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溝裡幾戶人家的房子都不是挨在一起的,這裡一家那裡一家的,到是有點像南方農村。
具體怎麼造成的這麼個情況這會兒已經沒人知道了,老六琢磨著明年規劃的時候都把他們遷到堡子裡面去,這邊他要蓋實驗樓。
等他從東溝出來往金溝去的時候,楊春生和二哥正站在馬路邊等著他。
剛才倆人在廠子裡聽到拖拉機的嘣嘣聲就知道是老六了,結果出來老六已經跑過去了。
“裡面沒事兒,都沒事兒,說感謝隊長的關心,就不請你去吃飯了。”老六笑著和楊春生報告了一下情況:“我再去趟金溝。”
“你戴個圍脖啊,那臉就這麼凍著。”二哥難得的關心了一下老六:“回家捄一條去。”
“沒事兒,等一會兒回來的。你倆在這等我呀?”
“剛才聽著你過去了,等你問問情況唄。沒事就好,”楊春生點了點頭:“那你快去吧,老金家你進屋去瞅一眼,看看人。”
“行,知道了。”老六一腳油門,拖拉機突突突的開走了。跑了這麼長時間,聲音終於正常了。聲音正常下來,就是所有的油路管路都正常了。
老六沒從南溝走,從三道河這邊繞了一下。主要是不想爬楊春生家老房子門口那個坡,那個坡還是有點陡的,又短,估摸著這拖拉機夠嗆能爬得上去。
也是順便看看西頭這幾家的情況。
這邊幾家都是大院子,從院子大門到裡面房門得有小六十米,院子裡就是各家的菜地。都是黃泥草房,老舊的門窗外面糊著塑膠布。
老六也沒進院兒,就在外面站在拖拉機上抻著脖子往院子裡看了看,確認了一下沒甚麼情況就繼續前進了。他和這幾家是真不熟,兩輩子都沒見到過。
金溝老金太太家他還去過幾次呢。話說堡子裡把那邊叫金溝,還是因為老金太太的丈夫姓金,叫著叫著就叫習慣了,就這麼給起了個名字。
和黃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這邊山裡金礦比較常見,一般叫金坑金溝金沙甚麼的地名多少都和黃金有那麼點關係,唯獨這地方除外。
跑到這邊,老六感覺臉有點冷了,一隻手控制方向用另一隻手捂著口鼻往前跑,順著土路拐進金溝。他往公路下面那家看了看,甚麼也看不到,就一個屋頂。
往溝裡跑了有兩百來米,兩戶人家出現在眼前,兩家的院子隔著土路一左一右,分別座落在兩側的山根上。
其實老六一直是挺佩服這兩家人的,要是讓他在這裡蓋個房子住他還真得考慮考慮,心裡會總有一種毛毛燥燥不塌實的感覺。
至於像大老張頭那種在高山密林裡蓋個房子就哥倆住的,老六是打死都不敢想。想想都感覺嚇人。這邊原來可是甚麼獐狍野豬老虎獾狼甚麼都有。
把拖拉機停在路上也沒熄火,老六搓著凍僵的臉去了老金太太家。
她家的院子大門還不在路邊,是在房子的另一側,要往裡面走一段進去。她家房子是背朝著路建的,到是正宗的坐北朝南。
斑駁的黃泥黑草房,上面全是裂縫,糊在窗戶上的塑膠布已經殘破了,在風中不停的撲愣著。
帳子也已經十分老舊了,已經有些歪歪斜斜的,木頭已經變成了徹底的黑色。院子門也垮了,比老六家原來的那個也沒甚麼兩樣。
院子裡也沒有狗,老六喊了兩聲沒人應,自己開啟院門走了進去。
沒有狗,應該也沒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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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只有幾隻老母雞在窗臺下面的滴雨石上曬太陽,看到老六進來慌亂的跑開了。
窗簷上掛著十來把大蔥,在風中搖搖晃晃。
院子裡的積雪有膝蓋那麼深,一看就是從來也沒有人打掃,只有房門那地方踩出來一小片兒,腳印兒通向房子的西頭,那邊應該是菜窖和豬圈(廁所)。M.Ι.
窗戶是老張頭老房子那種中間斷開上翻下抽的老式木窗,糊著窗紙,只在最下面的角上有塊玻璃。
老六去窗戶上往屋裡看了看,黑糊糊的甚麼也看不到,就在窗子上敲了兩下。
等了一會兒,才聽到有人問:“誰呀?”
老六走到房門那把門拉開往裡面看。
灶臺也是黃泥的,也就是將就著能用,廚房裡的地下坑包不平的樣子,堆著柴禾和兩口大缸,牆壁都已經讓煙火給薰成了黑色。
啪嗒,外屋和裡屋中間牆上的電燈泡被拉亮,一個裹著毛線帽子的老太太從裡屋出來,手搭涼棚的往門口看:“誰呢?怎麼不進屋?”
“金大娘,我是堡里老張家老六。”
“老張家呀?老六?哪家呢?”
“張玉生家的。”
“哦,張玉生家的呀。張玉生家老六不是啞巴嗎?”
“治好了。你一個人在家呀?”
“治好了好,治好了就能說話了。進屋來,進來吧,外面怪冷的。”
老六開門進了屋,打量著屋裡的東西。他對老金太太家還是有些印像的,老金太太算是老張太太為數不多(唯一)的朋友了,上輩子會帶著孩子過來串串門兒。
老太太對人還是挺熱情的,也擅談,性格相當不錯。她老伴走的早,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現在這會兒女兒都嫁出去了,兒子當兵走了,就她一個人在家裡守著,說實話有點可憐。
老六記著八三年的時候,老太太還是一個人在這住著,後來老張太太搬了家,他就再也沒來過這邊了,老太太后來的情況無從得知。
反正,她一個人住在這隻有兩戶人家的大山溝裡至少得有個五六年的時間。平時也不出屋,種點菜自己吃,基本上算是與世隔絕的狀態。
她的幾個女兒偶爾會回來看看她,但一年到頭也就是那麼一次兩次的,也就這樣了,這個年頭都不容易。
她兒子老六都沒見過。從來沒見過。
裡屋的門框上,還釘著一個早就已經難以分辯顏色的軍屬光榮牌,老六看了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
屋裡有些冷,剛才進來的時候老六看了一眼,灶底下燒的也不是大柴,就是山坡上的楱子杆兒,算是細柴的一種,最粗的能有兩根手指粗。老太太也打不動大柴。
“坐,我給你倒水。”家裡來了客人,老太太顯得有點高興。
她的年紀和老張太太應該相差不多,花白的頭髮一臉褶子,牙口瞅著還好,精神頭到是挺足的。
“不忙了,我就是過來看一眼。昨晚不是下了大雪嘛,隊長他們擔心你這邊有甚麼情況,叫我過來瞅瞅,看看你這頭怎麼樣。”
“挺好,也沒啥事兒,有吃有喝的,還得你們記掛著你說。你可是頭回來我家呢。”
“是,以前沒往這邊走過,你這溝裡就兩家人哪?”
“三家,溝口不還有一家嘛,原來溝裡還有一家,後來不知道是搬了還是怎了,沒人了,房子都倒了。”
“糧夠不夠吃?”
“夠,就我一個老太太能吃多少?吃不了多少,分的糧夠我吃。”
“平時吃水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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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弄啊?”
“院子外面就是水溝,近,拎一桶回來夠我吃兩天了,不愁,挺好的。”
這邊溝裡也有山泉,水質相當不錯,就在老太太家院子前面,遠到是不遠。
“要過年了,沒去買點肉扯點布回來?”
“不整那些,現在就挺好了,就我一個老太太弄那些也沒用。菜夠吃,蘿蔔土豆都有,酸菜漬了一大缸,有葷油,豆油也有。不缺啥。”
“沒養豬?”
“今年沒養,怪累的,交任務我自己也弄不動,歲數大了身子沉,就不費那個勁了。去年我還養了,一百五十來斤呢,二等。”
老太太驕傲的抬手比了個二給老六看。這老太太活的還挺充實的,也蠻樂觀。
“這麼大的菜園子你自己吃得完嗎?”老六笑著問了一句。
“吃不完,去哪吃得完去。溝口那個……有時候來拔幾棵去,反正我也吃不完。”
“沒事兒,現在世道變啦,可以賣錢了,糧和菜都可以賣,雞蛋甚麼的都行,沒人管了。”
“真的呀?”
“真的,農副產品,糧食,你想賣就賣,已經不管了,允許了。”
“那可好,那可不錯。真不錯了就。”老太太開心起來。
她一個人根本掙不回來甚麼錢,就是夏天邊上人家來院子裡拔幾棵菜給她三毛兩毛的,一年到頭攢幾塊錢,還心驚膽戰的。
溝口那家房子在坎下河沿上,種菜的地方小,每年都悄悄來老太太這買菜。其實老六都知道,老太太和老張太太悄悄說過。
“大娘,明年搬堡子裡去吧?老張家我大娘都搬進去了,以後你們老姐倆還能沒事串串門嘮嘮嗑。”
“她家是搬堡子裡去啦?”老金太太攏了攏耳邊的碎髮:“我還以為是搬走了呢,不聲不響的,我過去一看沒人了,又過幾天老鍾家蓋上房子了。我也沒敢問。”
“就在堡裡,在原來小隊部那。”老六給她講了一下:“搬我家去了。等明天開春我在堡裡給你蓋個房子,你也搬過去吧。”
“不用不用,那哪用呢,我就在這挺好的。不用操心。等天暖和了有時間我進堡去看看老張就行,也沒多遠的。她倆現在挺好啊?”
“挺好,白白胖胖的,比以前好。”
“那就行,那就挺好的,也算是熬出來了。怎麼搬你家去了呢?掛不上吧?你媳婦兒樂意不?”
“她女兒不是我三嫂嘛,我應該的。我媳婦樂意,和老太太處的可好了。”
“那可真挺好了,哎喲,這還得了你的祭了,去哪想去。你三嫂她們現在還回來不?家裡那幾個小小子都挺機靈的一個一個,有年頭沒見過了。”
“來,現在就在我家呢,一個比一個淘。你哪天有空了就進堡去溜達溜達看一看。”M.Ι.
“行,這知道信了以後能去,我平時也沒個人說說話的。”
“我二十五殺豬,等那天我來接你,和我大娘喝一盅去。”老六站起來告辭:“今天我就先回了,還有事兒。”
“行,回吧,還讓你特意跑一趟的這大冷天兒。”
“還行,不冷,你這沒事我也就放心了。二十五中午我來接你啊,別忘了。”
“不用,費勁巴拉的你說,我啥也不缺。”
老六也沒和老太太繼續推讓,拿起帽子出了門:“你在屋吧,外面冷。”
老太太還是給送了出來,送到後面馬路上,看見老六開著拖拉機來的還過來摸了兩把:“這機器看著精神,真好,比蹦蹦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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