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過。
老六做了一堆的夢,一會兒是上一世,一會兒是這一世,亂七八糟稀裡糊塗的,坐在那想了一會兒,卻是甚麼也想不起來。
起來套上衣服去廚房用涼水洗了把臉,有些混脹的腦袋清醒起來。
看了看時間,老六去敲了敲李俠她們睡覺那屋的房門,聽到應聲又去把三個孩子叫起來,幫小三兒穿好衣服,給他們兌溫水洗臉。
“中午為甚麼不用刷牙?”小三兒仰起溼漉漉的小臉兒問了一句。
“可以刷,”老六捏了捏小三兒的臉:“因為平時中午的時候都不是在家,所以就養成習慣了,想刷就刷,沒有規定。”
小三兒認真的想了想:“算了,還是晚上再刷吧,刷太多了別把牙給刷掉了,那可得了。”
老六笑了笑。其實上輩子,一直到八四年,三嫂才給幾個孩子買了牙刷,哥仨才開始刷牙,那會兒小軍都上初中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三哥三嫂對孩子都是完全的放養,除了家裡幹活,幾乎甚麼都不管,學習啊,運動啊,玩,生日,都不太注意,只要沒病沒災就好。
平時只會教一些道理,規矩,不能罵人不能打架。不過這個時代的家長大部分都是這個樣子。
小軍結婚的時候,三嫂給買了房子,小三兒結婚以後也給添錢買了房子。
老二最早結,只給了八千塊錢。老二從來不爭也不埋怨,但是心裡總是有些意難平,最後選擇了遠走,去了幾千公里外的地方。M.Ι.
叫喚的孩子有奶吃,獨立的孩子多幹活,孩子多了,家家差不多都這樣。
李俠她們三個也穿好了衣服打著哈欠出來洗臉,都是一副沒睡夠的模樣。
“你們是不是光聊天了?”老六給她們兌水,隨口問了一句。
“嗯。”李俠有點不好意思:“嘮了一會兒才睡。”
“洗把臉,喝杯熱水。沒睡夠也不能再睡了,再不走到家天都黑了。”要是夏天貪點黑沒啥,冬天就有些危險,不是別的,是看不清路,很容易把車開到冰面上去。
這邊冬天天黑的實在是有點太早了。
“六叔,我們不用帶東西呀?”
“要帶,要帶幾件衣服,寒假作業,還有啥你們自己想想。”
“牙刷牙膏。”
“那個不用,那邊有。”
“我想帶小人書。”
“不用,家裡的都看過了帶它幹甚麼?我給你買了。”
李俠擦了臉,問:“有行李箱不?”
“有,我給你找。”小三噔噔噔的跑了出去,老積極了,估計三哥看到會感覺有點傷心。
李俠去三個孩子屋裡給找了一下換洗衣服,收拾妥當,四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回到廠裡。
“真要今天就領走啊?”看到三個孩子一副開心興奮的模樣,三嫂問了一句:“要不,小三兒,過幾天你跟我和你爸一起去唄,在家再玩幾天。”
“我不,我在我姥家等你們,在家沒意思。”小孩子是理解不了大人的心情的。
三嫂嘆了口氣:“那行吧,過去了你仨得聽話,聽見沒?別惹你姥和你六嬸兒生氣,要不然等我去了把你們屁股打成兩瓣兒。”
“屁股本來就是兩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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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小軍和二民都不敢說,只有沒捱過打的小三兒敢頂嘴。
“走了走了,再磨蹭到家黑天了。”老六提著孩子的行李箱往外走:“三嫂你們小年當天過去啊,別拖。”
“行。道上慢慢開,那邊又是冰又是雪的。”
其實市裡也全是冰雪,不過市中心這邊算是比較平坦,有點坡的地方會墊上爐灰,只要不開太快就沒事兒。
山裡全是坡就相當危險,很容易溜車,越剎出溜的越快那種,在公路上轉幾個圈都是小事兒,掉溝裡那就是完蛋,一點招兒都沒有。
李俠讓於潔坐副駕駛,她和趙淑芬在後面跟三個孩子擠,把小三抱在懷裡。
老六看了看油表,上車打火,在大家的歡送中皇冠開出廠門,吱吱嘎嘎的壓著積雪走了。
一過北地,樓房就明顯的減少,半坡上是密密麻麻的舍宅,開始出現大面積的積雪荒地,在北風中給人一種蕭瑟的感覺,從雪地裡冒出頭的枯草在風中顫抖著。
這一片兒以後會發展成市裡最大的棚戶區,貧民窟,別說消防車,腳踏車進去都費勁,一直到二十年後才開始一點一點解決。那時候高峪都是成片的樓房了。
那個時候,就這麼大點的城市,棚戶區(貧民窟)就有九個(規模比較大的),基本上都是城市擴張圈進來的農民,他們莫名其妙的成為了‘城裡人’。
他們沒有補償沒有工作沒有任何經濟來源,也沒有了土地。有的只是冷漠和暴力,還有無視。E
隨著出城,風更大了,轎車在漫山遍野一望無際的冰雪中顯得尤其的渺小,好在還有山坡上山窩裡零散的民居能帶來一些安慰。
整個太子河已經變成了一條閃耀著亮光的狹長冰帶,在一片白色中間劃出來一道彎曲的若隱若現的亮黑線條。
威寧的漫水橋已經被冰層整個覆蓋住了,上面用黑色的爐灰鋪成一條道路,提示著司機正確的路徑。
過了漫水橋再往前走一段路進了山,夾在山間的公路反而清晰起來,有山擋著,怎麼也不會走錯,山坡上的松樹林黑壓壓的,像潑上了墨水。
奉天是沒有山的,於潔瞪著大眼睛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趴在車窗玻璃上打量著這個從未見過的世界,陌生的景色,生活無比艱難的地方,在她眼裡變成了一道美麗景色。
所以說,人是無法共情的,永遠只會有自己才知道自己。
這段路還是比較好的,路面的積雪被來往的卡車壓的堅硬光潔,不時的就被灑了一層爐灰防滑。這段山裡有礦業公司,有窯廠。
等到了公社,路面的爐灰更多了,但是看不到行人,馬路邊上的商店,副食,理髮店和飯店都掛起了厚重的門簾,厚重的大木門緊緊的關閉著。
如果不是滿眼的煙囪裡冒著的青煙,就像一麻荒城。
“小芬,你要不要在這給家裡買點甚麼?”李俠輕聲問了趙淑芬一句,怕吵醒了睡的呼呼的三個孩子。
趙淑芬想了想,看了看李俠:“買甚麼?布你給了,還給了糖和點心,棉花有票就行,我也不知道買多少,應該不缺甚麼了吧?”
“紅紙不買點?還有糊燈籠的彩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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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梨,青菜。肉買不買?我也不太知道,就這些吧?”
“現在買有點早吧?”老六在前面接話:“還有二十天才小年兒,頭小年去合作社買就行,也不遠。買甚麼還是得和家裡商量一下,看缺甚麼。
你要不一副我有錢的模樣,該花的花,不該花的就忍著,你家還不是你做主,心裡得有點數,要考慮將來。”
趙淑芬嘟了嘟嘴:“我哪有錢哪,回來李俠就給我拿了五塊錢,多要一分都不給我。”
“我不是怕你回家被沒收嘛,你個沒良心的。就你的性子把錢拿回家保準兒一眼沒。真要用錢就去我家拿。你都給家裡七十塊錢了,還想咋的?你媽還要飛呀?”
“你媽才要飛。”趙淑芬瞪了李俠一眼。
“回去了大氣點,你都是大學生了,奉天人,將來要當幹部的,你們家以後都要靠你,你得強勢點,不興像以前一樣了,知道不?”
“……總是感覺不對勁兒。”
“屁個不對勁兒,你還真想把自己的未來讓家裡拖垮呀?你現在就是積累階段,這一關過不去就沒有以後了,明不明白?”
“不至於吧?”
“甚麼不至於?”於潔扭過頭來瞪趙淑芬:“就你媽那重男輕女的勁兒,真要掏了底還能給你留一分錢不?到時候你怎麼把大學唸完?怎麼把你妹妹帶出來?就讓她十六歲嫁人種地唄?”
“就是。”李俠說:“於潔說的對,你現在要是不改這個性子,只能把自己熬垮。咱們可是還有四年半呢,而且我聽高年級的說,到了三年級花錢的地方就多了。”
“不只這個,”於潔說:“等畢了業也不一定馬上能分配,這中間吃住行用的,都得靠自己,就算分配了,你剛到單位也得自己掏錢哪。再說還有你妹妹。”
“不是有工資嗎?”
“工資不得幹滿一個月呀?這一個月你不吃不喝不坐車?不買用具資料?不買生活用品?而且分宿舍也不一定有那麼快,中間還不是得自己想辦法。”
“還有你妹妹。”
“好吧,聽你倆的。”
“那就對了,還有,回家了口風緊點,別一鬨就甚麼都說,得把在學校說的難點,花費說高點。傻子。”.
“你才傻子。”趙淑芬嘴上硬,這會兒心裡卻是暖暖的,有點感動,反駁的語氣到是有點像撒嬌。
“你記著,只有你站起來了,站穩了,才有希望,你們家以後靠你的時候多著呢,得有點心眼兒。這也是為了你們全家的將來考慮,也是為他們好。”
“我明白了呀。”
“屁,就怕一回去了腦子一熱,全完蛋。哎呀,操不過來的心。”
趙淑芬看著於潔的樣子笑起來:“要不我叫你媽得了,你比我媽還囉嗦。”
李俠咕咕咕的笑起來,把懷裡的小三兒給吵著了,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了李俠一眼,轉轉頭又睡了,李俠趕緊輕輕拍了拍。
“要不,給你弟弟妹妹買雙棉鞋吧。”老六看看前面的百貨商店:“大人的先不用管。”
農村孩子的鞋就是對付,一穿就是好幾年,破了就縫縫,很多都不保暖了,全靠孩子火力壯,東跑西顛的自發熱,也不知道個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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