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俠她們回來的時候,餃子都包好了,廚房那邊的菜都要出鍋了。
“去哪了這一上午?”三嫂問了一句:“真去逛商場啦?趕緊洗洗手,煮餃子,吃飯。”
“商場裡那人太多了,進去就出不來了,只能隨大流一點一點挪,”
李俠苦著小臉說:“想回頭都不行,幸虧沒帶小三兒去,要不然非得弄丟了不可。連暖氣都沒有愣是擠出來一身汗。太愁人了,可不去了。”
“我說了你們不信,”三嫂笑起來:“買甚麼沒?”
“啥也沒買,櫃檯邊都摸不著,我們根本就擠不進去。”於潔也苦著臉在一邊接話:“就跟著人家整整轉了一圈兒,還走不快。”
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感覺她說的特別有意思。到是趙淑芬,她還是第一次來逛聯營,哪哪都新鮮,到是沒感覺有甚麼不好的。
“下午還逛不逛了,你們?”老六問了李俠一句。
“不去了,夠了,等以後人少的時候再逛吧,擠的扛不住。”
“那吃完飯咱們收拾收拾就回去?”
“回家呀?行。你事兒辦完了?”
“嗯,沒事了。那就吃了飯走吧。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看你吧,你要想睡就睡一會兒,我們在車上也能睡。”
“那就回吧,到家了再睡,我中午睡不睡都行,反正也沒有多遠。”
“現在這路又開不快,你中間不是還要去劉大哥家嗎?”
“那也得先把你們送到家呀,然後我再去公社。”
“為啥還得折騰一道?直接把人接著不就行了,又不是坐不下。”
“他家那裡我估計現在轎車上不去,可能得從公社那邊走上去,要爬山,你們就只能在車裡坐著等,還是算了吧,先把你們送到家。”
“那你還是睡會兒吧,冰天雪地的,你別再精神頭不夠。回家又不急這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的。”
“吃完睡會兒走。”三嫂說:“著甚麼急?回自己家又不是串門子。”
三嫂發了話,老六不敢反駁,巴嗒巴嗒嘴就預設了。
“怎麼感覺三嫂像媽一樣。”於潔小聲和李俠嘀咕:“你家老六在三嫂面前特聽話,都不敢還嘴兒。”
李俠也笑:“他小時候三嫂帶過他,不聽話就削一頓。”
趙淑芬說:“俺家我弟也是,就怕我哥和我嫂子,我嫂子也沒少帶他,揹著抱著的,也削過。其實和媽也差不多了,我媽都不怎麼帶他。”
“老六那會兒已經沒有媽了,還不會說話。他爸看不上他,二哥和四哥五哥也不愛搭理他。”
“媽喲,感覺是挺可憐的。那反差也太大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滾。”
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了上來,熱氣蒸騰,屋子裡一下子就充滿了餃子的香味兒。
大蒜在蒜缸裡用搗杵搗成粘爛的蒜泥,加上醬油放點醋,再點上幾滴香油,那小味兒噌的一下就上來了,把餃子在裡面蘸一蘸,一口下去滿嘴生香,給甚麼都不換。
餃子是三種餡兒,酸菜
:
,芹菜和韭菜。老張家一家人都不怎麼喜歡吃韭菜餡兒,是特意給李俠包的。
這也就是食堂有供應證,可以在副食品供應站分配到青菜的額度,老百姓這會兒想吃青菜還得再等一段時間,到年根兒才行,平時包餃子只有酸菜。
酸菜這東西吧,弄好了還是很好吃的,但是這東西吃油。特吃油。油小了肉少了那就是乾巴巴的又寡又淡白,芹菜沒肉還能吃個清香,酸菜就只剩下酸了。
韭菜餡相當豪華,大塊的雞蛋整個的蝦仁兒,韭菜成了搭配,也就是提個味兒,把李俠幾個吃的滿嘴流油,那叫一個香。
“他們怎麼不吃韭菜餡啊?”於潔總是擅於發現問題。
“三嫂一家都不太喜歡吃韭菜餡兒,老六喜歡酸菜的。”
“那是特意給你包的唄?對你真好。”
“嗯哪,跟你說,我總感覺三嫂拿我們當小孩子,我看她總感覺像看婆婆似的。”
“我媽對我都沒這麼好過,總罵我。”
“拉倒吧,你就是不知足,咱們幾個人就你家條件好,還是獨一個。”
“生在福裡不知福啊,矯情。”
“靠,我和你們訴說衷腸,你倆一起諷刺我。”
“矯情。”
“矯情。”
“小俠,也吃點菜,光吃餃子不膩呀?”三嫂給李俠夾了塊肉:“你倆也是,多吃點肉,一個一個瘦的。”
“於潔你家是奉天的呀?家裡是幹甚麼的?”小玲問了一句。
“嗯,我家在皇姑,我爸和六哥認識,他們關係挺好的。”
“公安,省廳的。”老六簡明扼要的說了一句,笑著說:“認識半年了,我還第一次聽於潔叫我六哥。”
“那我叫啥呀?六叔?張叔?還是老六?那我還得管李俠叫嬸兒唄?”
李俠點點頭:“也行,我到是不介意。反正我得管你爸叫哥。”
“靠。”於潔就相當鬱悶。好好的,同學的愛人成了自己親爸的哥們,你說這不是扯呢?
“沒事兒,”李娜說:“我也叫嬸兒,小玲也叫嬸兒。”
“你家那是親戚好不好?我這是天上掉下來的。”
“小玲家和六叔也不是親戚哪。”
“就是個叫法,叫甚麼還不行。”三嫂說:“都趕緊吃,吃完了去睡會兒,下午還要回去呢。”
“那小屋能待得下呀?”
“你們回家去,把他仨也領回去,醒了再過來。”
“對,俺家地方大,好幾個屋呢,隨便睡。”小三兒在一邊點頭應和,像個小大人似的。
李俠問小三兒:“你現在都自己睡啦?”
“那可不,我都長大了。”小三兒滿臉驕傲。
“可拉倒吧,誰半夜總往咱媽屋裡跑的?我呀?”小軍在一邊嘲諷了一句。
“那我不是害怕嗎?”
“你不都長大了嗎?”
“長大了就不能害怕啦?”
“能,長大了還能尿炕呢。”M.Ι.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來,小三早就久經考驗了,這些話根本打擊不到他,甚至連些害羞的表情都沒有,夾起一個餃子蘸了蘸蒜醬往
:
嘴裡一塞:“真香。”M.Ι.
“小三兒,你怎麼吃皮呢?”小玲笑著逗小三兒:“餃子皮不得給你媽留著嗎?”
“還有破的。”二民點著頭接了一句:“以前我們一吃破的他就叫喚,還哭。”
“為啥呀?”於潔愣了愣,看了看小三兒。
“他說我媽我爸愛吃,得給他們留著,我們只能吃好的。”
“……真t,真孝順。”於潔感覺有點兒迷幻。
“現在咋不給我張嫂兒留了呢?”小玲又問:“不稀罕你媽啦?”
小三訕笑了一下:“好的好吃,破的都沒滋味了,嘿嘿。”
三嫂說:“以前條件不好,好不容易包一次餃子,哪捨得讓他們吃破的,他爸都是把破的撿出來格外裝著,他不知道怎麼的就感覺我倆愛吃破皮的了,那個護著啊。”
二民說:“我一吃他就哭,還打我。”
“那你為啥要吃破的呀?”於潔看著二民問了一句。
二民笑了笑:“不知道。”
三嫂說:“他吃東西有個毛病,專門挑自己不愛吃的先吃,得把好吃的留到最後,結果等他把不愛吃的吃完了,好的都沒了,要不就飽了。”
大家又笑起來,小玲看了看三嫂:“才不是呢,老二是想把不好吃的吃了,給你們留好吃的。他就是不愛吱聲有啥都憋著,我都看出來了。”
“老二這麼有心嗎?”幾個人都好奇起來。
“那可不,”小玲去老二腦袋上擼了一把:“平時張叔家裡的活都是人家老二幹,大軍一聽幹活扭頭就跑了,小三兒就會玩嘴。”
小三兒不愛聽了:“我不小嘛,我能幹啥?水筲都要比我高了。”
小軍說:“我沒跑,我是有事兒。”
“你天天有事兒,小屁孩子哪來那麼事兒?去打崩槍掏沙子就是事兒唄?”
“嗯,這個到是,”三嫂說:“老二確實聽話,愛幹活,在選廠那會兒挑水和煤都能幹,還能拖地擦玻璃。”
“人家還洗衣服呢,我瞅著都可憐,還洗的可乾淨了。”
“現在不用洗了,有洗衣機。”老二憨笑了一下:“可省事了。”
小三斜了老二一眼:“我咋不知道?”
小玲笑著說:“你知道啥?你知道個屁,你的衣服襪子都是老二給你補的。”
小軍點了點頭:“嗯,還給我縫過鞋,確實厲害,我同學都看不出來是縫過的。”
老六坐在一邊聽著,心裡有些百感交集。多清晰的記憶啊。
那時候放學回家就是幹活,一直到初中都沒寫過作業,老師都懶得說了,學習全靠記憶力好,結果最後還是聽家裡話念了技校,如果堅持堅持想法,可能就會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李俠碰了碰老六,小聲說:“我也想要個這樣的孩子。”
老六笑起來,就覺得心裡有些堵的慌,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我吃飽了,出去抽根菸。”
來到外面,把食堂的門一關,北風吹到臉上,整個人都清爽了起來,天空碧藍碧藍的,一點兒雲彩絲兒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