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風和日麗。
三嫂坐著鍋爐工的換班車來了。
“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呢?三哥呢?”
“不等他了,四五天的事兒,他白天上班我在傢什麼事也沒有,孩子也不在,市裡也沒甚麼熟人,待的膩煩死了都要,還不如過來這邊呢。”
“他們小年能放啊?”
“能,二十二放,小年就開始正式歇假了,能歇到初五。”
建築公司進了十一月其實就甚麼事情都沒有了,職工還能做做報表統計點甚麼有事幹,領導們最多也就是開個總結會,說說明年的計劃甚麼的,啥事也沒有。
春節後上班其實也一樣,除了參加一下公司的會議,也就是計劃一下新年的工作,這個其實都是下面專案做好了的計劃報表,也沒啥好說的。
所有的專案工地最早也要等到三月底四月初才能開始準備開工。就特別輕閒。這個工作實話實說就特別符合三哥的性子。
“我還跑去選廠待了兩天呢,”三嫂坐到炕上半抱著老張太太在那晃:“現在去那邊也感覺沒甚麼意思了,大傢伙都忙,年底了事也多。”
在那邊住和回去串門肯定是完全不一樣的,所有的一切都融入不進去了,自然就會有疏離感。
“那就在這待,熱熱鬧鬧的多好。”老太太看女兒回來了也高興,希望女兒能多待幾天。
“行,多待幾天,過了年上班了再回去。”
“其實也沒必要,上班了前面也沒事兒,十五回去就行。”
“那不行,上班就是上班,那麼多人看著的。再說有車來回也快,還不是說回來就回來。幾十分鐘的事兒,我晚上來早上走就趕趟。”
“通勤唄?還別說,市裡到咱這通勤還真行,比選廠到市裡都快。”
“可得了,”三嫂笑著搖頭:“我可不幹,通勤那麼好跑的呀?早起晚歸的天天在道上折騰。我可不幹,少來少去的跑一趟還說得過去。”
“那鋼鐵公司那麼多通勤的呢,人家不是一年到頭的跑啊?”
“那能一樣嗎?那是沒有辦法,誰愛跑?反正我不愛跑。”
孩子們在上面‘開補習班’學習,三嫂就在下面和老兩口,老六,李俠坐著聊天:“要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沒呢?”
“都有,啥也不缺。”
“現在真好,以前去哪敢想去。”三嫂感嘆了一句:“樓上樓下的,都收拾完啦?”
“都收拾好了,其實也沒啥可收拾的。”李俠說:“剛住了沒幾天,甚麼都還是新的呢。”
“那可挺好,等一會兒我也上去看看你們的大房子,”三嫂在屋裡看了一圈兒:“是挺利整的。那也別坐著了,幹活唄?
孩子這麼多過年還要來人,要準備的東西多著呢,幹完一樣是一樣。”
老六就知道會是這樣,痛快的點頭答應下來,起來去倉房搬東西。
原本他沒想弄的那麼複雜,可是三嫂過來的早,想不弄複雜看來是沒甚麼戲了,那就弄唄。
三嫂也下地穿了鞋出來,去倉房裡看了看。現在不少東西都搬樓上去了,下面倉房裡就相當寬敞,都是吃的,米麵油肉甚麼的。
“先炸點果子吧,有地方裝吧?”
“有,這邊幾口缸都是空的。”
“上哪能炸那麼多去,有兩口夠了。那你去弄油,把面給我拎進來。”
三嫂就是這麼個性格,事情說幹就幹,不帶猶豫的,老六就乖乖的配合,讓拿啥就拿啥,讓幹啥就幹啥。
面板支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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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糖都拿過來。三嫂脫了外衣繫上圍裙挽起袖口,老六和李俠幫忙打下手,開整。
面果子好做,就是面,糖,加一點小蘇達,把三樣東西直接拌在一起和好,擀成大薄片兒,然後切成菱形的小片兒。
把兩片摞在一起中間劃一刀,然後挽成花,直接下鍋油炸就行了。
炸成表皮金黃撈出來控乾淨油就可以吃了,酥酥脆脆的,又不是那麼太甜,當零嘴吃特別好,還管飽。
等一群小傢伙學習完了和於潔一起下來,已經炸了半盆了,屋子裡全是炸果子的香味兒。
這股子香味兒把看到三嫂的驚喜勁兒都給衝沒了,小孩子就是這麼現實。
“媽,能吃不了?”
“看見我來都不問一聲,就想著吃是不?”
“哪能呢,這不正好趕上了嘛,這理讓你挑的。”小三兒眼睛都要掉進裝果子的大盆裡了,嘴上叭叭的一點都不漏空,對付的圓圓滿滿。
“拿小碗兒,一人一小碗兒,不興多吃,吃多了吃不下飯了。”
讓吃就行,小不小碗的誰也不在乎,一群孩子跑過去拿了碗過來排著隊領果子,然後美滋滋的抱著進屋去了。.
“這點炸完做飯,下午再弄。家裡有豆腐沒?我記著是有。”三嫂伸了伸腰。乾麵活就是累腰,誰弄時間長了也遭不住。
“有,凍豆腐,都凍上了。”李俠點點頭。
“凍的也行,一會兒化一盆出來,下午再炸點豆腐丸子。果子,豆腐丸子,肉丸子,再炸點麻花油條,炸點麻團。包子蒸夠了沒?饅頭是不是也得弄點?”
老六抽了抽嘴角:“家裡啥也不缺,這些弄那麼多呀?有炸糕。”
“甚麼叫啥也不缺?”三嫂看了老六一眼:“就是甚麼也不缺才多炸點呢,來人了抓一把當個嚼頭,給孩子當零嘴吃,啥都缺拿甚麼弄?”
行吧,你大,你說了算。
老六也不敢反駁,李俠就在一邊憋笑。於潔拿著個果子站在一邊看熱鬧,也是看出來了,老六是真的從心眼裡怕三嫂,就感覺有點莫名其妙。
“再炸點江米條吧,裹上芝麻白糖,一咬嘎嘣脆。”
三嫂又加了一樣,左右看了看:“這些也差不多了,別的還弄啥不?估計差不多了,再蒸點包子饅頭對付到十五怎麼也夠了。”
啥也不炸也能過到十五,老六在心裡嘟囔了一句。現在家裡孩子又不缺嘴,炸這些東西說不上得吃到甚麼時候呢,不過炸不炸唄,反正凍著也放不壞。
其實老六自己也是相當喜歡吃這些東西的,就是嫌弄起來太麻煩。
不過三嫂說的也有道理,今年過年來家裡的人估計得不少,來人了抓一大盤子放在那當零嘴招待人也挺好的,在這個年頭這就是上賓待遇了。貴客。
在八十年代初,老百姓的生活水平生活習慣和七十年代相比並沒有甚麼變化,該吃不飽的一樣吃不飽,該穿不暖的一樣穿不暖,只是心裡有了希望。
農村基本上還是沒有甚麼細糧,難得的一點大米白麵根本就捨不得吃,也不夠吃,過年包點餃子,平時都是藏起來的,那是病號伙食……誰有病了才能吃上一口。
城裡雖然是國家供應細糧,但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夠吃,只要家裡人口達到五口以上的,那肯定就是不夠吃,要到處想辦法去借去買去換,也沒有多餘的來奢侈。
是的,沒錯,在這個年頭炸果子炸丸子這些都算是奢侈的做法,是要被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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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鄰居在背後嘲笑的,不會過日子。確實也沒有能力這麼幹。
即使有的人家過的比較好的,也就是少弄一點意思意思,糊弄糊弄孩子的嘴而已,哪捨得拿出來待客?
大過年的家裡來了客人,瓜子是必不可少的待客之物,加點炒花生放幾塊糖塊那就是上等家庭了,如果再有幾個蘋果幾個凍梨,那就是真感情。
這要是再來一大盤子炸果子炸丸子,那絕對是當成自家人來對待的,說是貴客一點都不為過。
這可是來了客人炒個雞蛋炸個花生米都是好招待的年頭,大家過的是真的不容易。用炒鹽豆子(鹽水煮黃豆)當菜吃是普遍的現像。
但凡菜裡有點油腥,那都是極好的生活,也就是過年三十晚上這一頓那要豐盛一點,平時捨不得吃捨不得買的都咬牙弄點回來,想有個好兆頭。
其實也就是弄條魚,酸菜裡放點骨頭,切盤子肉,切根香腸,或者燉一隻雞……這些十幾年以後小孩子都感覺沒甚麼吃頭的東西。
在這個時代,請客吃飯是一件相當重大的事情,不只是請客的人感覺重大,被請的人也一樣是這種心情,會掂量掂量自己值不值得對方請。
沒有一定程度的友誼或者發生甚麼大事兒,都不敢登門。人情是要還的嘛,可不像後來吃完大嘴一抹啥事就都沒有了,絲毫不會放在心上。
其實人情不值錢的時候,社會上就已經不用再談甚麼友情和朋友了。
果子炸完,老六趕緊去幫三嫂解下圍裙,讓李俠扶著三嫂進屋上炕休息,他自己在這收拾打掃準備做飯。可不敢讓三嫂做。
於潔跟著進了屋,小聲問李俠:“怎麼感覺你家老六這麼怕三嫂呢?感覺不像嫂子,像親媽。”
三嫂一邊捶腰一邊笑:“親媽還不是該幹甚麼幹甚麼,你看看我這三個親的,哪有一個過來扶我一把替我捶幾下的?都記著吃。”
李俠也笑:“三嫂做過大手術,身體不太好,老六是怕三嫂累著了。再說老六小時候三嫂帶過他,和媽也沒啥差別,我感覺是。”
“可別那麼說,”三嫂坐到炕上有些吃力的脫掉鞋爬到炕頭靠著牆坐下來:“那也就是幾天的事兒,當時我還懷著小軍呢,一共也沒待上幾天,也就是老六記好。”
確實也沒幾天,也就是半年多的時間。
但是人吧,大家都對你不好都沒把你放在心上,突然出現這麼個人對你特別好,特別照顧的時候,就像一束光照進了心裡,那是一輩了也不會忘記的,半年的時間也並不短了。
當然了,沒有人知道三嫂就是老六靈魂的親媽,也只能往這上面理解,包括三嫂自己。
老六和她親近聽她的話,又捨得出錢幫她照顧老人,其實她也感覺老六親近,但也就是以為是因為小時候的事情,以為老六是感恩。
甚麼事冷不丁的就會感覺很奇怪,但是日久天長下來,甚麼都可以變得正常,變得平常起來,就是有感情處的好唄,怎麼了?
何況三哥比老六大了十五六歲,都差不點是一輩人了,父母又不在了,就當自己孩子也沒啥錯的。多正常。
老六也不怕別人多想。
中午老六用楱蘑燉了只雞,又用凍豆腐燉了一鍋海魚,茄子乾燒排骨,雞蛋炒大蝦仁,蔥燒海參。蝦仁和海參還是從申城帶回來的。
都是三嫂愛吃的東西。事實上三嫂愛吃甚麼老六可能比三嫂自己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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