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計程車司機其實就是最早的黃牛黨。
這個時候計程車可不是誰都能開得上的,那得是根紅苗正,關係還得硬,還得會外語,屬於妥妥的高階工作,不但收入高,社會地位也高。
這會兒京城的哥的月收入就上千塊了,趕上運氣好還能翻番。那是相當的牛逼。
在八零年這個時間能坐計程車的,只有三種人,外賓,華僑,單位幹部,這些計程車司機就天天和這些人打交道,時間一長就開始做起來票據和外匯的小生意。
各種緊缺票,外匯,美元,他們總有機會能平價換到,然後轉手給混黑市的二道販子,或者用來答對人情,在普通百姓眼裡那個個都是能人。
這會兒一個京城計程車司機家裡,那都是相當‘豪華’的,樓房,或者獨門大院兒,各種電器全活兒,水晶吊燈真皮沙發,抽的都是萬寶路和良友。
他們也會是將來的京城第一批私營計程車車主,在未來二十年都屬於高階職業,賺到了大錢。等到兩千年以後計程車水大街了的時候,他們早已經財富自由當上了老闆。
這就是時也運也,擋都擋不住。
“你多大年紀?”老六從側面打量了司機幾眼,問了一聲。
“我?三十多了,瞅著是不老相?”
“你這車是個人的還是公司的?”
“都是公司的,個人可買不起,再說個人也不讓買,我到是想自己有輛車,那可就來菜了。”
這輛車是輛皇冠,這會兒雪佛蘭cx還沒進入,京城的計程車還都全部是公營單位,歸屬於旅遊口。要等到八三年,京城放開了出租汽車經營,大大小小的國營和集體計程車開始出現。
集體性質的計程車公司,事實上就是私人車輛了,都是掛靠到單位上的,也開創了全國經營性車輛掛靠的先河。不管甚麼年代,總會有些人產生一些奇思妙想,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本地人?”
“那是,妥妥四九城長起來的,外地戶口也不給你幹這個。老闆你有事兒?”
“大院的?”
“呵呵,西城的,老闆你有事兒就直說,大事兒不敢說,小事兒一準兒給您辦利索嘍。”M.Ι.
老六側過頭看向窗外。
大院兒是從五十年代開始慢慢形成的一種社會現象,也就是一個全封閉的生活區,或者是工廠,或者是單位,或者是部隊。
可以這麼說,一個大院裡除了火葬場其他都全活兒,啥都有,完全獨立存在,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擾的影響。
京城做為首都,也是大院文化最集中的地區,沒有之一。
京城的大院分為四種,第一種是部隊,從公主墳到石景山,全是各個軍種單位的獨立大院兒。第二種是機關單位,集中在西城。
第三種是高校大院兒,集中在學院路和魏公莊一帶,第四種是企業單位,基本上都在朝陽區。
這四種大院兒都是全封閉的,關上大門自給自足,過著自己的日子。他們就是後來大型封閉社群產生的重要原因,因為沒有辦法。
到八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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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末的時候,京城有大大小小的各類大院兒兩萬五千多個,大多數都是五幾年六幾年單位圈地建起來的,把個京城割的四分五裂。
從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京城想做整體規劃都沒辦法,想成片建設根本不可能,連修路都要受到大院們的影響和干涉。
而這些大院兒全部都在二環以外,在近郊。二環內,也就是四九城住的才是真正的老京城人,大家擠在大雜院裡雞毛蒜皮。
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枯樹農房,老六又問了一句:“家裡在西便門,三里河,還是百萬莊?”
“嘿,”出租司機拍了下方向盤:“哥們可以啊,門兒清。母家三里河兒。哥們有話你就直說得了。”
老六回頭看了一眼司機,雖然說這會兒京城的計程車司機出身肯定都不低,但這哥們高的離譜了點兒。
三里河,那是當初規劃的國家行政中心,雖然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沒能落成,但也是響噹噹的四部一會所在地,集中了好幾個大部。
計委,紀檢,財政,建設,商業,物資,統計,十幾個大院兒哪一個都是實權大部委,地位妥妥的。還有工商總,菸草總和兵器總。
“外匯券,美元,我可以換給你,要多少有多少,你幫我辦點事兒。”
“嘛事兒?”司機從後視鏡看了老六一眼:“哥們兒,咱可不興打糖衣炮彈的啊,爺們不接受腐蝕。”
老六被他這話弄的一下子笑了起來:“還糖衣炮彈,你也配。我想買兩座大宅子,你幫我跑跑,辦成了下來有獎勵,怎麼樣?這絕對是不含糖的。”
“買房兒?大院兒?哎喲,這個我可不敢應了您,四九城有空著的院子嗎?我還真不清楚,得去盤盤。這樣行不哥們,我幫你找找,咱們看看情況再聊,您看成不?”
“成,”老六點點頭:“我要完整的院子,產權各方面都清清爽爽的那種,越完整越好,大點不怕。成了我給你一萬。”
這會兒房子不值錢,包括京城也是一樣,標準一進四合院兒在九零年才一萬塊錢,這會兒就是幾百塊,像後來那種所謂的四合但其實是兩合三合院兒就更不值錢了。
不過這會兒卻比後來更不好買,原因就是產權複雜。這會兒都是雜院兒,一座大宅子裡幾十上百戶擠在一起,有些是私宅有些是單位的房子,估計房產局都搞不清楚路數。
一直到九十年代,房地產市場全面開啟,人們開始挖著腦殼想離開這種大破院子上樓,隨著遷走的人越來越多,產權上才漸漸清晰起來,一些大院兒才回到主人手裡。
最關鍵是這會兒就沒有產權一說,人家在那住你就不能趕人家走,就算拿房子換都得和人家商量,還得看人家樂不樂意。捋不清楚。
那些在這兩年陸續返還給原主的大宅子都一樣,裡面的住戶攆都攆不走,還收不到房租,一點辦法都沒有,找單位單位也解決不了,只能拖著。
主要是住房確實特別緊張,單位手裡也沒房子。二環內的這種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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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實際上也沒能解決明白。
“錢我不要,到時候真成了,您把外匯券和美元多給我換點就成。但是這事兒我還真沒有譜,太不容易了。”
“我不要那種雜院兒,你去找那些親王貝勒公主府甚麼的,越大越好,越完整越好。那種據我所知都是單位上在使用,沒那麼麻煩。”
“哎喲哥們兒,您這心可是夠大的嘿。”
司機琢磨了一下:“單位上確實沒那麼多事兒,但是那不是更不好談嘛,人家好好一單位憑嘛讓啊?讓了去哪兒辦公總得解決吧?”
“我買呀,這錢自己蓋棟樓不就得了。再說,我有外匯,你問他要不要。”
“哎喲,您這話說的,大氣。”司機笑起來:“要是真能給解決外匯,這事兒還真有門兒。那可不是小數。哥們,我能不能問問,你到底是幹甚麼的?”
“我在香港有點產業,外匯還是沒有甚麼問題的,發公函或者搞點東西甚麼的都沒問題。我買房子是因為我很喜歡這些古建築,想買下來做為將來的辦公住址。”
“您是回來投資的?”
“對,我在國內投了一些錢,主要在申城和蛇口,將來肯定是要在京城成立公司的,提早準備一下。”
“哎喲,怠慢了怠慢了,您是爺啊,那您這次來京城是做嘛來?不方便您就甭說,算我嘴碎叨。”
“我是應約來的,明天要和外資委那邊見個面,買房子也是剛才突然的想法。”
“外商投資管理委?爺您了不得呀。那,那您這事兒還找我幹嘛呀?您和那邊提一嘴的事兒。”
“我不會常在京城,需要一個對本地熟悉的人辦一些事情。這事兒還得靠你,你熟悉,跑跑地方,合適了我和上面提一嘴,然後還是要你來幫我對接。”
老六讓小張把名片拿給司機一張:“你家裡要是在計財建三個口子的,應該知道我的公司,事情也不算難辦,就是我沒時間,你得多辛苦。”E
“不辛苦不辛苦,您這是賞飯吃,我辛苦個啥。得嘞,就按您說的辦,我一準兒給您辦的漂漂亮亮的。”司機看了一眼名片,揣到了裡懷裡面,用手壓了壓。
車到了華僑飯店,小於拿著三個人的證件去開了房間,帶著司機同志來到樓上。
進了房間坐下,老六拿了五百美元遞給司機:“這錢你拿著做活動資金,你給我留個聯絡方式。我在京城最多也就是呆兩天,下次來就要明年了,咱們電話聯絡。”
“那我不跟您客氣。”司機接過錢笑了笑,掏了一張名片遞給小張:“這是我的電話,我姓王,王建國,您叫我三子就成。”
“你比我大,我叫你王哥吧,咱們也別太客氣。你要換多少外匯?外匯券我手上還真沒多少了,美元還有點兒。”
“美元比外匯券吃香,平時想淘換還弄不著呢,那可是謝謝您了。”
“這事兒幫幫親朋好友沒關係,還是別當事兒做,不划算,能掙幾個錢?”老六拿出一萬美元扔給王建國:“再讓雷子逮著,犯不上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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