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潔指了指老六問李俠:“你剛才叫他啥?”
“老六啊,他在家裡是老六,最小的,五個哥。”
“沒有姐妹?”
“沒有,叔伯的有,親的沒有。”
“牛逼。”
李俠就笑:“他爸他們哥五個,也沒有丫頭。也是隻有叔伯姐妹。”
“那不是得讓別人羨慕死?全是勞動力呀。”
“我爸肯定得羨慕。”趙淑芬說:“我媽一聽別人家生兒子了就嘆氣。”
“別聽那些,”於潔豪氣的一揮手:“咱們好好上學,弄出點樣來到時候給他們看看,丫頭怎麼了?丫頭,你現在不也月月往家寄錢嗎?”
老六咳了一聲,指了指趙淑芬:“我叫你們來就是想和你們幾個說說這事兒。你們這兩個月都是把補貼給家裡寄回去了吧?”
趙淑芬和幾個農村同學互相看了看,都點了點頭。
和李俠處的好的都是農村來的,只有一個於潔是另類,她性子豪放仗義,看不慣城裡孩子那個得瑟勁兒。
老六想了想說:“首先,我不反對你們這種回饋家裡的行為,這是應該的,畢竟父母養我們不容易。
但是,我也不支援你們這種行為,你們根本沒弄明白主次。
現在你們透過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從山裡走出來了,以後也註定會在城市生活,工作,當官或者成為教授,研究工作者。
不管怎麼說,從你來到這裡那一天開始,你們的命運就已經改變了,你們開始有能力掙錢了,回饋家裡也沒有錯。
但是,你們要先弄清楚,這一切的根本是甚麼。對不對?
你們改變的根本,是你考上了大學,是你需要把握住機會把大學讀完,讀好,參加國家分配,是不是?
這就需要你們首先得保障自己的生活,得有一個好身體,得吃飽穿暖,得有錢買工具書買資料買報紙,而不是在這裡餓著肚子熬。
說句不好聽的,一旦你們現在身體垮了,學業還能繼續嗎?就算你熬到了畢業,你的學習成績能好得了嗎?
你自己甚麼都沒有了,還怎麼幫家裡?這是你們想要的?
做事要分清主次,是想要臨時這麼一段時間,還是一輩子,我這麼說你們都能明白吧?”
連於潔都點了頭,大家都明白老六說的是甚麼意思。
“還有就是,你們知道三十塊錢在咱們農村是甚麼概念嗎?兩個月,我聽說趙淑芬你就留了三塊錢,給家裡寄了六十多,你是不是傻?”
趙淑芬臉就紅了,但是明顯沒有明白老六說的是甚麼意思。李俠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我告訴你們,去年一年,我們堡子的平均收入,也就是七十幾塊錢,這麼說就明白了吧?咱們一個大隊,我相信相差不會太多。
今年要好不少,今年大豐收,我們小隊達到了一百一十幾,七小隊應該也能過百。你兩個月就給寄了六十,你說你不傻?”
“……這麼少啊?一年?不到一百塊?”於潔震驚了,感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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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報上不是說一千多嗎?最窮的也有五六百呀。”
“盡信書,不如無書。”
老六看了於潔一眼:“那些虛的東西看一眼就行了,傻子才會相信。像趙淑芬家這樣的,年年餓著肚子在給你們種糧食,吃飽都是奢望。”
趙淑芬點了點頭,看了於潔一眼:“我家糧不夠吃,年年借饑荒也不夠,夏天還能挖野菜,冬天就少吃多睡覺。”
“我靠。”於潔感覺自己的三觀被震了個稀碎:“我以後再浪費糧食我就是狗,你們給我作證。以後,以後我再不嫌苞米飯不好吃了。”
“苞米多好吃啊,”另外一個同學說:“我們都是偶爾才能吃上,平時都是高粱米。”
老六笑著說:“等下回,你們給於潔同學帶點晉雜五來,給她嚐嚐。於潔,到時候你拿點回去給你爸媽嚐嚐。”
李俠一聽到晉雜五就全身不舒服了,擺了擺手:“別提這個,我一聽就渾身難受冒酸水,說點別的。”
“那你們不吃大米白麵?”於潔驚訝的問了一句。
趙淑芬抿了抿嘴:“吃,過年的時候能吃一頓兩頓的。要是勞動力多的人家,平時一個月兩個月的也能吃一回。我家不行。”
老六說:“李俠原來就把身子虧了,養了大半年,現在才算好一點。你們幾個也是一樣,要好好把身體養一養。
這個東西不能逞勝,不是你感覺沒事兒就行的,早晚要找回來,聽明白了嗎?
你們在學校必須要保持營養充足,睡眠充足,把身體調養好,這才有精力去學習。
再一個就是,上大學,會需要很多工具書和資料,都是要自己去買的,以後可能還會涉及到一些實驗,實習等等,沒有錢你怎麼辦?
反過來說,我理解你們回饋家裡的急迫心理,想讓家裡生活好一點,但方式不對。
你們幾個我不清楚,但是趙淑芬,你有哥哥和弟弟,你是打算把他們養成遊手好閒只等著你給寄錢的習慣嗎?
這才剛開始,後面還有幾十年,他們還要結婚生子過日子,你供得起嗎?你想想我說的話。所以我說你做錯了。太急了。”
“那我也不能不管哪。”
“沒說不讓你管,是不能像你這樣管。還有你們幾個,以後的補貼,最多每個人一個月只能往家裡寄十塊錢,最好是五塊錢,其餘的都攢起來,明白嗎?”
一個同學說:“這倆月都寄的三十了,後面,後面……不好吧?到時候我爸媽說不上得咋想呢。”
“這兩個月你們訓練,吃穿住用都是部隊供應的,後面開始上課了,甚麼都要自己花錢,這不是很正當的理由嗎?”
幾個丫頭都有點難心,一相看來看去的,感覺老六說的有道理,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個年代的孩子,還不會自私。
在她們眼裡,這種行為就是自私。
老六嘆了口氣。
他見過農村學生把錢全部寄回家的,還不是一個,確實也改變了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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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狀況,但是,也給家裡養成了等要錢的毛病。
月月就等著寄錢,寄少了還不行,有些甚至跑到學校裡面來罵,來吵,來追問責打,根本就不管你是不是把飯錢都寄回去了。
在他們眼裡,孩子上了學就是甚麼都有國家包圓了,幹甚麼一分錢都不用花,你不把錢給家裡留著幹甚麼?
他們養成了要錢的習慣,過上了月月有匯款的美好生活,家庭情況大改變,而需求也越來越大,越來越不滿足。
甚至有些家庭把孩子下半年的補貼都給提前花完了,帶著債主來學校要錢。
學生自己在學校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每天兩個饅頭就涼水,餓的貧血,工具書資料甚麼也買不起,連報紙都看不起。
這樣能完成學業?能有前途?這就是典型的顧此失彼,不分輕重,不分主次。
老六見過的悲劇不只一樁。
“你們都是李俠的同學,好朋友,華國這麼大難得的有這個緣分能湊到一起,我肯定不能看著你們做錯事。
這些事兒和我倆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我們還是希望你們,和你們的家庭以後能好,所以,你們得聽話。
就按我說的辦,都給家裡去封信把情況說明一下,以後學習要用錢,不能匯那麼多了,明白嗎?於潔你來監督。
你們要知道,哪怕你每個月只往回寄五塊錢,對你們的家庭來說,已經是很大的幫助了,足夠他們改變生活狀態,給多了只會起反作用。
你們把錢攢起來,認真學習努力鑽研,把自己的身體養好,這才是最長遠的事情,將來拿高分分個好單位,這樣才能掙更多的錢。
錢攢在那又不會消失,是不是?家裡真的有急事需要的時候拿出來,是不是能頂大用?
平時放假的時候回去,給父母兄弟姐妹帶點禮物,給家裡帶點細糧買塊肉,是不是驚喜?
要把眼光放遠,把胸懷開啟,做事要分主次,要有計劃規劃,你們是大學生了,不再是那個天天種地割豬草的丫頭了。”
“我感覺如果有實際需要,可以給,但是不能不切實際的月月給。”於潔說:“我聽明白了,覺得老六說的有道理。”
老六指了指趙淑芬:“你弟弟妹妹都在上學吧?”
趙淑芬點了點頭。
老六說:“你想想,你沒上學之前,他們不一樣活著嗎?你把錢攢下來,支援她們讀書,將來讓她們也考出來,那有多好?”
李俠拍了趙淑芬一下:“對,而且到時候你們是三個人幫家裡,不比你自己強啊。”
“我想攢錢給家裡蓋房子,蓋磚房。”另一個同學說:“平時寄回去都花了,就算攢下來他們也捨不得。”
老六拍了下手:“這才對勁兒。你們要記住,你們真正幫家裡的時候,是在你們畢業分配了以後,正式參加工作以後,而不是現在。
你們現在的主要責任就是養身體,吃好睡好,好好學習,努力上進。咱們要分清主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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