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和老金太太擺了擺手,原地調頭回了堡子。
回來的時候特意從楊春生和老鍾家爺幾個的老房子前面走的,看了看情況。楊春生那房子還好,畢竟也算是瓦房,老鍾家那幾座房子明顯已經就不行了。
房子這東西就得有人住,沒人住半年就完了。這其實是個挺怪異的事兒。
老鐘頭的房子在最把頭,靠著小河這邊,果然很臭,這大冬天的走近了就有點沖鼻子的感覺,院子裡咩咩亂叫的,好像羊群又擴大了一些。
他家的老柴垛都沒挪走,還在院門對過的河邊上,看來是燒的時候才過來扛一捆回去,到也不嫌麻煩。
鍾老二正好在院子裡,看到老六開著拖拉機過來衝他擺了擺手,給了個笑臉,老六點點頭回應了一下,也沒停車,直接突突突的開了過去。
開到老張頭的老房子這裡,老六心裡還是有些不太平靜的,畢竟這裡曾經有著他一輩子的記憶和牽掛,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忘懷的。
那兩棵大核桃樹還在,還是那麼挺拔。
但是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了,新紮的帳子整整齊齊,裡面一排大瓦房精神抖擻的,院子更大了,裡面打掃的乾乾淨淨,大狗汪汪的叫著。
也就是對面鍾老四家還是那個樣子,還有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鍾老四家的孩子就在大院的門口玩兒,看到拖拉機過來站在那裡看。
老六看了看鐘長明就想到了董老師。話說,她的隨便弄還沒兌現呢,哈哈哈哈……
從這裡開始到堡子裡,就是一望無際的雪原了,正中間的位置上站著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孤零零的。
左側是平地,右側是緩坡,拖拉機就在平地和緩坡中間行駛,凜冽的北風帶著雪屑迎面吹過來,像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連喘氣都感覺有些困難。
後悔也晚了,老六忘了這邊是風口,只能硬著頭皮踩著油門往前跑。
從南溝到堡子裡已經沒有路了,整個都被大雪蓋的嚴嚴實實的。
地壟,河道這會兒都已經被填平,要不是人工挖的水渠邊沿實在是有些高,在蒼茫的廣闊天地間劃出了一道弧線,老六估計能把拖拉機給開到溝裡去。
拖拉機突突的冒著黑煙快速的在雪原上前進,卻只是一個不起點的黑點,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在這個時候展現的淋漓盡致。
走到快到大柳樹那裡的時候,老六透過迷茫的雪霧看到了一團黑影,順著坡地大田和樹林的邊緣往堡子的方向走。
下意識的踩了一腳剎車仔細看過去,是一個佝僂著的身影和一架牛車。
牛車上滿滿的裝載著一些東西,看不清楚,不過老六能想到應該是柴禾。造孽喲,應該是老疙瘩在給自己家打柴。下這麼大的雪還上山,哪有這麼急?
老六心裡就湧起了一股子愧疚感。不過這會兒說甚麼也沒有用,也不可能過去幫個忙啥的,只能等到家了再說。
等他跑到堡子裡,睫毛頭髮帽簷已經全部掛滿了白霜,把他弄的像個聖誕老人似的。
“沒事兒,都好好的。”他和等在傳達室的楊春生交代了一聲就往家跑,這特麼的,不烤烤暖
:
氣這拖拉機是沒法開了,已經冷透了。
“這是咋了這是?”楊春生看著老六跑回家愣了半天。
“凍著了唄。”二哥就笑:“臉也不蒙大衣也不穿的,這天兒開拖拉機那麼好玩啊?”
“手套都沒戴,不凍他凍誰?”
楊春生吐了一口煙末子,抬頭望了望天:“這要是連軸下兩場可特麼操蛋了,房子出事兒的可能性不大,豬圈牛棚不得倒一片哪?”
“這會兒了,也沒啥事兒,”二哥也看了看天:“馬上出欄了,餓一頓兩頓也沒啥。”
“沒啥?牛是沒啥,露天地也不耽誤它啃苞米稈子,豬不得跑了啊?那東西還管哪是哪?幾分鐘就鑽山上去了,找都沒地兒找去。”
“那怨著誰了?”二哥撇了撇嘴:“多砍兩根木頭把棚子搭結實點的事兒,都特麼糊弄,那不是該著的?”
“你這個人哪。”楊春生抽了抽臉,斜了二哥一眼。無語。
……
老六連跑帶顛的跑回家,連大狗都沒顧得上搭理,一頭鑽進了屋裡,把帽子一扔棉襖脫下來就爬到了炕上去扯被子。
“咋了這是?”老張頭被老六給嚇了一跳。
“冷。”老六把凍的通紅的手按在炕上:“開拖拉機東溝西山金溝南溝跑了一圈兒,凍實心了。”
“該。”老太太瞪了老六一眼:“臉也不捂手悶子也不戴的去開拖拉機,凍死你個鬼兒才好,多大個人了還像孩子似的不懂事兒。”
“我就尋思就轉一圈兒就回來了,沒想到這麼冷。我還感覺自己挺抗凍的呢。”
“得瑟。”老太太放下針線,用手撐著炕挪到炕邊兒,穿鞋下地:“這要是給感冒了我打死你,家裡一窩孩子呢,還想不想好?”
“不能,不能感冒,就是凍了一下。”
“瘟災孩子。”老太太去櫃子裡找了找,拿出一小包紅糖來,到外屋去給老六沖熱水,老六看著老太太一邊罵一邊給自己弄紅糖水就笑。
“可得加小心,這天兒啊,”老張頭看了看外面:“三九啦,又趕上這大雪,正是鬧感冒的時候。”
其實還好,關外的冬天大雪一蓋乾乾淨淨的,又冷,啥也鬧不起來,真感冒了頂多也就是流點青鼻涕咳嗽幾天的事兒,難愛是難受,沒啥大事兒。
老太太給老六兌一碗熱紅糖水端過來:“快喝,喝了就沒事兒,多大個人了還作,真是一點也不讓人放心。等晚上再喝一碗磕個雞蛋在裡面就好了,別出去跑了。”
老六接過來咕咚咕咚把一碗紅糖水喝了下去,胃裡頓時一陣溫暖,很快就蔓延到了身上,這種感覺真舒服。主要是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就舒服。
“笑,笑個屁笑,”老太太接過空碗瞪了老六一眼:“再敢這麼的就拿笤帚疙瘩打死你。”
老太太這話可不是嚇唬,她是真打,老六上輩子可是真沒少挨,那小笤帚把打在屁股上才叫一個疼啊,晚上睡覺都只能趴著。
不過怎麼就有那麼一股子幸福的感覺呢?
“對了,大爺,剛才回來看著老疙瘩了,趕個牛車從林子邊上過來,估計是給咱家打的柴。你跟他說一聲等兩天再打就行,不急
:
。
這麼冷的天這麼大的雪,可別再有點啥事兒。他還有牛車?”
“橫是管誰家借的唄,隊上就那麼幾頭牛都分給誰了?他養不動。你二哥家不是牽了一頭?”
“興許是吧,我沒問。你告訴他等幾天再打,等雪讓太陽照一照。”
“沒事兒,”老張頭抓了抓頭皮:“不都是這麼的?誰幹活還等啊?原來那會兒我和你大娘還不是頂風煙兒雪的,有活就得幹。
沒事兒,都習慣了,你就算跟他說了他也不能聽,活不幹完心裡總有事不得勁兒,不能等。原來上山那時候可比這遭罪多了,還不是得去。”
山裡的人根本拿吃這點苦不當事兒,大家都是這麼熬過來的,有活就馬上幹,等來等去也得幹早幹完早好,後面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事兒?
不幹就餓肚子,要是後面再有點甚麼事兒壓在一起就得兩頭耽誤。
“我去迎迎吧,大門應該能進來。”老張頭起來,放下收音機,拿了狗皮帽子扣在腦袋上,披上大衣出去了。
老六捂著小被兒坐在炕頭上看著窗外發呆。
澎。窗戶上突然出現了一張人臉,嚇了老六一跳。
“六叔在家呢,在炕上坐著的。”小兵回頭喊了一嗓子,一群孩子呼呼啦啦的帶著涼氣兒跑了進來,安靜的屋子裡馬上就開了鍋一樣。
幾個小子進屋就急不迭的脫鞋往炕上爬,好在這段時間管理到位,知道把鞋擺正放好不到處亂甩了。
“六叔,你不是要去公社嗎?”
“還沒走唄,我暖和暖和不行啊?”
“行,那你好好暖和,暖和透了就去,多買點鞭回來啊,要花花樣兒。”
“我看你像個花花樣。”
“那你把我點著放了吧,我看看我能滋啥花。”
“行,晚上的,得天黑了才好看。”
嘻嘻哈哈的說笑著,孩子們都上了炕,李俠和於潔跟在後面這才進了屋:“你沒走啊?”
“沒唄。剛才開拖拉機去金溝了,回來走的南溝,差點沒把我凍死。”
“大爺去幹甚麼?”
“老疙瘩給咱家打柴回來了,大爺去迎迎。”
“外面有那麼冷嗎?”於潔摸了摸臉:“沒感覺有那麼冷啊。”
“他不開著拖拉機嘛,你站在這當然不冷了。”李俠彎腰去摸了摸老六的手:“沒戴手套是不是?我打死你得了,說話就不聽。”
“我溜溜車,尋思就去趟金溝應該沒啥事兒,回來的時候也沒多想就從南溝走的,結果確實凍著了。要是從西山那麼回來就沒事。”
“為啥?”李俠上了炕,把老六的手拿過來捂在手裡幫他暖。
“國防道是貼著山根兒,沒甚麼風,南溝過來是一大片空地,風都從這邊跑呢,我一頭就鑽進去了。”
“越平溜風越大呀?”於潔到底是城裡孩子,這些東西都不懂。
“嗯,空曠,沒遮沒擋的風跑的快,越跑越大,把雪都吹起來了。”
“樓上雪也吹起來了,”於潔興奮的指著樓那邊說:“你弄那風牆不是往上吹嗎?把雪吹那老高,可好看了。就是一陣兒一陣兒的,要是一直有就好了。”
“我也看見了,像噴泉似的。”
“噴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