反覆覆永無止境。
關鍵是連莊稼苗都不認識的人，就能隨意組織安排生產，上哪說理去？所以甚麼水田上山公路上種地瓜也就沒甚麼可奇怪的了。
所以也就難怪良田年年增長，綠化年年翻番，糧食年年豐收，結果卻是進口糧一年比一年多，處處荒山寸草不生，大量的野湖流水快速消失。
畢竟他們又不用為這些發愁。
當然了，這些和老六沒有哪怕一點點關係，也和張家堡子沒有甚麼關係。就張家堡這幾百畝山地翻上天又能起個多大作用？
“老六啊，楊春生找你幹甚麼？”一進屋，三嫂就問了一聲。
“換點糧，用苞米換點大米白麵，去看望孤老子困難戶甚麼的，這不是要過年了嘛。一家給點大米白麵，豆油，幾斤肉。”
“還行呢，還挺有心的。他怎麼不去糧庫換呢？”
“糧庫不是還得折騰，好幾十裡地呢，就兩袋米一袋子面，咱家正好也要苞米餵雞鴨餵馬。”
“也是。”三嫂點了點頭：“我記著原來搞過幾年養老院，後來不知道怎麼就給解散了，原來的五保戶軍烈屬待遇也沒人提了。
這怎麼好麼樣的又要看望孤老子困難戶了呢？”
“今年條件好了唄，不少人家都拿了倆月工資了，總不能看著這幾家困難戶年都過不了吧？就是幾斤米麵的事兒。等明年我給他們找點事兒幹就好了。”
“哪那麼好找的？歲數大了腿腳都不靈便了還能幹點啥？你可別給自己攬事兒了。”
“力所能及唄，實在不行的話就弄個敬老院養老。把他們的地種一種也夠養活他們了。”
“老六現在能行了，幫著堡子里弄點甚麼行，”三哥接話說：“又花不了幾個錢，當是積德唄，也省著讓人背後唸叨。”
“我是說不行嗎？”三嫂夾了三哥一眼：“我又沒說不讓花錢，我是怕老六惹麻煩。有些事兒一沾手就是麻煩，到時候甩都甩不掉。”
“沒甚麼麻煩的，”老六給三嫂解釋了一下：“我讓隊上出頭，我就是在後面支援一下，有些事兒也不好個人出面。”
“那還行，甚麼事心裡得有個數，前後想明白再伸手。”三嫂放下了心。Ｅ
這個年頭不是你想做甚麼就能做的，哪怕是好事兒，你想做就做？你是甚麼居心？你有甚麼目的？你是對‘人民’有甚麼不滿還是想挑起甚麼矛盾？
他們甚麼也不管不做理直氣壯，你做了那肯定是居心不良。
那麼多電器衣服好東西得不得想辦法往回整？那麼多賬目得不得想辦法平？那麼多位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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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找門路往上頂？得不得籌集資金出國‘考察’？.
多忙啊，別亂給找事兒。得懂事兒。
這也就是在農村，要是在城裡老六這會兒還真不敢扯這個蛋。一扯一大串，太麻煩了。
“沒提提軍屬甚麼的？”三哥往炕梢那邊挪了挪，點了根菸。三嫂瞪了他一眼不過沒吱聲。
“提了。”老六看著三哥在三嫂面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架式就想笑：“老金太太那邊歸到孤寡老人裡面了，軍屬就我二哥一家。二哥說啥也不要。”
“老二那錢還在你手裡哪？”三嫂小聲問了老六一句。
“嗯，他拿回去也沒用，那幾萬都夠他好好花幾年了，都有點多了的。”
“到是行，就是總放你手裡也不是個事兒啊，那成甚麼事了？估計那老孃們壓根兒還不知道呢，要不然非得找你鬧不可。
你趕緊想辦法把它了了，放個麻煩在手裡幹甚麼？像你圖他家這點錢似的。”
“明年就給他們。”老六點點頭：“姚姐說明年想從供銷社出來自己乾點甚麼的，肯定要用錢，我琢磨著幫他們在市裡支個店，這筆錢正好投進去。”
“幹甚麼能用這麼老多錢？”三嫂嚇了一跳：“開甚麼店好幾十萬哪？你可別跟著瞎說知道不？行了怎麼都行，要是有個閃失就都是你的責任了。”
“我知道。”老六給三嫂解釋了一下，免得她擔心：“就是賣衣服，市裡，省城都弄起來。幹這個到是用不了多少錢，我是想幫他們買幾套門市。”
“買門市開店？有把握嗎？”
“肯定有啊，房子買下來放在那又跑不了，現在允許個人做生意了，就算自己不幹，租出去也是月月見錢的事兒。
門市以後肯定越來越貴，好門市得相當緊俏，肯定比錢放在那划算。”
有句話老六現在沒法說，那就是賣服裝鞋帽在三十年內那都是相當暴利的行業，這會兒弄個大門市在手裡，幾年以後那就是躺著數錢的事兒。
出租都能賺翻，自己乾的話雖然辛苦，但是肯定是能賺飛的，別的不敢說，十來年弄個幾千萬像玩似的。
八、九十年代服裝行業是最早吃到年代紅利的行業之一，那真的是繁榮的不敢想像，完全就是抱著印鈔機一樣。
不說門市，就算是市場的攤位一年弄個幾十萬都輕輕鬆鬆。
都不用說省城，更不用說五愛南塔，就選廠那邊那麼閉塞的地方，賣服裝都造就了一大批富豪，人均好幾十萬，甚至有上百萬的。
再過兩年，地下商場一個櫃檯的租金就是十幾萬，天天爆滿，那感覺就像東西不要錢似的，攤主一個一個賺的盆滿缽滿。
在裡面擦皮鞋一年都是五六萬的收入。
其實吃到第一口暴利的是水果蔬菜批發行業，但這東西門檻相當高，不是誰都能幹的，也並不被大眾所瞭解。
然後是服裝鞋帽，餐飲，旅遊，又帶動了運輸，包裝和廣告行業。
再然後就應該是電子電器和鐘錶，不過那得是十年以後了，暫時來說老百姓還沒有這方面的消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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