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八點多鐘。
山裡的霧氣這會兒還沒消散乾淨,太陽剛剛露頭,空氣還是那麼清冷。
整個堡子裡一片安詳,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著淡淡的青煙,偶爾哪裡一聲雞啼狗吠傳出來打破一瞬間的寧靜。
“都上樓去學習,上午學習下午玩。小豔你負責監督檢查,給他們講講不會的。”
“六叔,我作業沒帶。”趙平舉了舉小手。
“沒事兒,我一會兒去給你拿,還有小豔的書,我回來把初一的書給你帶回來。開學就是下學期了,上學期的課程只能靠你自學,能行吧?”
“沒事兒,可以問我們。”於潔拍了拍小豔:“家裡坐著三個大學生呢,咱們底氣槓槓足。”
“六叔,你答應俺們的爬犁呢?”小兵在一邊問了一句:“還有沒有戲?你給個準話唄?”
“我說學習你就說爬犁。”老六斜了小兵一眼。
“那不是,嘿嘿,”小兵放下手:“我就是,隨便問問,你這不是要出門嘛。”
“裝樣。我正好去市裡,把鋼筋磨回來,回來就給你們做。”
幾個皮猴子馬上歡騰起來,嗷嗷的叫成了一片。
趙淑芳捨不得走,但是也沒辦法,姐姐都要回去了。.
“以後又不是不來了,我們沒事兒也會去你家找你們玩,你忘了冰面都推出來啦?”
“對哦,要滑冰。”
“去哪滑冰?”馬上就要有新爬犁了的幾個小小子一聽滑冰就來了勁頭。
“俺家邊上,六,六哥叫推土機把太子河的雪都推了,那麼那麼老大一片冰。”
“那也太遠了。”幾個小傢伙就有點洩氣。
“於姐和俠姐她們要開車去,你們坐車不就行了。”
鬧鬨了一會兒,老六帶著收拾好的趙淑芬姐妹出來,先送她倆回家,然後去接趙大哥和大嫂去市裡。
“你家要是再有一臺車就好了。”
路上,趙淑芳還是萬分的不捨,不停的回頭看。畢竟是小孩子嘛,在這邊有吃有玩有一幫孩子,肯定是捨不得走的。
老六從後視鏡看了趙淑芳一眼:“為甚麼?”
“那於姐和俠姐就能隨便開車來俺家了唄。”
“也是哈,那我再開回來一輛放家裡,行吧?”
“行。是哄人不?”
“不哄人,車在市裡呢,今天我讓人給送一下就行。”
“不麻煩哪?”趙淑芬也想和於潔李俠一起玩兒,但她畢竟大了,不好意思說。
“不麻煩,你去廠裡不是看到了嘛,就停在那也沒人開,弄回來開一開對車也好。你們開的時候小心一點就行,車碰了沒事兒,別把人碰了。
再就是別把車開到冰面上去,容易打滑,到時候捂住了還得找車過來拽,挺麻煩的。”
“那不能,我看著她倆。”
一路說著話,車子過河把趙淑芬姐妹送到家門口,然後又返回來去接大嫂和趙大哥。
大嫂這邊都準備好了,換洗的衣服,一些需要帶上的東西,錢,糧票,介紹信,戶口本。這個年代出趟門實在是太麻煩了,方方面面的限制,真的特別特別難。
老六把趙大哥背出來放到後座上,給
:
他綁上安全帶讓他坐好,這才把大嫂提著的東西給放到後備廂裡,讓大嫂也上了車。
“門都鎖好了吧?”
“好了。”
“裡屋門都關了沒?灶坑火滅沒滅?櫃子都鎖上了吧?”
“都弄好了。”
“大門掛鎖頭啦?”
“掛上了。”
其實這種莊戶院的大門鎖不鎖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啥也擋不住,掛上鎖頭就是告訴找過來的人主人不在家的意思,並不是為了防盜。
裡面的房門鎖才是防盜的,不過防盜的效果那就不太好說了,反正這會兒的人一離家值錢的東西都會帶在身上,進了人也偷不著個啥。
主人家自己都翻不出來東西呢,這會兒的人家耗子不哭著走就不錯了。
趙大哥在後面問,大嫂就在前面答,話裡話外的,就讓人感覺到一種濃濃的不捨,對這個家的重視和依戀。
“你倆行了啊,”老六掛上排檔:“又不是不回來了,就是去看個病的事兒。”
大嫂就笑:“從住到這都沒離開過,這冷丁的要走那麼遠,走多少天還不知道呢,心裡就有點空落落的不得勁兒唄,你個死孩子。”
趙大哥在後面嘆氣:“都怨我,要是小心點就啥事都沒有了,這要過年的。”
“你倆盡是琢磨些沒用的。”老六撇了撇嘴:“和趙淑芝那邊都交代好了吧?”
“說好了,”大嫂點了點頭:“這幾天躍進過來給照看著,喂喂豬和雞,要是過年回不來你就來一趟,把豬和雞給抓你那頭去。也不好總麻煩人家。”E
“行,正好二十五我家殺豬,到時候一起殺了也行,肉我給你凍上,雞的話先給你養著,爭取你們回來都能胖一圈。”
“雞啊?”趙大哥想了想:“雞就不用留著了,你弄回去殺吃了吧,就那麼幾隻老母雞也不指望它們下多少蛋。等回來再養。”
“我說也是,養不住還打架,別再把你家雞給禍禍了,直接殺了吧,等開春你家孵雞崽的時候我拿幾個回來就行,”大嫂說:“幾個月就養大了。”
雞這玩藝兒和鴨子不一樣,鴨子一個村的都能和睦相處,沒事聚在一起玩耍,一起捕食鳧水,但是雞不行,那是真幹,打生死架。
不光是公雞會打架,母雞也打。
關外的雞都是體格魁梧身強力壯的大骨雞,那母雞都能飛幾米高,大爪子連耗子都能抓住,是老鷂子都不敢輕易招惹的茬子。
這玩藝兒特別認群,這要是一看來了幾個外地花枝招展的小母雞兒,那不開幹還留著?眼珠子都給你抓爆。
“也行,我給殺了收拾出來,到時候大哥在醫院也是需要補營養的,隔斷時間燉一隻挺好,等明年開春我給你家抱一窩。”
趙大哥笑起來:“還明年呢,明年養不養還不是得看小友子的?他要是不幹誰養?我倆都去你那頭了。”
大嫂就嘆了口氣。
老六大概知道小友子應該在縣城,但是再具體就不知道了,住在哪幹甚麼都不知道,這還是上輩子聽小友自己說過幾嘴。
其實後來分地以後,春播秋收的他都能回家幹活
:
,也就是農閒的時候跑出去玩幾天,還是有分寸的。
再後來有了媳婦兒小日子過的也算是不錯的,該種地種地,沒事兒就去叔叔們家裡打打秋風,往家劃拉點東西要點錢啥的。
人家後來自己把自己家搬到縣城去了,在縣城蓋了大瓦房,也算是挺能耐。
“你們放心吧,小友是愛玩又不是傻,輕重還是分得清的,現在大冬天的他在家待不住不是很正常?”
“這眼瞅著都要過年了,”大嫂說:“也不知道哪天跑夠了回來。老六啊,等小友回來你能不能替我管管他?不行你就揍,往死了揍兩回。”
“行,等他回來我找他嘮嘮。”
老六沒走孤家子,是從北甸折回來過河這麼走的,又從七小隊穿了一遍。現在這邊路通了要比去那邊爬坡方便,又平又近。
推出來的冰面又被雪給蓋住了一部分,不過面積有那麼大,不會影響她們玩。當初推這麼大的面積就是這個目的,一時半會的雪就蓋不上。
到了公社路就好走了,這邊往市裡的車就比較多,卡車客車甚麼的,每天都有,路面壓的又實又平,還有很多段路面上都撒了爐灰。
等再過幾年長途客車開通以後就好了,會修路,那時候公路交通就要好的多。這會兒都是靠火車。
半個多小時,汽車進了市裡,直接開去了鋼鐵公司總醫院。論到醫療,這會兒鋼鐵公司總醫院算是絕對的翹楚,毫無爭議的頭把交椅。
老六沒讓大嫂拿她的介紹信,直接用自己的工作證登記,給趙大哥辦理了住院。
這就是職工醫院的好處了,可以不用經過門診診別直接要求住院,先住院再檢查治療。眾所周知,好大夫都在住院部,偶爾不忙才會到門診坐一坐。
雖然老六不是鋼鐵公司的職工,但汽車廠和鋼鐵公司是兄弟單位,再說級別在那擺著。門診這邊沒敢怠慢,直接給開了住院單,然後給院長打電話。
等老六揹著趙大哥來到住院部找到外科病房,院長都在醫生辦公室等著他了。
“汽車廠的張同志是吧?這是我們院長。”接過住院單的大夫看了看單子,直接給老六介紹了一下院長,然後就站到了一邊。
“你好。”老六還揹著人,伸手和院長握了握:“你看這能不能先給安排個病房?然後咱們再嘮。”
“有,有,安排好了。這邊走。”院長親自帶路,把老六一行三個人帶到準備好的病房:“比較匆忙,小張同志你看看還有沒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
這是一個單間,有獨立衛生間的那種。
按照這會兒醫院的配置來說,能住進這個單間的至少也得是正處。
“挺好的,麻煩了。我先把人放下。”
老六慢慢把趙大哥放下來,讓他平躺到病床上,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伸手正式和院長握了握:“給你添麻煩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事兒,誰家還不有點事兒。”院長笑呵呵的打量了一下老六:“這是你?”
“這是我大哥大嫂,收秋的時候被小隊的牛車把腿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